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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暮春的风,本该带着草木抽芽的暖意,吹过这坐落在山脚下的破败村落时,却只剩一股子刺骨的寒凉,卷着地上枯黄的杂草碎屑,在低矮的土坯墙外来回打转,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穷人家孩童压抑的啜泣。

林建军所在的林家坳,本是靠着后山讨生活的小村落,几十户人家世代耕田、上山采撷、打猎,子虽不富裕,却也能勉强糊口。可今年偏偏遇上了荒年,开春以来滴雨未下,田地里的麦苗刚冒出头就被毒辣的头晒得蔫巴巴的,没过多久便成片枯死,翻遍整块田地,都寻不到半粒能收成的粮食。村里的存粮本就不多,熬过了寒冬,本指望着春粮救命,如今盼头彻底断了,家家户户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土坯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糊着破旧窗纸的小窗,透进些许灰蒙蒙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屋内的陈设。说是家徒四壁,一点都不夸张。屋子分里外两间,外间是做饭、待客的地方,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旧方桌,两把凳面裂了大口子的木凳,墙角堆着几捆枯的柴禾,早已所剩无几。里间是卧室,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铺着磨得发亮、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褥子,盖着的棉被薄得像纸片,棉絮都露在了外面。

此刻,里间的木板床上,躺着两个虚弱的身影,正是林建军的妻子苏婉和五岁的女儿念念。

苏婉原本是个勤快利落的妇人,脸颊上总带着健康的红晕,可如今,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蜡黄得像枯叶,嘴唇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皮,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侧着身子,紧紧搂着怀里的女儿,一只枯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动作轻柔,却虚弱得几乎抬不起来。

五岁的念念,更是瘦得脱了形,原本圆嘟嘟的小脸蛋没了踪影,只剩下尖尖的下巴,一双原本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失去了往的光彩,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饥饿。她蜷缩在母亲怀里,小眉头紧紧皱着,时不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声音细若游丝:“娘,我饿……肚子好饿……”

每一声微弱的哭诉,都像一把尖锐的刀子,狠狠扎在林建军的心上,扎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感。

他站在屋子中央,身形高大,却因连的饥饿和焦虑,显得有些佝偻,脊背再也没有往的挺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的粗布短褂,裤子也是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裤,裤脚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鞋底磨平、鞋帮开了线的布鞋。他的脸上布满了疲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胡茬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杂乱又枯,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沧桑。

从昨夜到现在,家里的米缸早已空得见底,连缸底的碎米都被刮得净净,煮了一锅寡淡的清水,勉强给妻女垫了垫肚子。可那点清水,本填不住饥饿的肚子,不过半个时辰,饥饿感便再次席卷而来,折磨着本就虚弱的妻女。

村里的树皮、草,早已被饿得发疯的村民们挖得净净,就连田地里的野菜,都被翻找了一遍又一遍,如今连一点能入口的东西都寻不到了。有人家实在熬不住,拖家带口出去逃荒,可兵荒马乱的年月,外面的子更难,林建军不敢带着妻女冒险,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后山深处走。

后山绵延数百里,越往深处,草木越茂盛,藏着野果、野菜,甚至偶尔能遇到野兔、山鸡之类的野味,可同样,深山里也危险重重,豺狼虎豹出没,还有陡峭的悬崖、密布的荆棘,一不小心,便可能丢了性命。以往,村民们只敢在山脚下转悠,从不敢轻易深入,可如今,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妻女能吃上一口东西,林建军别无选择,即便明知深山凶险,也必须闯一闯。

他不能倒下,他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若是他也垮了,妻女就只有死路一条。

林建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慌乱,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扫视着,开始寻找进山能用的工具。

进山寻食,镰刀是必不可少的,要割野菜、砍藤蔓、劈荆棘,若是遇到小型的野兽,也能勉强。他记得,家里的镰刀就放在屋角的杂物堆里,那是父亲留给他的老物件,跟着他好些年了,平里耕田、割草都靠它,只是许久不用,早已被遗忘在角落。

他迈步朝着墙角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虚弱的妻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走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墙角的杂物堆得乱七八糟,堆着破旧的竹筐、断了柄的锄头、开裂的木桶,还有一堆枯的树枝。林建军蹲下身,粗糙的手掌在杂物堆里翻找着,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木头与铁器,灰尘簌簌往下落,沾了他满手满脸。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拨开杂乱的杂物,终于,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且带着粗糙纹路的铁器。他心中一喜,连忙伸手将其拽了出来。

那是一把老式的弯月镰刀,镰刀头是铁质的,原本锋利的刀刃,如今早已锈迹斑斑,红褐色的铁锈布满了整个刀身,边缘坑坑洼洼,钝得厉害,就连连接镰刀头与木柄的地方,都锈得结了一层厚厚的锈痂。木柄是普通的榆木做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也裂了好几道口子,摸上去粗糙硌手,还带着一股湿的霉味。

看着这把破旧不堪、几乎要报废的镰刀,林建军的心里掠过一丝苦涩。若是放在平时,这样的镰刀早就该扔了,可如今,家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件能用的铁器,这把锈镰刀,便是他进山唯一的工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破旧的方桌旁,将镰刀放在桌面上,然后抬手,用自己粗糙的袖口,一下一下,用力擦拭着镰刀上的灰尘与铁锈。他的动作不算轻柔,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袖口与铁器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灰尘和铁锈屑不断往下掉,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鞋上。

