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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装备上手练了几天,方灿觉着进步是快了点。可老是对着空气和墙壁比划,到底还是隔着点什么。发力到底对不对?距离把握得准不准?挨打的时候扛不扛得住?这些事儿,自己闷头琢磨是琢磨不出来的。

他得跟人打,得有人看着,得在个正经地方摔打摔打。

他在网上搜了一圈,又拐弯抹角问了厂里几个看起来像练过把式的年轻工友,最后打听到城西老体育场边上,有个业余拳击俱乐部。听说是开了好些年了,条件不咋地,但教练是以前省队退下来的,手上有点真东西。

周末下午,方灿按着地址摸了过去。

地方是真偏,藏在体育场后头一排老平房里。红砖墙,绿漆木门,门上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挂,就贴了张A4纸,印着“振华拳击俱乐部”,字都晒褪色了。

推门进去,一股子热气混着汗味儿、皮革味儿,还有点儿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里头是个长方形的大通间,水泥地,墙皮有些地方都剥落了。挂着几个旧沙袋,看着挺厚实。中间用粗绳子围出个简易拳台,台面是木板的,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有七八个人正在里头练。有的在打沙袋,砰砰砰闷响;有的两两一组练反应,拿着手靶你来我往;还有的在做体能,呼哧呼哧地练蛙跳。都是男的,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好几都有,穿着普通的运动背心短裤,个个浑身湿透。

一个穿着灰扑扑运动服、精瘦精瘦、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指点一个年轻人打手靶。他说话声儿不大,但字字清楚:“……转腰!转过去!拳头是靠腰送出去的,不是光靠胳膊抡!”

方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环境是简陋,但气氛挺正,没人嬉皮笑脸,都闷着头在练。

那中年男人好像觉察到有人,回过头。他瞧着四十多岁,板寸头,脸上线条硬邦邦的,眼睛很有神,看过来的时候像能把你钉住。他把方灿上下扫了一遍:“找谁?”

“听说这儿能学拳击。”方灿说。

“学拳击?”男人走过来,他个子不算顶高,但肩膀宽,走路稳当,“以前摸过吗?”

“自己瞎比划过一点。”方灿照实说。

“瞎比划?”男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和胳膊上停了停,“多大了?”

“十七。”

“学生?”

“嗯,高二。”

男人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着的沙袋:“过去打几下我瞅瞅。随便打。”

方灿没犹豫,放下书包,走到那沙袋跟前。沙袋沉甸甸的,挂那儿几乎不动弹。他吸了口气,回想这些天自己琢磨的那些动作,戴上早上特意带来的黑拳套(绷带没缠),摆开架子。

左直拳。

“砰!”沙袋轻轻晃了晃。

右直拳。

“砰!”

左摆拳。

“嘭!”声音更闷一点。

他打了十几拳,都是单拳,没连起来。劲儿不算大,沙袋晃的幅度有限,但出拳的线路和收回的速度,看着还像那么回事。

男人一直没吭声,就看着。等方灿停下,他才开口:“自己瞅视频学的?”

“嗯,还有……瞎捉摸。”

“架子有那么点意思,但太死板。脚底下跟生了似的。”男人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松点儿。拳击是全身动弹,脚底下要有,但也得活泛。”

他朝一个正打手靶的年轻人喊了一嗓子:“小刚!过来,拿稳靶子!”

一个二十出头的平头小伙儿跑过来,戴上大号手靶。男人对方灿说:“朝他打,用劲儿打,就刚才那几拳。他给你喂靶,你找找距离和发力的感觉。”

方灿点点头,面对拿着靶的小刚。小刚咧嘴一笑:“兄弟,甭客气,照靶心招呼!”

方灿重新摆好姿势,盯着那红靶心,一记右直拳送过去。

“啪!”声音挺脆。靶子往后移了点,小刚胳膊稳稳端着。

“距离还凑合,再近点儿,力能打透。”男人在旁边说,“再来!左摆拳!”

方灿调整了一下脚步,左摆拳挥出去。

“嘭!”这下更实诚。小刚“嘿”了一声:“劲儿可以啊!”

男人没评价,接着指挥:“直拳连击!左、右!”

方灿连续两记直拳出去,速度挺快,啪、啪两声几乎叠在一块儿。

“停。”男人叫住他,走到方灿跟前,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思,“真没跟人练过?全靠自己瞎捉磨?”

“真没有。”方灿说。

“啧。”男人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他的手和肩膀,“反应还行,距离感有点天生的意思。就是动作全是野路子,得扳过来。”

他想了想,问:“想正经练?不怕吃苦?”

“不怕。”方灿说。

“成。”男人挺脆,“我叫刘钢,这儿的教练。想在这儿练,一个月一百五,周末全天,平时晚上有空也能来。装备自己带。规矩就一条:听话,守纪律,不许在外头打架惹事。”

一个月一百五,不贵。方灿点头:“能现在交钱不?”

刘钢对他这痛快劲儿有点意外,指了指旁边一张破桌子:“那边登记,钱交给王姐。今天就能跟着练,先看看,慢慢适应。”

方灿去交了钱,登了记。收钱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挺和气。弄完,他回到训练区。刘钢已经去盯别人了。

方灿没急着上场,溜达到角落,看别人练。有人在台上对打,拳来拳往,砰砰作响;有人在练步法,脚下活得像装了弹簧;还有人在练挨打,拿着小棍互相轻轻敲打胳膊和肚子。

汗水滴答滴答掉在地上,喘气声粗重,空气里满是汗味儿和专注的味道。

这才是他该来的地方。

看了大概半个钟头,刘钢走过来扔给他一副旧手靶:“别瞅着,动弹动弹。跟着他们热热身,然后去空击,找找节奏。下周开始,慢慢给你掰动作。”

方灿接过手靶:“谢谢教练。”

刘钢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下周末队里有内部实战,新人可以看,想试试也能报名。”他瞥了方灿一眼,“不过你刚来,先瞧瞧再说。”

方灿点头:“行。”

刘钢没再多说,转身去盯别人了。

方灿戴上拳套,走到一块空地,开始模仿旁边人的动作练空击。动作还是生,但在这个满是汗味和击打声的地方,每一拳挥出去,好像都有了点不同的分量。

训练结束,大伙儿陆续收拾东西走人。方灿也准备撤,刘钢把他叫住了。

“小子,”刘钢点了烟,靠在门框上,“你跟我平常见的学生娃,不太一样。”

方灿停下脚步。

“眼里有东西。”刘钢吐了口烟,“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种。好好练,别糟践了。”

方灿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晓得了,教练。”

“嗯,回吧。下周按时来。”

方灿背上书包,走出俱乐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走一身汗,凉飕飕的。

他回头瞅了瞅那扇绿漆旧木门。

门里头,是个新地方。门外的他,刚把一只脚,迈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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