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方灿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出门了。书包里装着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的一万块钱。他没敢全带,剩下的两万多还藏在抽屉最里头,用几本厚字典压着。
他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晃荡到市里最大的体育用品批发市场。市场里人头攒动,空气里一股新橡胶和帆布混在一块儿的味道。两边铺子招牌五颜六色,卖啥的都有。
转悠了两圈,才找到一家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拳击用品店。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挂着几副亮得晃眼的拳套,还有沙袋、护头什么的。
推门进去,门框上挂的铜铃铛“叮当”一响。店里就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板,正窝在柜台后头看报纸,抬眼瞅了他一下:“随便看。”
方灿点点头,走到摆拳套的架子前。五花八门的牌子,红的蓝的黑的,价签从几十到几百都有。他拿起一副红拳套掂了掂,又看了看标签:PU皮,海绵填的。
“小伙子,买拳套?自己玩儿还是送人?”老板撂下报纸走过来。
“自己练。”方灿说着,又拿起旁边一副黑的,标价贵一截,上头写着“头层牛皮,多层复合泡沫填充”。
“哦,业余玩玩还是想正经学点?”老板打量着他,“看你这身板还行,练了多久了?”
“刚起步。”方灿没多话,捏了捏那副黑拳套的填充层,又扯了扯手腕那儿的固定带和魔术贴。“这副摸着还行。”
“识货啊!”老板乐了,“这副是店里卖得最好的入门款,真皮结实,填充也厚实,护手指护手腕。就是价钱嘛,比边上的贵点,两百八。”
方灿没还价,又看了几副,最后指了指黑的:“就它吧。再拿两卷手绷带,要吸汗透气的。跳绳也要,带轴承那种。”
“得嘞!”老板转身去货架拿东西,嘴里还念叨着,“手绷带可不能省,指关节手腕全靠它护着。跳绳给你拿钢丝包塑的,抗造,甩起来也快。”
东西很快就齐了:一副黑拳套,两卷白绷带,一蓝跳绳。老板按着计算器:“拳套二百八,绷带两卷二十,跳绳三十。统共三百三。”
方灿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旧报纸包,小心拆开,数出三百三十块递过去。老板接过钱,瞥了眼报纸包里剩下的厚度,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低头找零。
“对了,有沙袋没?小点的,家里能挂的那种。”方灿又问。
“沙袋有,帆布面,填碎布头的,五十斤的,三百五。挂架得另算。”老板说。
方灿想了想。沙袋暂时不急,宿舍楼后头那堵墙还能将就着当靶子。真要打沙袋,恐怕得找个更合适的地儿,比如……正经拳馆。
“先不要了,谢谢啊。”他把找回来的零钱和剩下的钱重新用报纸包好,塞回书包。老板把东西装进一个薄薄的白色塑料袋递给他。
“好好练,小伙子。”老板笑呵呵的,“拳击这玩意儿,能坚持下来的不多。”
“嗯。”方灿接过袋子,推门走了。
到家,方琳不在,估计买菜去了。方灿把书包藏妥,拎着塑料袋闪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把新装备一样样掏出来,摆在床上。黑拳套在窗户透进来的光下,泛着层哑光。手绷带雪白,卷得紧紧实实。跳绳的蓝色鲜亮得很。
他先拿起手绷带,试着往手上绕。动作笨得要命,绕得歪七扭八,松一阵紧一阵。上辈子在工地上看别人缠过,自己从没上手。他拆了,对着手机刚搜出来的教程图片,又试了一次。这回好点儿,但大拇指那儿还是别扭。
折腾了十来分钟,总算勉强把两只手都缠好了。手指头活动有点不利索,但手腕确实被固定住了。
接着,他拿起那只右拳套。真皮摸着有点凉,带点淡淡的皮革味儿。他把手塞进去,拳套内里是软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手腕那儿魔术贴“刺啦”一粘紧,整只手立刻觉得沉甸甸的,被固定得牢牢的。
他握了握拳。填充物缓冲感明显,但也能清楚感觉到拳头攥紧时,那股劲儿是聚在一处的。
他把左拳套也戴上,走到屋子中间。对着空气,试探着送出一记左直拳。
“呼——”
破风声比空手时闷,也厚实不少。拳套的重量带着胳膊自然往前去,力量传导的感觉更实在了。他又试了试右摆拳,身子跟着微微转了转,拳套划过空气,带起一小股风。
感觉……完全两样了。
他对着墙上那个画了很久的标记点,开始组合练习。左直拳,右直拳,左摆拳,脚下也跟着移动。拳套打在空气里,发出“噗、噗”的闷响。汗很快冒出来,但手被绷带和拳套裹着,倒没有以前空手时那种摩擦发烫的感觉。
练了十几分钟,他停下,喘着气,看着自己戴手套的拳头。黑皮革已经被汗润湿了,颜色深了一小块。
这才有点像样嘛。
晚上直播,他照常开了。标题写成:“第二十六天:新伙计上手。”
当缠着白绷带、戴着黑拳套的双手出现在那糊了吧唧的视频画面里时,弹幕区一下子活了。
跑不死的菜鸟:我滴个乖乖!真置办上了!帅啊!
铁血小学生:黑拳套!酷毙了!主播终于有那味儿了!
健身萌新:这一套不便宜吧?下本钱了啊。
路人乙:看着是专业点了,虽然打得还是有点憨。
方灿没搭理弹幕,开始晚上的练习。还是那些基础的出拳和步法,但戴上拳套后,动作看着更有劲了,打出的声音也实在多了。
中间歇气的时候,他蹭到镜头前喝水。有人问:
跑不死的菜鸟:新装备用着咋样?
方灿放下杯子,活动了一下戴拳套的手腕,对着麦克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顿了一下,又补了句,“老话,但好使。”
弹幕飘过去一片“哈哈哈哈”和“主播开始装了”。
他没再接话,接着练。黑拳套在昏暗的画面里一次次划过去,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下播后,他小心地解开拳套和绷带。拳套内衬湿了一小片,绷带也了。他把绷带晾在椅背上,找了块软布把拳套外面的汗擦了擦。
摸着那有点润的皮革,他心里头那种一直飘着、没着没落的虚劲儿,好像被这实实在在的重量给压下去不少。
路,正一脚一脚,踩出实在的印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