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帝辛走进校门的时候,感觉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有人在看我”的不对,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校门口的学生比平时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是在聊天,是在看什么东西。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校门口的宣传栏前面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瞅,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站在外围扯着嗓子问“让让我看看是谁”。
宣传栏。月考成绩。
帝辛想起来,上周五考完的时候,教务处的人说过,这周一公布成绩和年级排名。他本来想绕过去,但人太多了,把路堵得死死的,只能从旁边挤过去。他低着头,侧着身子,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刚走到宣传栏旁边,一只手从人堆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新年!新年!你他妈给我过来!”
李大壮的声音。帝辛被他从人群里拽了进去,差点撞在宣传栏的玻璃上。李大壮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哆嗦,眼睛瞪得像铜铃,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像中了五百万彩票还没来得及去兑。
“你看!你看这个!”李大壮的手指戳在玻璃上,指着一个名字,指尖在发抖。
帝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高三年级排名大榜。第一行,年级第一,高娟娟,总分六百八十七。第二行,年级第二,沈墨白,六百八十三。第三行,年级第三,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六百七十一。他的目光往下移,越过一个又一个名字,越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小数点,一直往下,往下。前五十名没有他。前一百名没有他。前两百名没有他。
然后,在第三张纸的中间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杨新年,高二七班,总分六百五十九,年级排名第四十一。
帝辛看着那个数字,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六百五十九,年级第四十一。他从全校倒数第十,考到了年级第四十一。这个跨度太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他上周做数学真题卷的时候考了一百四十八,但那是真题卷,不是学校出的月考卷。月考卷的难度、题型、评分标准都不一样,他以为自己能考进前一百就不错了。
“第四十一!”李大壮的声音已经劈了,像被人掐着脖子的公鸡,“你他妈考了年级第四十一!你上周还是倒数第十!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作弊!”
帝辛转过头。“作弊?”
“对!作弊!”李大壮激动得手舞足蹈,“你的成绩一出来,整个年级都炸了。一个倒数第十的人,突然考了第四十一,不是作弊是什么?有人说你考前偷了答案,有人说你带了手机进考场,有人说你找了替考——你他妈往哪儿找替考去?谁能替考出六百五十九分?”
帝辛没有说话。作弊,他早就料到了。一个差生突然考出好成绩,在任何学校、任何班级,第一个被怀疑的都是作弊。这不是针对他,而是人性。人们宁愿相信一个差生作弊,也不愿意相信他真的是自己考出来的。
“班主任怎么说?”帝辛问。
李大壮的表情变了一下,笑容收了收。“赵建国……他说要找你谈话。让你来了就去办公室找他。”
帝辛点了点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朝教学楼走去。
走廊上,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在看他。那种目光和上周不一样了,上周是好奇和震惊,这周是怀疑和审视。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到——“就是他,杨新年,从倒数第十考到第四十一,你信吗?”“信个屁,肯定作弊了。”“教务处怎么说的?查了没有?”“听说要查,今天上午就查。”帝辛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他们。
他走到三楼,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赵建国的声音。
帝辛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赵建国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成绩单,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抬起头看着帝辛,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东西。
“把门关上。”他说。
帝辛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赵建国没有让他坐。他拿起桌上的成绩单,看了一眼,又放下。“六百五十九分,年级第四十一。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三十八,理综二百六十一。”他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念完最后一个数字,抬起头,“杨新年,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考出来的?”
帝辛看着他的眼睛。“自己考的。”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那声音格外清晰。“你知道现在全年级都在说你作弊吗?”
“知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说了,是自己考的。”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前,打量着他。“你以前成绩怎么样,你自己清楚。一个常年考倒数的人,突然考到年级第四十一,你觉得正常吗?”
“不正常。”帝辛说,“但确实发生了。”
赵建国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教务处的意思是,让你重考一次。同样的卷子,同样的时间,在教务处办公室考,由主任亲自监考。如果成绩和这次差不多,就证明你是自己考的。如果差太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了。
帝辛沉默了片刻。“可以。”
赵建国愣了一下。他以为杨新年会拒绝,会争辩,会找各种理由。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脆,脆到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确定?”赵建国问。
“确定。”
“那好。今天下午第三节课,你去教务处找王主任。”
帝辛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赵老师,如果我重考的成绩比这次还高,怎么办?”
赵建国没有说话。
帝辛拉开门,走了出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帝辛从办公室出来不到十分钟,整个高二年级都知道了——杨新年要重考。下午第三节课,教务处,王主任亲自监考。有人说这是学校给杨新年的最后机会,考过了就证明清白,考不过就坐实作弊。有人说学校这是在给杨新年台阶下,只要他承认作弊、写个检讨,这事就算了。还有人说杨新年本不敢去重考,他肯定会找理由推掉。
帝辛没有推掉。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他就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笔袋,走出了教室。走廊上挤满了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都是来看热闹的。他从人群中穿过,步伐不快不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密密麻麻的针,但他感觉不到。前世的修行中有一门功课叫“外物不扰”,比这些目光强烈一万倍的压力他都承受过,这点算什么?
