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北麓,两界关。
这里是青云门辖地最北的关隘,出了这道关,便是万里荒原,再向北三千里,才是北境第一大城“天墉城”。
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城墙高十丈,全用玄铁石砌成,坚固异常。城楼上常年有筑基修士坐镇,配合护关大阵,便是金丹初期来了,一时半刻也攻不破。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将关隘的影子拉得老长。
关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商队和散修。最近北境不太平,有传闻说妖族在集结,不少修士都选择南下避祸。出关的人少,进关的人多,守关弟子检查得格外仔细。
“路引。”守关弟子是个方脸汉子,炼气九层修为,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老修士,须发皆白,递上路引:“老夫是北境‘寒山会’的,去青云门访友。”
“寒山会?”方脸弟子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又打量老修士几眼,“最近妖族异动,你们寒山会没收到消息?”
“收到了,所以才南下。”老修士叹气,“妖族这次来势汹汹,据说有元婴大妖坐镇。咱们这些小门小户,惹不起,躲得起。”
方脸弟子点点头,将路引递还:“过吧。路上小心,最近不太平。”
“多谢。”
老修士收了路引,牵着一匹老马,缓缓出关。
队伍缓慢前进。
轮到第十三人时,是个青衫少年。
少年十七八岁模样,背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剑,面容清秀但苍白,眼中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穿着青云门外门弟子的制式道袍,但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磨损。
“路引。”方脸弟子伸手。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份路引递上。
方脸弟子接过,扫了一眼。
“林七,青云门外门弟子,外出历练……”他念到一半,忽然顿住,抬头仔细看向少年,“青云门的?”
“是。”少年点头,声音很平静。
“这个节骨眼上,青云门弟子出关?”方脸弟子皱眉,“你不知道宗门刚下了封山令吗?所有弟子不得外出,违者以叛宗论处。”
少年沉默片刻,道:“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能大过宗门禁令?”方脸弟子冷笑,“我看你是想逃吧?听说你们青云门出了个叛徒,叫什么林晚枫,炼气期就敢金丹长老,还得掌门下跪。现在全宗上下都在追查此人,你不会就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感觉脖子一凉。
不是真的凉,是感觉。
就像有柄无形的剑,正抵在他喉咙上。
方脸弟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但等他定睛看去,少年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做。
错觉?
不,不是错觉。
他确实感觉到了意,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你……”方脸弟子咽了口唾沫,重新打量少年。
炼气八层,确实是青云门外门弟子的修为。但那股气质,那种眼神,那种即便面对质问也波澜不惊的平静……
不像是普通外门弟子。
“让他过。”
身后传来声音。
方脸弟子回头,见是今坐镇关隘的筑基修士,李长老。李长老是青云门派驻此地的执事,筑基中期修为,平时深居简出,今竟亲自来了城楼。
“李长老,此人……”
“让他过。”李长老重复,声音不容置疑。
方脸弟子不敢多言,将路引递还:“过吧。”
少年接过路引,点头致意,缓步出关。
待他走远,方脸弟子才小声问:“长老,此人……”
“不该问的别问。”李长老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今之事,不得外传。若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此人。”
“是。”方脸弟子心中一凛,知道此事不简单。
李长老转身回城楼,走到窗边,望着北方荒原。
夕阳下,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林晚枫……”李长老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苦笑摇头,“清虚师兄,你这步棋,下得可真是……”
他没说完,只是长叹一声。
出关三十里,荒原深处。
林晚枫停下脚步,回望来路。
青云山脉在暮色中苍茫一片,主峰青云峰隐在云雾里,已看不真切。只有两界关的轮廓,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柄在大地上的剑。
十九年了。
他在这片山里出生,在这片山里长大,在这片山里受尽冷眼,也在这片山里,遇见了白琉璃。
现在,他离开了。
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前辈。”
林晚枫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佩,贴在掌心。
玉佩冰凉,但贴在心口,却有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白琉璃残存的魂息,虽然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但确实还在。
只要魂息不散,她就还有复生的可能。
只是,需要三样东西:养魂木、凝魂草、塑魂花。
这三样,都是天地奇珍,可遇不可求。白琉璃曾说,北境天墉城的黑市,或许有线索。
所以,他要北上。
收起玉佩,林晚枫继续向北。
荒原很空旷,一眼望不到头。地上是砂石和枯草,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有狼嚎传来,凄厉悠长。
林晚枫没有御空,也没有用身法,只是用双脚走着。
白琉璃说过:“修行,不只是修炼。看山看水,看人看事,都是修行。”
他要看,要看这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也要想,要想清楚,自己的剑,到底为何而挥。
是为报仇吗?
