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他那件洗了十年的棉袄上。
他站在那儿,膛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吱响。
但他没有动手。
因为王德贵已经把一铁锨握在了手里。
因为院子外面又围上来十几号人,没有一个出声的。
我爸的眼睛红了。
不是怒。
是那种被彻底压垮之后,连愤怒都变成无力的红。
他站在那里,慢慢地松开了拳头。
弓下了腰。
低下了头。
院子里有人嗤笑了一声。
郑翠花的声音从人群后面飘过来:”活该。当年不告状,至于吗?现在花四十万买面子,面子呢?水呢?一口都没有吧?”
笑声多了起来。
稀稀落落的,像冬天枯枝上落下来的冰碴子,砸在地上碎了。
我妈跪在地上,没起来。
我爸站在那儿,血滴在鞋面上。
他们都没看见我。
我站在院门外。
手里的车钥匙被攥得硌进肉里。
金属的棱角嵌进掌心,有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我看着我爸脸上的巴掌印。
看着我妈跪在地上被人踩过的裤腿。
看着王德发叼着烟,用脚尖磕了磕那个水泥桩子的样子。
脑子里有弦断了。
不是愤怒。
愤怒太轻了。
是那种从脚底板开始,一节一节往上烧,烧过膝盖,烧过腔,烧到喉咙口的东西。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土腥味。
然后走进了院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王德发看见我,挑了挑眉:”陆川?来了正好。看看,这就是你要的说法。三天——”
“王德发。”
我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
但院子里的笑声全停了。
他们没听过这种声音。
不是吼叫,不是质问,是那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平得发寒的声音。
王德发的笑僵在嘴角。
“你打我爸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马上又站定了,脸上挤出一个笑:”怎么着?你想打回来?”
我没理他。
转身,蹲在我妈面前。
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她的膝盖上全是泥,棉裤的膝盖那块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
“妈,起来。”
我妈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川子,咱走,咱不跟他们吵了……”
“妈,你先进屋。”
我把她推进了屋门。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我爸。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
嘴角的血了,结了一层暗红的痂。
我走到他面前。
伸手,用袖子擦掉他嘴角的血。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爸。”我说。
“嗯。”
“进屋。”
“川子——”
“进屋。”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屋门。
背比刚才更弯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了我妈压在喉咙里的哭声。
我站在院子中间。
周围十几号人盯着我。
王德发盯着我。
冬天的风又吹起来了。
竹竿上的红布条啪啪啪地响。
我掏出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
按下去。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