第十二章 归途
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华雁和百里惊鸿是被一股水流直接推上海面的。那股力量温和而坚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们，把他们送回安全的地方。等两人浮上水面回头看时，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个巨大的旋涡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灵舟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两人只能御剑飞行。百里惊鸿的灵力消耗过大，飞得不太稳，华雁便放慢速度，让他跟在自己身后。
“华雁。”百里惊鸿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都记得吗？”
华雁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那你怕吗？”
华雁想了想。他想起上辈子从十六楼坠落的感觉，想起死后飘在半空看着自己尸体的荒谬，想起那些灰暗的、没有尽头的子。那些记忆曾经像一刺，扎在他心里最深处，每次想起来都会疼。
但现在，好像不那么疼了。
“不怕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现在的事。”华雁转头看着他，晨光照在百里惊鸿脸上，把那双乌黑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上辈子我没有你，这辈子我有。”
百里惊鸿的耳尖又红了。他别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海平面，但嘴角翘了起来。
两人飞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了陆地。华雁的灵力也消耗了大半，两人降落在海岸边的一个小渔村里，决定休息一晚再走。
渔村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村民们靠打鱼为生，过着与世无争的子。看见两个穿着道袍的修士从天而降，村民们又惊又怕，一个胆子大些的老渔翁战战兢兢地迎上来：“两位仙长，可是有什么事？”
华雁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老人家，我们赶路累了，想在村里借住一晚，不知是否方便？”
老渔翁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方便方便！仙长不嫌弃的话，就住我家吧。简陋了些，但净。”
两人跟着老渔翁走进村子。村里人都躲在门后偷偷打量他们，几个小孩子好奇地探出头来，被大人拽了回去。
老渔翁的家在村东头，是一座石头砌的小院。院子里晒着渔网，角落里堆着几筐刚打上来的鱼。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净净。
“这是我儿子的房间，他出海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老渔翁推开一间屋子的门，“两位仙长将就一晚。”
“多谢老人家。”华雁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老渔翁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仙长能住我家，是我的福气，哪能收钱？”
“收下吧。”华雁把银子塞进他手里，“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老渔翁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了。
安顿下来后，华雁和百里惊鸿坐在院子里休息。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月亮升起来了，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
“这里挺安静的。”百里惊鸿说。
“嗯。”华雁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比宗门安静多了。”
“你喜欢安静？”
“偶尔喜欢。太安静了又觉得不习惯。”华雁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在宗门的时候，有华鸢叽叽喳喳的，有大哥和苏师兄偶尔拌嘴，有你……坐在旁边不说话。那种安静是舒服的。”
百里惊鸿没有说话，但华雁注意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几个小孩子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跑到院子外面，扒着墙头往里看。
华雁冲他们招招手：“进来吧。”
孩子们犹豫了一下，一个胆子大的小男孩率先翻过墙头，跑到华雁面前，仰着头问：“仙长，你真的会飞吗？”
“会。”华雁笑了，“你想看？”
“想！”
华雁从储物袋里取出飞剑，轻轻一抛。飞剑悬在半空，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孩子们发出惊叹的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厉害！”小男孩激动得脸都红了，“我长大了也要当修士！也要飞！”
“那你可要好好读书。”华雁蹲下身，认真地说，“修仙不是光有灵就行的，还要学很多东西。阵法、炼丹、术法、剑法……哪一样都得下苦功。”
小男孩用力点头：“我不怕苦！我要像仙长一样厉害！”
百里惊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四岁的时候，也这样仰着头看华雁。那时候华雁十岁，站在高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像是会发光。他那时候就在想——我要变得和他一样厉害。
现在他十四岁了，还在追。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一早，两人告别老渔翁和村里的小孩子，继续赶路。
那个想修仙的小男孩追到村口，大声喊：“仙长！等我长大了，去仙踪宗找你！”
华雁回头冲他挥挥手：“好！我等你！”
百里惊鸿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又乱答应人。”
“怎么了？”
“你答应等我长大，又答应等他长大。你到底要等几个人？”
华雁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吃什么醋？”
“我没吃醋。”百里惊鸿别过头，耳尖又红了。
“你就是吃醋了。”
“我没有。”
“你有。”
“华雁！”
华雁笑着加快速度，百里惊鸿在后面追。两人的笑声在海面上飘了很远。
回到仙踪宗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华鸢第一个冲出来迎接他们。她围着两人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可算回来了！大哥天天念叨，娘天天担心，我天天睡不着觉！”她拽着华雁的袖子，“无尽海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说快说！”
“进屋再说。”华雁揉了揉她的脑袋。
正堂里，华衍舟和沈映瑶已经等在那里了。华昀和苏景澄也在。
华雁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漩涡、洞、海的记忆、那面镜子。他省略了镜子里看到的具体画面，只说看到了“一些关于前世的记忆”。
华衍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未知镜……”他喃喃道，“没想到无尽海深处也有一面。”
