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方振国派来的车是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南京路东口。温军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方振国和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短发,穿着深蓝色夹克,没化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上海市纪委的魏如杉同志。”方振国介绍,“沈雁的案子,她跟了四年。”
魏如杉伸出手,握了握,手掌燥有力。“温书记,节哀。”
温军点了点头。轿车驶入夜色中的上海街道,车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盏一盏地掠过。他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银色外壳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
“密码是三组数字。”他把手机屏幕上郑北山发来的拓片照片递给方振国,“三把钥匙,‘门’字最后一笔的深度、长度、角度都不一样。沈雁十三年前刻字的时候,把密码藏在了笔画里。”
方振国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递给魏如杉。“老魏,你怎么看?”
魏如杉没有看照片,而是看着温军。“温书记,沈雁在上海的四年,我的人一直以各种身份在她周围。她不知道。我们看着她换工作、搬家、一个人过年。四年,她没有跟任何红山方面的人联系过,除了每年除夕给你父亲打一个电话。”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今年除夕,她打了,没通。她站在外滩,看着黄浦江,打了一个小时。我在她身后二十米的地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呢?”温军问。
“后来她挂了电话,在外滩坐到凌晨两点。然后起身,回出租屋。第二天照常上班。”
温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U盘。每年除夕,一个电话,十三年。沈雁用十三个电话,把自己和父亲连在一起。父亲走了,电话断了,她等了十三年,等来了他——温世诚的儿子。她把U盘交给他,然后走出火锅店,走向那些跟踪她的人。
“魏主任,”温军抬起头,“沈雁在上海的四年,韩东升的人来找过她吗?”
“来过。不止一次。”魏如杉的目光移向车窗外,“第一次是三年前。两个人,在沈雁租住的小区门口蹲了三天。我们没有动,沈雁也没有动——她三天没出门。后来那两个人走了。第二次是去年,换了人,换了方式,假装是快递员上门。沈雁没开门。她早就知道韩东升的人迟早会找到她。她不跑,因为她跑了,韩东升就会知道U盘还在她身上。她留在上海,像一钉子钉在这里,让韩东升的人一直围着她转,一直以为U盘还没有落到别人手里。”
“四年。她用自己当诱饵。”
魏如杉没有回答。车窗外的梧桐树影不断掠过,把她的侧脸照得一明一灭。
轿车驶入一条僻静的街道,停在一栋没有挂牌的小楼前。方振国引着温军走进二楼一间办公室,桌上已经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密码输入框。U盘被入USB接口,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密码框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的。
温军把三组数字写在便签纸上,递过去。方振国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温军同志,你想好了。这个U盘一旦打开,里面涉及的人,从红山到省城到北京,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打开。”
方振国开始输入。第一组数字。回车。第二组。回车。第三组——光标闪了三下。屏幕弹出U盘文件夹。
温军凑过去。文件夹里是几十个文档和表格,文件名只有期,从2001年到2006年,跨度五年。方振国双击打开最早的一个,Excel表格在屏幕上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数字、期、账户、金额。温军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2001年3月,红山县财政局转出200万,转入宏达地产尾号3117账户,备注“工业园区土地预付款”。
2001年5月,宏达地产尾号3117转出150万,转入尾号2849,备注“咨询费”。尾号2849的户主,叫韩敏。那时候韩敏刚上大学。
2001年7月,宏达地产尾号3117转出80万,转入尾号5632。备注“设计费”。尾号5632的户主叫郑怀山。
2002年1月,红山县财政局转出500万,转入宏达地产尾号3117。同,宏达地产转出350万,转入韩敏账户。同,韩敏账户转出200万,转入一个尾号为0991的账户。备注只有两个字:“还款”。
“0991是谁的?”温军问。
方振国没有回答。他打开另一个文档,是一份手写账目的扫描件。账目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0991,韩东升,中行省分行。”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韩东升的账户。2002年,韩东升时任汉东省财政厅厅长。他的女儿韩敏的账户,收到350万,当天就转出200万,转到了他的账户。备注写着“还款”。
“不是还款。”魏如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洗钱。用他女儿的名义收钱,再以‘还款’的名义转给自己。将来一旦被查,就说是女儿借的,还了。净净。”
方振国继续往下翻。2002年5月,工业园区,1200万。2002年9月,红山县城改造,800万。2003年4月,青石乡土地整理,300万。2004年,省道改线工程,1500万。2005年,柳河乡扶贫,200万。2006年——
表格到了2006年,戛然而止。最后一个文件是一个Word文档,文件名是“沈雁”。方振国双击打开。
文档里只有一段话——
“沈雁同志:当你看到这个文件的时候,我已经不在红山了。这些年你保管的东西,是整个汉东省贪腐网络的核心证据。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你不是红山人,不是汉东人,你本可以不卷进这趟浑水。但你卷进来了,而且从来没有退缩过。谢谢你。温世诚,2006年3月。”
温军盯着屏幕。父亲的字,他认得。父亲的语气,他也认得。父亲说沈雁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十三年后,这个最勇敢的人倒在南京路的霓虹灯下,眼睛看着天空,嘴唇动了一下,说——“告诉他,我没有白等。”
“方主任。”温军的声音沙哑,“U盘里的证据,够不够对韩东升采取措施?”