教务处在行政楼三楼,是一个大办公室,平时用来开会和接待家长。帝辛推门进去的时候,王主任已经坐在里面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摆着一套完整的月考卷子,密封袋还没拆。旁边放着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你就是杨新年?”王主任摘下老花镜,打量着他。
“是。”
“坐吧。”王主任指了指那张桌子,然后拿起密封袋,撕开,把卷子抽出来,放在桌上。“时间两个小时,和正式考试一样。我做监考,不会打扰你。你答完了就交卷,我当场批改。”
帝辛坐下来,拿起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四科合在一起考,两个小时的题量,比正式考试紧凑得多。他拿起笔,开始答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王主任偶尔翻动报纸的声音。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帝辛做题的速度很快,选择题几乎不停笔,填空题也是看一眼就写,只有大题会多停留几秒钟,不是不会,是在组织语言。
王主任坐在对面,假装在看报纸,实际上一直在观察这个学生。他教了三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聪明的、笨的、勤奋的、懒惰的、诚实的、撒谎的。但杨新年不属于任何一种。这个学生做题的时候有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专注,那种专注不是死盯着卷子的那种,而是一种很松弛的、举重若轻的感觉,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情。
不到一个小时,帝辛放下了笔。“做完了。”
王主任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表。五十八分钟。四个科目的卷子,五十八分钟做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帝辛桌前,拿起卷子。字迹工整,卷面净,没有涂改的痕迹。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越翻越快,越翻脸色越不对劲。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过程,杨新年用了两种方法,一种标准解法,一种他没见过的方法。那种方法简洁得不像话,只用了四步就得出了答案,而标准解法需要十二步。
“你这是……什么解法?”王主任忍不住问。
“自己想的。”帝辛说。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出红笔,开始批改。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红笔打钩的“唰唰”声。帝辛坐在原位,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王主任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帝辛,表情很奇怪。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介于敬佩和无奈之间的东西。“语文一百一十八,数学一百五,英语一百四十二,理综二百七十一。”他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总分六百八十一。”
六百八十一。比月考成绩还高了二十二分。
帝辛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自己能考这个分数,月考的时候他留了手,有些题目明明会做但故意用了最笨的方法,有些步骤能省则省。不是为了藏拙,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月考消耗太多精力。但这次重考不一样,这次是为了证明自己没作弊,所以他没有留手。
王主任把卷子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杨新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以前的成绩,为什么那么差?”
帝辛沉默了几秒钟。这个问题他没法用真实答案回答,总不能说“我以前是个废物,后来被万古邪帝附体了”。他想了想,找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说法。“以前不想学。”
“那现在为什么想学了?”
“因为我妈身体不好,我想让她高兴一下。”
王主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答案太朴素了,朴素到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少年会说的话。但他从杨新年的眼神里看出来,这个孩子说的是真话。
“行了。”王主任站起来,把卷子装进文件袋,“你回去吧。重考的事,我会跟教务处汇报。作弊的嫌疑,你可以洗清了。”
帝辛站起来,拿起笔袋,走向门口。
“杨新年。”王主任叫住他。
帝辛停下来,回过头。
“好好学。”王主任说,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公事公办,多了几分真诚,“你有这个能力,别浪费了。”
帝辛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消息已经传开了。不知道是谁趴在窗户外面偷看到了批改的过程,杨新年重考六百八十一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行政楼。帝辛走过走廊的时候,两边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震惊和敬佩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帝辛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过场。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有人看到他,停下了跑步,站在原地看他。体育老师吹哨子喊了好几声,他们才回过神来,继续跑。
他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走到七班门口。教室里没有人,所有人都跑出去看热闹了。他走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笔袋放进桌洞,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旁边的椅子响了一下,有人坐下来了。不是李大壮,李大壮的体重坐下来不是这个动静。帝辛睁开眼,看到高娟娟坐在李大壮的座位上,侧着身子面对着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六百八十一?”她问。
“嗯。”
“比我还低六分。”高娟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帝辛看着她。“下次超过你。”
高娟娟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橘子,黄澄澄的,皮上还有一片绿叶子。“给你的,补补脑子。”
帝辛看着那个橘子,拿起来,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很足,带着一点微微的酸。
高娟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杨新年。”
“嗯?”
“你刚才说下次超过我,”她没有回头,“我等着。”
她走了。帝辛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那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完了。橘子皮放在桌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窗外,阳光很好,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像一个普通高中的普通下午。但帝辛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他的成绩不再是倒数,他的名字不再是笑话,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人随意欺负的废物。
但这只是开始。年级第四十一,离他的目标还差得远。他的目标是年级第一,然后是全市第一,然后是全省第一,然后是全国第一。不是因为他好胜,而是因为只有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才能找到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帝辛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从桌洞里抽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开第一页。
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人。沈墨白。那个开迈巴赫的校草,学生会主席,年级第二。他靠在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校服,袖口别着银色的袖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看到帝辛出来,他站直了身体,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杨新年,恭喜你。”沈墨白说,“六百八十一分,很厉害。”
帝辛看着他。“有事?”
沈墨白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下个月省里有一个数学竞赛,学校要选拔三个人去参加。我推荐了你。”
帝辛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推荐表,上面已经填好了他的名字和班级,推荐人那一栏写着“沈墨白”三个字。
“为什么推荐我?”帝辛问。
沈墨白笑了笑。“因为你数学考了满分。两次。”他把文件夹合上,“而且我觉得,你不应该被埋没在这个学校。”
帝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但他的神识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不是灵力,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更隐秘的、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谢谢。”帝辛把推荐表折好,放进口袋,“我考虑一下。”
沈墨白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奔驰车发动了,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消失在马路尽头。
帝辛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吹落梧桐树上的一片黄叶,叶子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拿下来,看了看,叶脉清晰,像一幅微缩的地图。
他把叶子放在路边的花坛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