是,但不全是。
为白琉璃吗?
是,但也不全是。
那为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
但他会想明白的。
在剑想明白之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荒原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风更大了,卷着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林晚枫找了块背风的岩石,盘膝坐下,运转《冰魄剑经》。
冰寒真气在经脉中流淌,每运转一周天,就将白赶路的疲惫驱散一分。剑骨碎片在体内缓缓释放气息,滋养着经脉和骨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稳步提升。
从炼气八层初期,到中期,再到后期。
这种速度,堪称恐怖。寻常修士,从炼气八层到九层,少则三年,多则十年。而他,或许只需要几个月。
这就是剑骨之体的可怕。
但代价也很明显。
噬灵蛊虽然被剑骨压制,但依然在缓慢吞噬他的生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命,最多还剩半年。
半年内,他必须找到凤凰血、千年雪莲,彻底解除噬灵蛊。
还要找到养魂木、凝魂草、塑魂花,复活白琉璃。
还要变强,强到足以上昆仑,踏平轩辕家。
时间,很紧。
但他不急。
急,没用。
剑修,要稳。
他闭目,继续修炼。
夜深了。
荒原的风,像无数把刀子,在黑暗中呼啸。
忽然,林晚枫睁眼。
他听到远处传来打斗声。
不是修士斗法,是凡人的厮,夹杂着惨叫、怒吼、兵刃碰撞声。
声音来自西北方向,约莫三里。
林晚枫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御空,只是用身法,在黑暗中如鬼魅般穿行。很快,他就看到了火光。
那是一个小营地,七八辆马车围成一圈,中间燃着篝火。营地外,几十个黑衣人正在围攻,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被围攻的一方,大多是商贾打扮,只有几个护卫在苦苦支撑。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商队的。
“交出货物,饶你们不死!”黑衣人首领是个独眼大汉,手持鬼头刀,刀法凶狠。
“休想!”商队管事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浑身是血,但依然挡在最前面,“这批货是送往天墉城的,你们也敢抢?!”
“天墉城?”独眼大汉冷笑,“天高皇帝远,了你们,谁知道是我们的?”
他挥刀斩向管事。
管事举刀格挡,但他只是个炼气三层的修士,如何挡得住炼气七层的独眼大汉?刀被震飞,眼看就要被斩中。
就在这时,一道冰蓝色的光闪过。
很淡,很快。
像流星划过夜空。
独眼大汉的刀,停在了管事头顶三寸。
然后,刀身从中断开,“当啷”落地。
独眼大汉愣住,低头看向自己口。
那里,多了一个洞。
很小,很细,像针扎的。
但血,正从洞里汩汩涌出。
“你……”独眼大汉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着那个洞,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
然后,他倒下了。
死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独眼大汉的尸体,又看向他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青衫少年。
少年手中,握着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剑身净,没有血。
但他刚才,明明出了一剑。
什么时候出的?怎么出的?没人看清。
“滚。”少年开口,声音很平静。
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
“再不滚,就都留下。”少年又说。
这句话很轻,但听在黑衣人耳中,却如惊雷炸响。他们不再犹豫,转身就跑,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多……多谢仙师救命之恩!”管事反应过来,连忙跪下磕头。
其他幸存者也纷纷跪下。
“起来。”林晚枫收剑,“你们去哪?”
“回仙师,我们是去天墉城的商队,运送一批药材。”管事起身,恭敬道,“没想到遇到劫匪,若不是仙师出手,我们……”
“顺路,一起吧。”林晚枫说。
管事一愣,随即大喜:“仙师也要去天墉城?那太好了!有仙师同行,这一路就安全了!”
