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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断剑崖的风忽然停了。

千百柄在崖壁上的断剑,在那一刻同时停止了震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整片山谷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晚枫站在赵无极消失的地方,手中霜寂剑的剑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

那滴血是赵无极的。

金丹修士的血,蕴含着磅礴的灵力,本该是炼丹制符的上佳材料。但此刻,这滴血落在断剑崖黑色的土地上,却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缕缕黑烟,最终化作一摊污渍。

“噬灵蛊的毒血……”林晚枫盯着那摊污渍,瞳孔微缩。

赵无极体内也有噬灵蛊,或者说,是噬灵蛊的“子蛊”。他在林晚枫体内种下母蛊,自己则用子蛊吞噬母蛊传递来的剑骨气息。这本是天衣无缝的算计——子母同心,却又各自独立,即便母蛊被破,子蛊也能反噬宿主,成为新的母蛊。

但赵无极算漏了两件事。

第一,白琉璃的剑魂化实,斩断了他与子蛊的联系。

第二,林晚枫心里那柄刚刚成形的剑,能斩断一切“存在”,包括蛊虫与宿主的联系。

所以赵无极死了,死得净净,连金丹都没能留下。

但他体内的子蛊,还活着。

“嘶嘶——”

细微的声响从污渍中传来。一条通体漆黑、细如发丝的小虫从血污中钻出,仰起头,对着林晚枫“嘶嘶”作响。它没有眼睛,但林晚枫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在看自己体内的母蛊。

不,现在没有母蛊了。在剑骨碎片完整融入骨骼的那一刻,噬灵蛊就被彻底压制、封印。但蛊虫之间的感应还在,尤其是在吞噬了同源的剑骨气息后,这条子蛊对林晚枫的渴望,已经刻入本能。

“来。”林晚枫伸出手。

子蛊犹豫了一下,缓缓爬上他的指尖。冰凉的触感,像一细针扎进皮肤。但林晚枫没有甩开它,只是静静地看着。

子蛊顺着他指尖,钻进皮肤,沿着手臂经脉,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丹田处,与那条被封印的母蛊相遇。

两条蛊虫,一母一子,本是同源。此刻相见,没有相残,而是彼此缠绕,像两条细小的黑蛇,在丹田深处结成一个诡异的图案。

然后,林晚枫感觉到,一股精纯的灵力,从蛊虫缠绕处涌出,反哺自身。

那是赵无极毕生修为的精华。

金丹修士,三百年苦修,灵力何等磅礴。即便在战斗中损耗大半,即便被一剑斩灭大半,残存的部分,依旧让林晚枫浑身一震。

“咔嚓——”

体内传来破碎声。

不是经脉断裂,是瓶颈破碎。

炼气五层,破。

炼气六层,成。

但这还没完。

灵力如洪水决堤,在经脉中奔腾。剑骨碎片受到,嗡鸣震颤,释放出更多锋锐气息。两股力量在林晚枫体内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股全新的、冰寒刺骨却又锐利无比的真气。

“嗡——”

霜寂剑感应到主人变化,发出清越剑鸣。

崖壁上,千百柄断剑再次震颤。

这一次,不再是共鸣,是朝拜。

是剑对剑中君王的朝拜。

林晚枫握紧剑柄,缓缓抬头。他眼中,倒映着满天悬剑。那些沉寂了数十、数百年的断剑残兵,此刻都在向他传达同一个意志——

愿为君战,虽死无悔。

这就是剑心。

不是他修炼出来的,是他心里那柄剑自然诞生的。是十九年压抑后的爆发,是眼睁睁看着白琉璃散魂后的决绝,是明知道前路荆棘却依然要向前的勇气。

剑心无形,却可御万剑。

“还不够。”林晚枫轻声说。

他现在的修为,太弱了。炼气六层,即便有剑心加持,可斩金丹,但能斩几次?能斩几人?

白琉璃的仇人,是整个昆仑剑宗,是天下第一世家轩辕家。

他的仇人,是那些隐藏在幕后、觊觎剑骨的所有人。

他要活下去,要复仇,要找到复活白琉璃的方法,这点修为,远远不够。

“前辈,你说剑修要稳,一步一个脚印。”林晚枫低头,看着手中的霜寂剑,“但有时候,稳不了,也不能稳。”

他将剑在地上,盘膝而坐。

双手结印,运转《冰魄剑经》。

这一次,他不再压制剑骨碎片,反而主动引导体内那两股力量——赵无极的残余灵力和剑骨释放的锋锐气息,在经脉中疯狂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每运转一圈,他的脸色就白一分,嘴角就溢出一缕血丝。强行吸收金丹修士的灵力,本就是找死行为。更何况,这些灵力中还混杂着噬灵蛊的毒性和赵无极死前的怨念。

但他不在乎。

毒?怨?恨?

