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我爸的地,年年被划到最差的地块。
我妈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东西,没人愿意搭话。
逢年过节村里分猪肉、分米面,轮到我家永远是”名额满了”。
我十八岁出去打工那年,我爸送我到村口,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他不是不想让我回来。
他是怕我回来被人欺负。
我看着王德发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没动。
“王叔,”我抬起头,”你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什么?”
“你给我一个说法,我家的水管,三天之内接上。”
王德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
笑声在堂屋里回荡,震得铁皮牌子嗡嗡响。
“接上?凭什么?”他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陆川,你以为你出了四十万就是大爷了?在柳树沟,我说谁家通水,谁家才能通水。你爸当年断了我爹的路,这笔账,我记了十年。四十万?你就是出四百万,你家这个水——也通不了。”
他把门推开,阳光打进来。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
王德发的老婆郑翠花站在最前面,两手叉腰。
“怎么着,陆家那小子又来闹?”她扫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有钱了不起啊?有钱你咋不去城里,跑回这穷窝子来摆什么谱?”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没有人看我。
或者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只落在粘板上的苍蝇没区别。
我从人群中间走出去。
没回头。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王德发在后面喊了一句:”三天?行啊,三天后你自己来看,管子还在不在你家那条路上!”
【第三章】
第三天。
管子还在。
不只还在——王德发让人在我家院门口立了水泥桩,把主管道彻底封死了。
水泥还是湿的,表面着一竹竿,竹竿上绑了一块红布条,在风里啪啪地响。
像一面旗。
像一个耳光。
我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十几号人。
我妈蹲在墙角,围裙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我爸站在院子中间,脸色灰白。
王德发就站在水泥桩旁边,叼着烟,身后站着他弟弟王德贵和三四个本家兄弟。
“陆建国,”王德发把烟屁股弹到地上,踩了一脚,”你儿子让我三天给说法。三天到了,这就是说法。”
他踢了踢水泥桩。
“这个桩子啊,就是告诉你们老陆家——在柳树沟,有些账,一辈子都清不了。”
我爸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往前迈了一步。
“王德发,你——”
话没说完。
王德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又脆又响,在冬天的冷空气里炸开来。
我爸的头往左偏了一下。
右半边脸上瞬间浮出五道红印。
整个院子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一秒。
我妈从墙角冲过来,扑通跪在王德发面前。
“德发,德发你消消气!”她双手抓着王德发的裤腿,声音抖得不成句,”是我们不对,不该让川子去找你,你别跟建国计较,他——”
“起来!”我爸吼了一声。
他把我妈拉起来。
嘴唇上全是血——刚才那一巴掌,磕到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