他连忙吩咐手下清理尸体,救治伤员。商队死了五人,伤了八人,但主要战力还在,还能继续走。
林晚枫被请到最大的那辆马车上,管事亲自作陪。
“仙师怎么称呼?”管事问。
“林七。”
“原来是林仙师。”管事拱手,“在下刘福,是‘福瑞商行’的管事。这次多亏仙师,不然我们……”
“举手之劳。”林晚枫打断他,“天墉城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走七天。”刘福说,“不过最近北境不太平,妖族在集结,劫匪也多。仙师,您说那些黑衣人,会不会是妖族假扮的?”
“不是。”林晚枫摇头,“是人。”
“那就好,那就好。”刘福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妖族,就好办。人嘛,总是怕死的。”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仙师,您去天墉城,是访友还是……”
“寻人。”林晚枫说。
“寻人?可需要在下帮忙?福瑞商行在天墉城有些门路,寻人寻物,都方便。”
“不必。”
刘福讪讪一笑,不再多问。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压在砂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林晚枫闭目调息,但神识外放,笼罩方圆百丈。这是白琉璃教他的,在陌生环境,永远要保持警惕。
刚才那些黑衣人,不简单。
他们不是普通的劫匪,行动有素,配合默契,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手。而且,他们用的刀法,林晚枫认得。
是幽狱门的“幽影刀”。
幽狱门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冲他来的?
如果是冲他来的,那说明,他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青云门里有内鬼,还是……两界关的那个李长老?
都有可能。
但无所谓。
来多少,多少便是。
林晚枫握紧剑柄,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下。
“怎么了?”刘福掀开车帘问。
“管……管事,前面……前面有个人。”车夫声音颤抖。
林晚枫睁开眼,神识扫向前方。
百丈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一袭白衣,赤着脚,站在荒原上。长发披散,遮住了脸。风吹过,长发飞舞,露出半张脸。
很美,但很冷。
像雪,像冰,像没有温度的月光。
她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身透明,如水,如冰。
“雪……雪女……”刘福牙齿打颤,“是雪女!北境的传说……见到雪女的人,都会冻成冰雕……”
林晚枫起身,下车。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看着百丈外的白衣女子。
女子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风中,有雪花飘落。
七月流火,荒原飘雪。
这不是自然现象。
是剑气。
是那女子散发出的剑气,凝水成冰,化气为雪。
“剑修。”林晚枫开口。
女子没说话,只是举起剑。
剑尖,指向林晚枫。
然后,她动了。
一步踏出,人已在五十丈外。
两步,二十丈。
三步,到了林晚枫面前。
剑,刺出。
很简单的一剑,直刺心口。
但这一剑刺出时,漫天雪花骤然停滞,然后全部调转方向,随着剑尖,刺向林晚枫。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道剑气。
千万雪花,千万剑气。
林晚枫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柄剑,看着剑后的女子,看着那双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然后,他拔剑。
霜寂出鞘。
剑出,无光,无声。
只有一片雪花,在剑身上凝成冰晶。
然后,冰晶碎裂。
千万雪花,同时碎裂。
女子的剑,停在了林晚枫心口前三寸。
剑尖,被两手指夹住。
林晚枫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柄透明的剑。
“你很强。”女子开口,声音很轻,很冷,“但还不够强。”
“你也不够冷。”林晚枫说。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林晚枫松开手指,收剑归鞘。
“让开。”
女子没动。
“你要去天墉城?”她问。
“是。”
“天墉城,去不得。”女子说,“三后,妖族攻城。现在去,是送死。”
“与你何?”
“与我无关。”女子转身,“但你这样的剑修,死了可惜。”
她踏出一步,消失在风雪中。
风雪骤停。
荒原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有几片未化的雪花,证明那不是梦。
“雪……雪女走了?”刘福颤声问。
“嗯。”林晚枫回到马车上,“继续走。”
“仙师,刚才那是……”
“一个过路的剑修。”林晚枫闭目,“不必在意。”
刘福不敢多问,吩咐车队继续前进。
马车缓缓前行。
林晚枫闭着眼,但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剑。
那一剑,很冷,很快,很绝。
但还不够。
因为用剑的人,心里有犹豫。
她在犹豫什么?
为什么拦他?为什么提醒他?
还有,她是谁?
林晚枫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他们还会再见。
在天墉城。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