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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王烧烤店的塑料棚子底下,油烟味浓得能糊住嗓子眼。

林守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背靠着墙。墙皮被油烟熏成了酱黄色,摸上去有点黏手。元宝趴在他脚边,狗鼻子一抽一抽的——炭火味、孜然味、烤焦的肉味,还有隔壁桌划拳喷出来的酒气,混在一起。

陈三笑坐在对面,正用纸巾擦着一次性塑料杯的边缘,擦得很仔细,一圈又一圈。

“赵大勇这人,”他压低声音,“酒量不行,但爱喝。三杯下肚,什么话都往外倒。待会儿你问,我敲边鼓。”

林守点头,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着,没出声。

棚子外头,天色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但街对面的霓虹招牌已经闪起来,红的绿的,映在塑料棚布上,一晃一晃的。

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掀开帘子进来。

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走路有点外八字。脸上皱纹深,像用刻刀划出来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酒瘾犯了。

“三笑!”他嗓门大,一开口整个棚子都震了震,“你小子,又蹭我酒喝!”

陈三笑站起来,堆起笑:“赵哥,这话说的,今天我请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大勇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凳子腿“嘎吱”一声。他看了眼林守,“这谁?”

“我朋友,林守。”陈三笑介绍,“搞风水的,听说您那儿工地不太平,想请教请教。”

赵大勇打量林守,眼神带着点警惕。

“风水?”他哼了一声,“净尘宗那帮道士都没辙,你个小年轻能啥?”

林守没接话,抬手招呼老板:“先上酒,三瓶白的,要烈的。”

老板应了一声,拎着三瓶二锅头过来,“砰”地放在桌上。玻璃瓶底磕着桌面,声音脆。

赵大勇眼睛亮了亮。

“懂事。”他拿起一瓶,用牙咬开瓶盖,吐到地上,“来,先走一个。”

三杯倒满,透明的液体晃荡。

林守举杯,跟赵大勇碰了一下,仰头了。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陈三笑也了,但喝得慢,眉头皱了一下。

赵大勇哈哈大笑,拍了拍林守的肩膀:“行,痛快!”

他又倒了一杯,这次没急着喝,捏着杯子转。

“说吧,”他盯着林守,“想问啥?”

“问人。”林守说。

“人?”

“工地里,最近有没有谁不对劲。”林守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比如,老往矿洞那边跑,或者对净尘宗布的阵特别感兴趣。”

赵大勇笑容收了点。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桌上的花生米。

“有。”过了几秒,他说,“有个小子,叫刘顺,开挖掘机的。以前挺老实,最近老请假,说是老娘病了。但我瞅着不像——他请假那天,我在城里看见他了,穿得人模狗样,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

“鼎峰茶楼。”赵大勇吐出四个字,“鼎峰集团开的,贵,一般人喝不起。”

林守和陈三笑对视一眼。

“还有呢?”陈三笑问。

“还有……”赵大勇又喝了口酒,“刘顺那小子,前阵子突然换了新手机,最新款,得七八千灵石。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彩票中的。狗屁,他连彩票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对阵法感兴趣?”

“感兴趣。”赵大勇点头,“净尘宗那俩道士布阵的时候,他老凑过去看,问东问西。后来阵眼松动,他还主动说要去检查——平时躲活儿躲得比谁都快,那会儿倒积极了。”

林守手指在桌上停了停。

“阵眼具体在哪儿?”

“矿洞入口一个,东侧山坡一个,西边旧工棚一个。”赵大勇说,“三个阵眼,连成三角。东边那个上礼拜松了,我去看过,固定阵眼的符石被人动过,位置偏了半寸。”

“你怎么知道偏了半寸?”

“我了三十年矿工。”赵大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尺寸距离,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符石底下有印子,原来在那儿,现在挪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挪的手法很糙,像是故意让人看出来似的。”

林守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着。

塑料棚顶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滋滋响。

“除了刘顺,”他问,“还有谁常去矿洞?”

“还有个女的。”赵大勇说,“苏家派来的监理,姓周,三十多岁,戴眼镜,看着斯文。但她每天都要下矿洞转一圈,说是检查安全,可那种地方,有啥好检查的?塌又塌不了,就是阴气重。”

“她一个人下去?”

“带个罗盘。”赵大勇比划了一下,“铜的,老物件,指针乱转。她说是在测磁场,但我看不像——有回她上来,罗盘指针上沾了点东西,黑乎乎的,像血,又像泥。”

元宝在桌子底下动了动,鼻子凑到赵大勇脚边,闻了闻。

赵大勇低头:“这狗咋了?”

“它闻到你鞋底有东西。”林守说。

赵大勇愣了下,抬起脚。工装鞋底沾着厚厚的泥,泥里混着点暗红色的渣子。

“矿区地下的土。”他说,“就矿洞那一块,土是红的,像掺了朱砂。”

林守弯腰,用手指抹了一点,搓了搓。

细,滑,带着点腥气。

“不是朱砂。”他说,“是‘阴血土’。怨气渗进土里,年头久了,土质会变,颜色发红,带腥味。”

赵大勇脸色变了变。

“那……那玩意儿有毒不?”

“活人常接触,会做噩梦,气虚。”林守直起身,“你们施工队,最近是不是很多人睡不好?”