“也有一面？”华雁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的话，“还有别的未知镜？”
华衍舟和沈映瑶对视一眼。
“这件事，我本来打算等你们再大一些再告诉你们。”华衍舟缓缓开口，“但既然你们已经遇到了，那就现在说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未知镜不止一面。据典籍记载，一共有四面。分别藏在四个地方——天璇秘境、无尽海、归墟之渊、以及……”
他顿了顿。
“以及一个未知之地。”
“未知之地？”华雁皱眉。
“没有人知道它在哪。”华衍舟转过身，“有人说它在九天之上，有人说它在九幽之下，有人说它本不存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面镜子，是所有未知镜的本源。其他三面都是它的映照。”
华雁想起洞里那个“海的记忆”说的话——“这面镜子在这里沉睡了万年，从来没有人找到过它。但今天，它忽然亮了。”
它亮了，因为感应到了什么。
感应到了什么？
“父亲，”华雁开口，“未知镜为什么会亮？是因为有人在用它的本源？”
华衍舟看着他，目光复杂。
“也许。”他说，“也许有人在通过那面本源之镜，观察着一切。”
堂中安静了下来。
华鸢第一个打破沉默：“谁在观察？为什么要观察？”
“不知道。”华衍舟摇头，“但能驱动本源之镜的人，修为至少在大乘之上。”
渡劫期。
那是修仙界最顶尖的存在，整个大陆屈指可数。
华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父亲，你见过本源之镜吗？”
华衍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沈映瑶一眼，沈映瑶微微点头。
“见过。”他说。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时候？”华雁问。
“在你出生之前。”华衍舟说，“我和你母亲游历天下的时候，偶然进入过一个秘境。那个秘境里有一面镜子，比天璇秘境里的那面大得多，也古老得多。我们在镜子里看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看到了很多事。过去的事，未来的事。有些看懂了，有些没看懂。”
“那你们看到了什么？”华鸢忍不住问。
华衍舟笑了笑：“看到你们两个捣蛋鬼天天让我心。”
“爹！”华鸢不满地跺脚。
华雁却没有被这个玩笑带偏。他看着父亲的眼睛，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
“父亲，”他说，“你们在镜子里看到了百里惊鸿的父母，对不对？”
堂中忽然安静了。
华衍舟的笑容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猜的。”华雁说，“魔宫宫主和夫人失踪之前，回过一次魔宫，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们‘正是因为爱你，才必须去’。这句话我一直想不通。但如果他们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未来会发生的事——那就能说得通了。”
他顿了顿：“他们看到了惊鸿的未来。也许是不好的未来。他们想改变它，所以必须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危险，所以他们把孩子留下，自己去冒险。”
百里惊鸿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华雁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华衍舟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比你大哥还聪明。”他说，“有时候太聪明了不是好事。”
“所以我说的是对的？”
“对了一半。”华衍舟说，“他们确实在镜子里看到了未来。但他们去无尽海，不是因为要改变未来。”
“那是因为什么？”
华衍舟看着他，目光深沉。
“因为他们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真相？”华雁的心跳漏了一拍。
“关于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关于你们是怎么来的。关于那些梦、那些记忆、那些放不下的过去。”华衍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华雁心上，“百里沧澜和云若瑶去无尽海，不是去找什么东西。他们是去找答案。”
“什么答案？”
“一个关于‘结局’的答案。”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华雁想再问，但华衍舟摇了摇头：“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剩下的，要等你自己去找。”
那天晚上，华雁没有睡。
他坐在桃树下，看着月亮，想了很多很多。
“一个关于‘结局’的答案。”
父亲说的结局，是什么结局？是他上辈子从十六楼跳下去的结局？还是百里惊鸿在坟前自的结局？还是那个尸横遍野、世界毁灭的结局？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了——百里惊鸿的父母不是不要他了。他们是因为太爱他了，才不得不离开。
脚步声传来。百里惊鸿走到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华雁问。
“嗯。”百里惊鸿仰头看着月亮，“在想我爹娘的事。”
“想明白了吗？”
“没有。”百里惊鸿低下头，“但我没那么难过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故意丢下我的。”他的声音很轻，“他们是有苦衷的。他们有不得不去做的事。”
华雁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百里惊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
“华雁。”
“嗯？”
“你说，我爹娘现在在哪里？”
华雁想了想：“也许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他们必须做的事。”
“他们会回来吗？”
“会的。”华雁说，“就像你说的，他们会回来的。因为他们爱你。”
百里惊鸿没有说话，但华雁感觉到他靠得更紧了。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银色的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桃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曳。
“华雁。”
“嗯？”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记得。等你十六岁，我给你答复。”
“还有两年。”百里惊鸿说，“两年后，不管我爹娘回不回来，我都要去找他们。”
“我陪你去。”
“好。”
两人并肩坐在桃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华鸢趴在屋顶上，手里的小本子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她在上面写道：
“第十二章，最后一节：桃树下的约定。”
她写完这一行，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桃树下的两个人，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翻到扉页，在《陌上少年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二卷·未完待续。”
夜风拂过，最后几片桃叶飘落下来，旋转着，落在两人的肩头。
冬天要来了。
但春天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