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李长久,笑了,说,长久,你看看,这是你闺女。
李长久走过去,蹲在炕沿边,看着那个小东西。
那小东西闭着眼睛,小嘴一努一努的,头发黑黑的,贴在头皮上。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最后还是没敢摸。
赵秀兰把娃往他跟前送了送,说,你抱抱。
李长久摇了摇头,说,我不敢,我怕把她弄坏了。
赵秀兰笑了,说,你自己的闺女,有啥不敢的。
她拉过他的手,把娃放在他胳膊弯里,让他托着。
李长久僵硬地托着那个小东西,一动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
那娃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小拳头从包被里伸出来,五个手指头像小豆芽似的。
李长久看着那只小手,眼泪又下来了。
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他爹死的时候都没哭,这一天却哭了两次。
赵秀兰看着他,说,你看看你,一个,哭啥哭。
李长久擦了擦眼泪,说,秀兰,谢谢你。
赵秀兰说,谢啥谢,好好过子就行了。
李长久给闺女取名叫李念,没什么讲究,就是觉得这个字好看,好记。
赵秀兰说,念啥?念谁?
李长久说,不念谁,就是觉得好听。
赵秀兰也没再问,她知道长久这个人,取名字不会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哪个字顺口就叫哪个。
有了孩子以后,子更难了。
李长久一个人挣钱,要养三口人,还得给刘婆婆接生钱,给赵秀兰买补品。
他把烟戒了,把酒也戒了,以前偶尔喝二两散白,现在一滴都不沾了。
赵秀兰出了月子就去布庄找活,王掌柜说,你刚生了娃,身体行不行?
赵秀兰说,行,我身子硬朗着呢。
王掌柜让她回来上了工,还是一个月六块大洋。
李长久说,你在家看娃,我去挣钱就行了。
赵秀兰说,两个人挣总比一个人挣得多,娃我带着去布庄,又不碍事。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李念喂饱了,用布兜兜在前,抱着去布庄上班。
布庄的伙计们看她抱着娃活,都挺照顾的,有时候帮她抱一会儿,让她歇歇手。
李念很乖,不怎么哭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吃饱了就睡,不耽误她娘活。
李长久有时候中午休息的时候会拐到布庄去看看,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一眼,看见闺女好好的,就转身回去。
他不进去,怕耽误赵秀兰活。
子就这么紧巴巴地过着,每个月月底,两口子坐在灯下算账。
赵秀兰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地记,买米花了多少,买煤花了多少,给娃买布做了两件小衣裳花了多少。
算完了,这个月还剩两块三毛钱。
赵秀兰把那两块三毛钱用纸包好,塞进炕洞里那个瓦罐里,瓦罐里已经攒了一小堆零钱。
她说,长久,照这个攒法,等李念上学的钱就够了。
李长久说,够了,够了就行。
他从来不说够了就够了这种话,他总是觉得不够,总觉得还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