他体内的毒,还少吗?心里的怨,还少吗?中的恨,还少吗?

再多一点,又如何?

“轰——”

丹田处传来轰鸣。

炼气七层,破。

还不够。

继续。

“咔嚓——”

又一层瓶颈破碎。

炼气八层,成。

林晚枫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感觉浑身经脉都在燃烧,骨骼在呻吟,丹田几乎要被撑爆。但心里那柄剑,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锋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皮肤龟裂,渗出鲜血。但那血不是红色,是淡金色,泛着金属光泽。

剑骨在改造他的身体。

从骨骼,到血肉,到皮肤。

现在的他,或许还不能算真正的人,更像一柄“人形”的剑。

“这样也好。”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起身,拔剑。

动作很慢,很稳。

但当剑完全出鞘时,整片山谷的断剑,同时指向一个方向——主峰。

那里,钟声正响。

登仙大会,开始了。

“赵无极死了,青云门会有什么反应?”林晚枫喃喃自语,“?暗中追查?还是……大张旗鼓,全宗追?”

都有可能。

但他不关心。

他现在要去主峰,不是去参加什么登仙大会,是去拿一样东西。

白琉璃说过,青云门藏经阁顶层,有一本《养魂秘录》,记载着修复魂魄的方法。那是青云门开派祖师青云子留下的秘典,非掌门不得翻阅。

他需要那本书。

也需要藏经阁里的其他东西——功法、神通、丹药、法宝,一切能让他变强的东西。

“前辈,你说过,修士与天争命,与人争运。”

“今天,我就去争一争。”

他踏出一步。

脚下,一朵冰莲绽开。

第二步,又一朵。

第三步,他已到崖外。

身后,千百柄断剑拔地而起,追随他而去。

剑流如龙,直上青云。

主峰广场,钟声九响,余音未绝。

清虚子刚刚宣布大会开始,正要让弟子开始比试,忽然脸色剧变,猛地抬头看向东南方向。

不仅是他,三位太上长老,各峰首座,乃至台下一些修为高深的宾客,都同时转头。

那里,有一股锋锐至极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近。

“这是……”一位太上长老瞳孔骤缩,“剑心?!”

“怎么可能?!”另一位长老失声。

剑心,那是传说中的境界。青云门立派三千年,从未有人达到。别说青云门,整个南域,近千年来也只有昆仑那位老剑圣传闻摸到门槛。

而现在,竟然有人在青云山脉凝聚剑心,还朝主峰来了?

“戒备!”清虚子厉喝。

护山大阵瞬间开启,青色光幕笼罩主峰。各峰首座纷纷起身,气息锁定东南。

台下数千弟子茫然四顾,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有少数感知敏锐的,隐约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

“铛——”

钟声忽然又响了一声。

不是人敲的,是被剑气激荡,自发而鸣。

在第十声钟响中,一道身影出现在天际。

青衫,长剑,踏空而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莲花。但每踏出一步,人就前进百丈。不过数息,已到广场上空。

“林晚枫?!”有外门弟子惊呼。

“那个杂役院的废物?”

“他怎么……怎么能御空?!”

清虚子死死盯着空中的少年,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认得林晚枫,也隐约知道赵无极的算计。但他从未想过,这个身中噬灵蛊、注定活不过二十岁的少年,会有这样一天。

炼气八层,御空而行,身负剑心。

还有身后那……

清虚子看向林晚枫身后,瞳孔骤缩。

那里,千百柄断剑悬于空中,剑尖低垂,如臣子朝拜君王。那些剑,清虚子认得,是断剑崖的断剑,是青云门历代弟子的残兵。

现在,它们在朝拜林晚枫。

“林晚枫,你……”清虚子开口,声音涩。

“赵无极死了。”林晚枫打断他,声音平静,“我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空中的少年,怀疑自己听错了。

炼气金丹?

这比剑心更荒谬。

“胡言乱语!”器峰首座周通厉喝,“林晚枫,你可知污蔑长老是何罪?”

林晚枫看向他,目光平静:“周通,三年前,赵无极给你一瓶地脉真火,让你在我父亲遗物上做手脚。是也不是?”

周通脸色大变:“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林晚枫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药峰首座,“孙长老,赵无极许你三株千年灵药,让你在我的养气丹中加蚀心草。是也不是?”

孙长老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够了!”清虚子怒喝,金丹后期的威压轰然爆发,“林晚枫,你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罪?”林晚枫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我父亲为宗门战死,我母亲为守护宗门秘密失踪。你们纵容赵无极对我下蛊,夺我剑骨,还要问我何罪?”