“对!”赵大勇一拍大腿,“好几个兄弟说,一闭眼就听见有人哭,还有的说梦见矿洞里有影子晃。我还以为是累的……”

“是阴血土的影响。”林守说,“不过问题不大,晒晒太阳就好。”

赵大勇松了口气,又喝了口酒。

三瓶二锅头,已经空了一瓶半。

他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林兄弟,”他凑近点,酒气喷过来,“你说,那地缚煞……真能除净不?”

“能。”林守说,“但得找到源。”

“源不就是那十七个矿工?”

“不全是。”林守摇头,“怨气能成煞,得有‘载体’。矿工的怨气是燃料,但还得有个‘炉子’——矿区底下,应该有个阴灵气聚集点,可能是废弃的矿脉,或者天然阴。”

赵大勇皱眉,想了半天。

“你这么一说……”他慢吞吞地说,“矿洞最深处,有个地方,温度特别低。夏天外面三十度,那儿跟冰窖似的。以前采矿的时候,在那儿挖出过一块黑石头,摸着刺骨,后来不知道扔哪儿了。”

“黑石头?”林守眼神一凝,“多大?”

“巴掌大。”赵大勇比划,“不规则,像煤,但比煤重。当时工头说那是不祥之物,让扔远点。后来好像……好像被刘顺捡去了。”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桌的划拳声突然大起来:“五魁首啊!六六六!”

陈三笑给赵大勇又倒满酒。

“赵哥,”他声音放得很轻,“刘顺捡那石头,是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三四个月了。”赵大勇回忆,“就净尘宗来之前那阵子。他那会儿还没不对劲,就是爱捡破烂,说那石头稀罕,想留着当纪念。”

“石头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赵大勇摇头,“后来就没见过了。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飘。

“不过什么?”

“不过刘顺现在身上老有股味儿。”赵大勇说,“像霉,又像铁锈。我闻着,跟那黑石头有点像。”

林守放下酒杯。

“赵哥,”他说,“工地用的对讲机,是老款吗?”

“对啊,防爆的,铁皮盒子那种。”赵大勇说,“矿区规定,只能用那种,怕普通对讲机火花引燃瓦斯——虽然现在没瓦斯了,但规矩没改。”

“频段号还记得吗?”

“记得,咋不记得。”赵大勇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指着上面一串数字,“主频段是457.325,备用是458.100。每个施工队队长都有,方便调度。”

林守看了眼那串数字,没说话。

陈三笑摸出手机,飞快记下。

“赵哥,”林守又问,“刘顺和那个周监理,用对讲机通话吗?”

“用。”赵大勇说,“他俩频道经常串,我听到过几回。说的都是些废话,什么‘今天进度怎么样’、‘注意安全’之类的。但有一回……”

他压低声音,几乎耳语。

“有一回,我调到备用频段,听见刘顺说了一句:‘东西在老地方’。然后周监理回:‘知道了,今晚处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赵大勇说,“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琢磨……不对劲。”

林守点头。

他端起酒杯,跟赵大勇碰了一下。

“赵哥,谢了。”他说,“这些信息,很有用。”

赵大勇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有用就行。”他又了一杯,舌头开始打结,“那什么……林兄弟,你要是真能把那地缚煞解决了,我……我请你喝一个月的酒!”

“好。”林守笑了笑。

赵大勇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工地琐事,哪个工友老婆跑了,哪个工友儿子考上了修仙学院。酒劲上来,他话越来越密,声音越来越大。

陈三笑看了眼时间,起身去结账。

林守坐着没动,手指在桌上那摊酒渍里划着,划出一个简单的阵图——三才阵,三个点,连线。

元宝抬起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心灵感应传来:“那个刘顺,有问题。”

“嗯。”林守回应,“阴血土,黑石头,对讲机密语——他八成是内鬼。周监理可能是鼎峰的人,或者被收买了。”

“现在怎么办?”

“先去搞个对讲机。”林守说,“监听一下,看看他们今晚要‘处理’什么。”

陈三笑结完账回来,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

“赵哥,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

赵大勇晃晃悠悠站起来,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认得路……”

他往外走,两步一歪。

陈三笑扶住他,朝林守使了个眼色。

林守点头,起身,跟着出了棚子。

街上的路灯全亮了,黄澄澄的光。赵大勇住得不远,穿过两条小巷就是工地的临时宿舍。

送到巷口,赵大勇坚持自己进去。

“行了……就这儿……你们忙……”他挥挥手,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

陈三笑看着他背影消失,转身。

“现在去哪儿?”他问。

“旧货市场。”林守说,“找老式对讲机。”

“这个点,市场早关门了。”

“有夜市。”林守说,“鬼市,半夜开,卖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你对那儿熟吗?”

陈三笑笑了。

“熟。”他说,“我就是从那儿混出来的。”

两人一狗,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没走几步,元宝突然停下,回头,盯着巷子深处。

狗耳朵竖起来。

“怎么了?”林守问。

元宝没叫,但心灵感应传来:“有人跟着。从烧烤店出来就一直跟着。”

林守脚步没停。

“几个?”

“两个。”元宝说,“左边那个穿黑夹克,右边那个戴帽子。气息很弱,应该是普通人,不是修仙者。”

陈三笑也察觉到了,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折叠刀。

“要甩掉吗?”他低声问。

“不用。”林守说,“让他们跟。正好看看,是谁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像在散步。

街灯把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影子后面,还有两道影子,隔着二十米,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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