他擦得格外认真,一遍又一遍,即便知道本擦不掉那些顽固的铁锈,即便知道刀刃依旧钝涩,可他还是不肯停下。这不仅仅是在擦一把镰刀,更是在给自己打气,在为妻女寻找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昏暗的光线下,他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不敢去想深山里的危险,不敢去想自己能不能平安回来,他只知道,必须带着能入口的东西回来,否则,他的妻女,就真的熬不下去了。

足足擦了小半炷香的时间,直到镰刀上的浮尘被擦得净净,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林建军才停下了动作。他拿起镰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刀刃,指尖传来粗糙的钝感,别说割东西,就连划开软草都费劲。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清楚,这般钝的镰刀,进山后定然会多费不少力气,可眼下,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放下镰刀,林建军又开始寻找其他能用的东西。进山一趟,不知要去多久,必须带点能捆扎东西的绳索,若是找到野菜、野果,或是猎到小野味,都能捆起来背着。他在屋子里再次搜寻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终于,在里间床底的角落,他找到了一卷麻绳。那麻绳是用麻线搓成的,平里用来捆柴、捆粮食,放了许久,颜色变得灰暗,有些地方的麻线已经磨断了,变得松散,可整体还算完整,看着还算结实,勉强能凑合用。

林建军弯腰,伸手从床底将麻绳拽了出来,麻绳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他抬手拍了拍,灰尘飞扬,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将麻绳理顺,长度约莫有两三丈,足够使用。他没有多余的行囊,便将这卷麻绳简单地缠绕在自己的腰上,一圈又一圈,紧紧地捆好,多余的部分,便垂在身侧,方便随时取用。

备好镰刀和麻绳,林建军又开始整理简单的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他身上就这一身破旧衣裳,他伸手摸了摸短褂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连半块粮都没有。他又走到灶台边,掀开那口破旧的铁锅,锅里净净,连一点油渍都没有,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回头,看向床上的妻女,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在床边停下。

他蹲下身,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女身上,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疼。

苏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浑浊而虚弱,看着林建军,嘴唇微微颤动,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建军……你……你要进山?”

林建军连忙点头,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有力,不想让妻子担心:“婉婉,家里没粮了,我得进山一趟,找找野菜野果,很快就回来,你和念念在家等着,别担心。”

苏婉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涩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怎么会不知道深山的危险,村里不是没人试过进山,可进去的人,有的空手而归,有的再也没有回来。她想阻拦,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清楚,家里已经到了绝路,不进山,就是等死,进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伸出枯的手,紧紧抓住林建军的手,他的手粗糙、冰凉,还带着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苏婉的力气很小,抓得却很紧,声音哽咽着:“山里……山里太危险了,你千万要小心,别往太深的地方去……我和念念……等你回来……”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林建军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瘦得皮包骨头,冰凉刺骨,林建军的心里一阵发酸,强忍着眼底的酸涩,郑重地承诺,“你放心,我一定带着吃的回来,绝不会让你们娘俩饿肚子。”

他又看向怀里的念念,小女孩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依旧皱着,小嘴微微抿着,时不时嘟囔一句“饿”。林建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瘦弱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粗糙枯的皮肤,心像是被狠狠揪紧。

他还记得,几个月前,念念还是个胖乎乎、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整天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着“爹”,会拿着野花跑到他面前,笑着给他看。可不过短短几个月,饥饿就把孩子折磨成了这副模样,瘦得不成样子,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作为父亲,他没能让孩子吃饱穿暖,反而让她跟着自己受苦,这份愧疚,几乎要将林建军淹没。

“念念乖,爹进山给你找好吃的,找甜甜的野果,等爹回来,念念就有东西吃了。”林建军压低声音,对着睡梦中的女儿轻声呢喃,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在床边蹲了许久,静静地看着妻女,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忧,可时间不等人,妻女的饥饿等不起,他必须立刻动身。

林建军轻轻掰开妻子的手,又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妻女,咬了咬牙,狠下心,转身朝着门口走去。他不敢再多停留,生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他走到方桌旁,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铁器贴着掌心,让他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抬手,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暮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吹起他破旧的衣角,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看不到一丝光亮,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听不到往的鸡鸣犬吠,听不到村民们的欢声笑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微弱的咳嗽,和孩童饥饿的啼哭,透着无尽的凄凉与绝望。

村口的路上,看不到几个行人,偶尔有一两个村民走过,也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绝望。田地里,枯死的麦苗在风中摇曳,一片荒芜,看得人心头发紧。

林建军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腔里充斥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压下心底的不舍与担忧。他回头,再次望向屋内,看着床上那两个虚弱的身影,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不能怕,不能退缩,为了妻女,为了这个家,就算深山布满荆棘、暗藏凶险,他也必须闯过去。

眼下家里早已断粮,妻女饿了许久,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他一刻也不能耽搁。唯有尽快上山,找到能填肚子的东西,才能让妻女活下去。

林建军握紧了手中的镰刀,粗糙的木柄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他迈开脚步,踏出了家门,朝着村后的深山走去。

脚步坚定而沉重,每一步,都踏在布满尘土的路上,每一步,都承载着一个父亲、一个丈夫对家人的责任与担当。

身后,是破败的家,是等待他归来的妻女;身前,是绵延无尽、凶险难测的深山,是未知的前路,是唯一的生机。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孤单而倔强,一步步,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渐渐远离了村落,走进了那片郁郁葱葱、却也暗藏危机的深山之中。

他不知道这一趟进山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食物,能否平安归来,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找到能让妻女活下去的食物,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越往深处走,草木越是茂密,林建军握紧了手中的镰刀,眼神锐利,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步步,向着深山更深处进发,踏上了这场为了家人、为了生存的艰险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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