方振国合上笔记本电脑。“够了。不止韩东升。这个U盘涉及汉东省十七个工程、三十七家空壳公司、四十三个官员。从县处级到厅局级到省部级,全在里头。加上方文山寄到北京的材料、红山挖出来的证据——三份合一,铁证如山。”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我是方振国。U盘已打开,证据确凿。可以对韩东升采取留置措施了。”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方振国挂掉电话,看着温军。
“韩东升现在在北京。中纪委的人已经在他家楼下了。二十分钟前,他还在办公室开会。”
“他跑不了。”魏如杉说。
方振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上海夜色。“十三年。温世诚用十三年,把所有人安排到了该在的位置。方文山在北京,郑北山在省军区,郭立诚在省委,沈雁在上海。他把证据分成三份,把密码藏在三把钥匙里,把钥匙交给三个永远不会串通的人。他知道自己活不到收网的那一天,所以他把网撒好,等着。”他转过身,看着温军,“等他的儿子来收。”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温军坐在椅子上,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Word文档。父亲的字在屏幕上静静地亮着——“有些事,怕也要做。”
手机震了。是郑北山。
“温军,钱斌交代了。韩东升的人在上海不止那四个。还有一个,在沈雁住处的楼下,一直没有露面。”
温军的手指收紧了。“抓住了吗?”
“抓住了。上海市纪委的人在他身上搜出一部手机,里面存着沈雁这半个月的行踪记录——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坐几路车、见什么人。全部有照片。他们跟了她半个月,等她见一个人。”
“等我。”
“对。韩东升知道沈雁迟早会等人来取U盘。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是你父亲最信任的人。所以他让沈雁活着,让她在上海好好活着,等那个人出现。然后——”
“然后当着那个人的面,了她。”
郑北山没有说话。温军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上海夜色。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摇晃。沈雁等了十三年,等来的是他。韩东升等了十三年,等的也是他。两个人等的是同一个人,等的是截然相反的结局。
“郑副主任,杜志强醒了吗?”
“醒了。今天下午醒的。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郑北山的声音有些哑,“‘温书记,周建民找到了吗?’”
温军闭上眼睛。“周建民。找到了吗?”
“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青石乡、周家村、后面的山坡、省道沿线——全部搜遍了。没有。”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挂掉电话,温军站起来。方振国和魏如杉看着他。
“方主任,魏主任,上海的事,拜托你们了。我要回红山。”
“现在?”方振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二十分。
“现在。”
方振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让人送你去机场。”
温军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上海的夜风从打开的门里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水汽。他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U盘在里面。沈雁的十三年在里面。父亲的十三年也在里面。
他转身上了车。轿车驶向浦东机场,梧桐树的影子不断掠过车窗。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照片——沈雁站在写字楼前,深蓝色职业装,戴眼镜。照片背面写着世纪大道的地址。还有她的手机号。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收好。轿车驶上机场高速,上海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汇成一条金色的线。
凌晨三点,飞机从浦东机场起飞。温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的夜空。云层很厚,没有星星。他想起父亲在回忆录里写的那句话——“红山,是我欠下的债。”
父亲欠的债,还了。沈雁欠的——不,沈雁不欠任何人。是那些人欠她的。四十三个人,十七个,三十七家空壳公司,从红山到省城到北京。他们欠沈雁的,欠父亲的,欠老何的,欠老孙的,欠周建民的,欠杜志强的,欠红山老百姓的。
他要一个一个,替他们还。
飞机穿过云层,红山方向的天空,隐约亮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而在红山县城那栋居民楼的四楼窗户后面,那个深州号码的主人正站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那一线灰白。他的手机亮了,一条短信,发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韩”。
“上海的事办妥了。沈雁已处理。U盘落入中纪委。你那边,该收尾了。”
深州号码的主人把短信删掉,合上手机。他拿起桌上的那部老式发报机,拔掉电源线,把机器装进一个铁皮箱里,上了锁。然后他提起箱子,走出房间。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慢。像一座钟的钟摆。
窗外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