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里,还萦绕着方才父女温情的柔软气息,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泥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让这间阴冷了许久的土坯房,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林建军的目光,从妻女母女俩身上收回,心尖还残留着念念那声软糯“爹”带来的滚烫触感,眼底的温柔还未散去,可心底的焦灼与责任感,却催促着他一刻也不能耽搁。他清楚地知道,眼下最紧要的事,就是立刻上山,找到能果腹的吃食,让饿了许久的苏晚和念念,吃上一顿热乎饭。
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拖沓,他迈开脚步,径直走向屋角堆放杂物的角落,脚步沉稳有力,再也没有往里赌徒那般的懒散、漂浮,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是在一步步踏向自己重生后的新生,一步步扛起属于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屋角的杂物堆得杂乱无章,积攒了许久的灰尘厚厚一层,混杂着霉味、旧木头与破布的味道,刺鼻又呛人。若是换做前世的林建军,别说主动翻找,哪怕是靠近,都会满脸嫌恶地躲开,一心只想着赌桌上的蝇头小利,从来不会为了妻女,屈身打理这些脏乱的杂物。
可此刻的他,眼神平静,神色坦然,丝毫没有在意周遭的脏乱与刺鼻的气味,眼中只有要找的农具,满心都是妻女挨饿的模样。他微微弯下腰,腰背挺直,没有半分敷衍,伸出双手,轻轻拨开堆在表面的破布、烂木板、碎陶片和枯的柴禾,指尖很快就沾上了一层灰黑的污渍,指甲缝里也钻进了细碎的尘土,粗糙的杂物划过掌心,蹭出几道浅浅的红痕,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翻找着。
很快,他的指尖便触碰到了一块冰凉又带着粗糙木纹的物件,正是家里那把旧镰刀。
林建军将镰刀从杂物堆里抽出来,稳稳地握在手中,仔细打量着。这把镰刀是早些年家里务农时用的,年头已久,木质的手柄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处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痕,握在手里略显硌手,却胜在结实耐用。刀刃上虽覆着一层淡淡的铁锈,可刃口依旧保持着几分锋利,并非完全钝不可用,简单打磨一番,挖野菜、割野草、砍细树枝都足够了,在这一穷二白的春荒时节,已经是最趁手的工具。
他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刀刃上的灰尘,又反复摩挲了几下手柄,确认镰刀没有破损、足够牢靠,才满意地轻点了下头,将镰刀暂时放在身侧。
紧接着,他又在杂物堆的侧边,找到了那卷麻绳。麻绳是用粗麻编织而成,常年搁置在角落,早已变得燥发硬,表面起了不少毛边,粗细也不算均匀,却胜在长度足够,韧性也还在。上山挖了野菜、找了吃食,可以用它捆绑;若是遇到合适的柴禾,也能捆扎着背回来;甚至在山里,还能靠着它设置简易的陷阱,捕捉些田鼠、野兔之类的小野味,用处极多。
林建军拿起麻绳,将松散的绳头仔细缠绕整齐,一圈圈捋顺,避免上山时松散缠绕,耽误时间、增添麻烦。他动作麻利,手法娴熟,没有丝毫的笨拙,短短片刻,就把杂乱的麻绳整理得整整齐齐,握在手里扎实稳妥。
找到两样必备的工具,林建军没有耽搁,又快速做着临行前的准备。他先是走到灶台边,拿起墙角豁口的陶碗,舀起瓢里仅剩的一点凉水,简单冲洗了一下沾满灰尘的双手,冰凉的水意沁入掌心,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眼神也愈发坚定。
随后,他走到炕边,拿起自己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破旧不堪的粗布褂子,将衣角、袖口仔细扎紧,又把裤脚塞进破旧的布鞋里,把周身的衣物打理得利落紧致,避免上山时被山间的杂草、树枝勾挂,耽误行进,也防止蚊虫、细碎的枝叶钻进衣物里,划伤皮肤。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镰刀,将镰刀柄稳稳别在腰间的布带里,调整到最顺手、最稳固的位置,确保行走、劳作时不会掉落;再把整理好的麻绳,一圈圈搭在一侧肩膀上,垂在身侧,方便随时取用。
简单却周全的收拾,不过短短片刻便完成,林建军站定身子,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没有了往的颓废与浑浊,周身散发着一股踏实肯的精气神,眼神清亮,目光笃定,全然是一副即将奔赴前路、扛起责任的模样。
一切准备就绪,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屋内的苏晚和念念,脚步轻轻挪动,走到离妻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此刻的苏晚,依旧抱着念念,安静地站在原地,眼底带着几分忐忑、几分疑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希冀,正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怀里的念念,小脑袋靠在苏晚的肩头,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建军,小脸上没有了往的怯意,只剩下纯粹的依赖,时不时还会轻轻蠕动小嘴,无声地表达着亲近。
四目相对,林建军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方才满心都是准备事宜的急切,在此刻尽数化作似水的温柔,与刻在眼底的坚定。他看着苏晚憔悴却依旧清秀的脸庞,看着她眼底未散的不安,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身形,满心都是愧疚;看着怀里念念软萌、瘦弱的小模样,看着女儿纯净无害的眼神,心底更是软得一塌糊涂,疼惜与自责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知道,自己两年来的混账行径,让苏晚受了太多委屈,尝尽了失望,即便如今他决心改过,做出了实际行动,她心里依旧会有不安,会有忐忑,不敢全然相信。他不怪她,只怪自己从前太过不堪,才让枕边人整活在惶恐与绝望之中。
林建军深深看着苏晚,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语,只是对着她,缓缓、郑重地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却又带着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有对她的安抚,有对自己决心的昭示,有让她安心的承诺,更有此生绝不辜负的誓言。