他举剑,指向清虚子。

“清虚子,我只问一句。”

“当年之事,你当真一无所知?”

清虚子脸色阴沉如水。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青云门三千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林晚枫,放下剑,我可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林晚枫摇头,“不必了。”

他踏前一步,剑身亮起。

“今我来,不是求饶的。”

“是来,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话音落下,剑已斩出。

斩向的,不是清虚子,不是任何人。

斩向的,是青云门的护山大阵。

那一剑,很轻,很淡。

像一缕风,一片雪,一线光。

但就是这一线光,斩在青色光幕上时,光幕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道裂缝,在光幕上蔓延。

很细,很浅。

但确实是裂缝。

青云门护山大阵,三千年未破,今,被一个炼气八层的少年,一剑斩出了裂缝。

全场哗然。

“此子……绝不能留!”清虚子眼中机暴涨。

他不再犹豫,抬手一抓,青云剑从主峰深处飞出,落入手中。

“结阵!”

八峰首座同时起身,各据方位。青云诛魔阵,起。

乌云汇聚,雷光闪烁。千百道青色剑气在阵中凝聚,每一道都堪比金丹初期全力一击。

阵法锁定林晚枫。

“林晚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清虚子持剑而立,声音冰冷,“放下剑,束手就擒。否则,阵下无生。”

林晚枫看着漫天剑气,看着严阵以待的九位金丹。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十九年了,他忍了十九年,等了十九年,终于等到今天。

但真到了今天,他却发现,报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因为有些人,了,就没了。

比如白琉璃。

“前辈……”他轻叹一声,收起剑。

霜寂归鞘。

“放弃抵抗了?”周通冷笑。

“还算识相。”

但清虚子眉头皱得更紧。他感觉到,林晚枫身上的气息不但没弱,反而在攀升。

那不是真气的攀升,是“剑”的攀升。

是心里那柄剑,在苏醒,在成长,在蜕变。

林晚枫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父亲的笑,母亲的泪,白琉璃最后散魂时的眼神……

还有那些年,在杂役院受的冷眼,挨的打,流的血。

最后,所有画面都散去,只剩下一柄剑。

一柄很小,很冷,很锋利的剑。

在他心里,缓缓成型。

“我的剑,不为人。”他轻声说,说给自己听,“为问心。”

“问天,问地,问人心——”

“问这青云门,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他睁眼,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澄澈。

然后,他再次拔剑。

这一次,剑有光。

那是很淡很淡的光,像晨曦,像月色,像深夜里的一点烛火。

但就是这点光,照亮了整个青云峰。

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惊愕,照亮了清虚子眼中的骇然,照亮了那漫天青色剑气的颤抖。

“此剑,名‘问心’。”

林晚枫举剑,斩下。

光,化作一线。

一线光,穿过漫天剑气,穿过青云诛魔阵,穿过清虚子手中的青云剑。

停在清虚子眉心前。

一寸。

只差一寸。

清虚子僵在原地,浑身冷汗浸透。他能感觉到,那一线光中蕴含的意志——那是“问”,是质问,是叩问,是问心之剑。

这一剑,不斩肉身,只斩道心。

“回答我。”林晚枫的声音在清虚子脑海中响起。

“你身为掌门,可知赵无极所作所为?”

清虚子嘴唇颤抖:“知……道。”

“为何不阻?”

“剑骨……可让宗门再出一位元婴……甚至化神……”

“所以,你就默许他,对一个孩童下噬灵蛊?”

“我……”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父母惨死,不追查真相?”

“我……”

“所以,你就任由白琉璃被追,不施援手?”

三问,如三道惊雷,劈在清虚子道心上。

他脸色惨白,嘴角溢血。

青云剑,从手中滑落。

“我……有罪。”他跪倒在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青云掌门,跪了。

跪在一个炼气八层的少年面前。

“晚了。”林晚枫收剑。

那一线光消散。

“十九年,太久了。”

他转身,看向台下数千弟子。

“今起,我与青云门,恩断义绝。”

“但青云门欠我的债,还未还清。”

他目光扫过周通、孙长老等人。

“三个月后,我会再来。”

“届时,所有参与当年之事者,自己站出来。”

“若无人站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屠尽青云。”

话音落下,他转身,踏空而去。

没有人拦。

也无人敢拦。

直到他身影消失,广场上才爆发出惊天的哗然。

清虚子跪在地上,看着林晚枫离去的方向,眼中最后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化作一声长叹。

“此子,或许真能……”

话未说完。

青云峰顶,钟声又响。

这次,是丧钟。

为赵无极而鸣,也为青云门的过去而鸣。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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