他在用眼神告诉苏晚:别害怕,别担忧,在家安心等我,我一定会平安归来,一定会带着吃食回来,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和念念失望。
苏晚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深意,那颗一直悬着、忐忑不安的心,莫名就安定了几分,眼底的不安淡了些许,看着林建军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信任与温柔,她轻轻抿着嘴唇,朝着林建军,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却用行动回应着他,选择相信他,选择在家静静等待他的归来。
林建军将苏晚的回应看在眼里,心底最后一丝牵挂也稍稍放下,随即,心底的责任感与决心,愈发浓烈。
他在心底,再次郑重地立下誓言:这一世,他再也不做浑浑噩噩的赌徒,再也不碰祸及全家的赌博,从眼下的第一步做起,先靠自己的双手,找到吃食,让苏晚和念念吃饱饭,不再忍受饥饿的折磨;再往后,他要踏踏实实下地活,挣工分、攒口粮,把这个破败的家一点点撑起来,把子一点点过红火。
他要弥补前世所有的过错,弥补这两年来对妻女的所有亏欠,用自己的肩膀,为她们母女撑起一片安稳的天,挡住所有的风雨,挡住所有的欺凌,让她们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用被人指指点点、受尽委屈,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的子。
从前,他是这个家的灾难,是妻女的噩梦;从今往后,他要做这个家的顶梁柱,做苏晚最可靠的依靠,做念念最值得信任的父亲,用自己的双手,给她们一世安稳,用自己的余生,洗刷所有的罪孽。
这份决心,在他心底熊熊燃烧,化作无尽的力量与勇气,支撑着他,无惧山间的艰险,无惧前路的苦难,一心只为妻女,只为这个家。
林建军又深深看了妻女一眼,将她们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这是他此生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是他活下去、改邪归正的全部意义。他没有再多做停留,知道多耽误一刻,妻女就要多饿一刻,转身,抬手,稳稳握住破旧的木门把手,轻轻向外拉动。
“吱呀——”
一声沉闷的木门开合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破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初春的阳光倾洒而下,温暖却不刺眼,春风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香、田间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与霉味,带来了新生的气息。远处,连绵的青山巍峨耸立,郁郁葱葱,山间草木萌发,透着勃勃生机,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他为妻女找寻希望的地方。
林建军没有丝毫迟疑,迈步走出家门,双脚稳稳踏在门前的土路上,掌心的触感、周身的清风,都在提醒着他,此刻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真的重生了,真的有了弥补一切的机会。
他挺直脊背,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回头,没有留恋,迈开大步,朝着屋外的大山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腰间别着旧镰刀,肩上搭着粗麻绳,脚步急促却沉稳,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朝着青山的方向,义无反顾。
他的背影,没有了往的佝偻与颓废,没有了赌徒的轻浮与散漫,取而代之的,是顶天立地的担当,是改邪归正的决绝,是奔赴前路、无所畏惧的坚定。那道背影,虽不算高大,却充满了力量,透着一股破釜沉舟、再也不回头的韧劲,一步步远离小院,一步步走向深山,走向属于他的新生,走向守护妻女的道路。
他心里清楚,深山之中,未必一帆风顺。春荒时节,浅表的吃食早已被村民搜刮一空,想要找到足够的野菜、草,就要往更深的山林走去,那里山路崎岖、杂草丛生,枯枝碎石遍布,稍有不慎就会摔倒划伤;更有蛇虫鼠蚁出没,甚至潜藏着野狼、野猪等野兽,处处都藏着危险,此行注定不会轻松。
可他丝毫没有畏惧,没有退缩。
比起妻女的温饱,比起前世的锥心之痛,这点危险本不值一提。只要能让苏晚和念念吃上饱饭,能让她们不再受苦,哪怕山路再难走,哪怕前路再艰险,他都无所畏惧。
他一边快步前行,一边在脑海里快速规划着进山的路线:村子周边的浅山,早已被村民反复搜寻,野菜、草几乎绝迹,不必再浪费时间,直接绕开浅山,直奔后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坡地、林间,那里草木繁茂,更容易找到可食用的野菜、葛、野果;沿途留意野兔、山鼠、飞鸟的踪迹,利用肩上的麻绳,设置简易陷阱,碰碰运气,若是能捕获一丝小野味,就能给妻女补补身子;同时留意枯的柴禾,返程时一并带回,解决家里生火的难题。
一路前行,林建军的眼神始终清亮坚定,没有丝毫的迷茫与动摇,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进山,找吃食,平安回家,兑现对妻女的承诺。
沿途遇到村民,对着他投来诧异、质疑的目光,毕竟从前的他,这个时辰要么还在睡懒觉,要么就已经跟着王二麻子等人奔赴赌桌,从未有过这般奔赴山林、打算劳作的模样。
若是换做从前,他要么无视,要么恶语相向,可此刻,他只是淡淡侧目,微微点头示意,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依旧大步朝着大山前行。
他知道,自己从前名声败坏,旁人的质疑、鄙夷都在所难免,他不会去辩解,只会用实际行动,用后的子,一点点改变所有人的看法,证明自己真的改邪归正了。
春风拂过,吹动他破旧的衣角,吹动他坚定的步伐,远处的青山越来越近,山间的草木气息愈发浓郁。林建军的眼神愈发笃定,心底的决心也愈发强烈。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行动,是他告别过往、重新做人的第一步,他必须成功,也一定会成功。
他将用这趟进山之行,开启自己全新的人生,用自己的双手,为妻女挖出希望,为这个破败的家,挖出一条温饱安稳的路。
背影坚定,步履不停,满心皆是担当与决绝,过往的堕落已成云烟,往后的余生,只为守护妻女、弥补过错、踏实度,再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