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在社团里分量不轻——整个洪兴,至今只有屯门那位做到了。
电话铃突然割破空气。
听筒那头传来大佬沙哑急促的声音:“阿南!”
陈浩南猛地起身,伤口撕裂的痛楚让他又跌回床沿。”哥,出事了?”
“你们撤了之后,又来了几批人踩场。
我带的兄弟伤了不少,医药费恐怕得这个数。”
“我现在过去——”
“别!我不是叫你们来拼命!”
大佬打断他,“庙街这边……蒋先生意思是我先守着,怕你们刚打完扛不住。
海街那边地盘,归你们兄弟发展。”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阿南,我知道这话不中听。
但今天我损失更大,总得让我回口血,对不对?”
陈浩南沉默几秒,指甲掐进掌心:“听哥安排。
你不会亏待我的。”
大佬笑声透过电流传来:“放心!这次你替社团旗油麻地,功劳不小。
我跟蒋先生提一提,说不定直接升你当红棍——到时候自己开香堂,名正言顺收账!”
又灌了几句“钱财是身外物,权力才是本”
的鸡汤,他才心满意足挂断。
病房里一片死寂。
山鸡已经拨通留守马仔的电话。
几句问答后,他狠狠把手机砸在墙上:“哪来的三波人?就十几个散仔过来探头,全被大佬吓跑了!”
“这些年我们交上去的数早超过七位数了,”
大天二冷笑,“当年足球场那次的人情,还没还清?”
爆皮直接转向陈浩南:“南哥,庙街是我们用血换来的。
他上下嘴皮一碰就拿走,那我们这身伤算什么?”
陈浩南垂着头,盯着地砖缝隙。
他能说什么?大佬既然开了口,那层薄薄的面子,就像缠在伤口上的纱布——撕开的时候,连皮带肉。
车窗降下时,晨光斜斜地切过黄志诚微驼的脊背。
他手里牵着的小女孩仰头说了句什么,笑声清脆。
关足的视线掠过那孩子红扑扑的脸颊,落在老警察疲惫的侧影上。
“顺路,上来吧。”
车子驶向学校的方向。
后座传来细碎的哼唱,是童谣的调子。
黄志诚一直望着窗外,直到校门出现在视野里。
小女孩跳下车,回头挥了挥手:“黄叔叔,下午见!”
车门关上后,车厢里静了几秒。
“不是我的。”
黄志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节按在嘴角,“她父亲以前跟我的。
被发现了,骨头一寸寸敲断,扔在马路 。
天亮时清扫车
关足没接话。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动着。
“再送我一程吧,”
黄志诚看了眼腕表,“快迟到了。”
屋内的窗帘终垂着。
黑柴数着墙纸上的纹路,这是他被困的第七天。
三餐准时,只是门从外面锁着。
电话响的时候,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号码看了很久,才按下接听键。
“哪位?”
“是我啊,黑柴哥!之前谈好的那批东西,该有个说法了吧?”
听筒里的声音沙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
黑柴往后靠进椅背,嘴角扯了扯:“韩老板?你这嗓子……差点没听出来。”
“换你遇上这些破事,你也得上火。”
那头顿了顿,“货,到底还能不能交?”
“条子最近盯得紧。”
黑柴慢悠悠地说,“现在交易,不怕全喂了那些穿制服的?到时候功劳算他们头上,你我连汤都喝不上。”
“我有我的路子。
你只说,货在不在?”
“在是在。”
黑柴换了个姿势,“不过这批有点特别——面佛少爷手里流出来的边角料,不算顶好,可比你之前拿的那些强。
价格嘛,自然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边角料?”
韩琛的声音压低了,“你确定没问题?”
“面佛家讲究信誉。
少爷要零花钱,我们行个方便。”
黑柴笑了,“韩老板要是怕,就当我没提过。
反正现在油麻地这局面,谁手里有东西,谁就是爷。”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传来打火机擦响的声音。
“时间,地点。”
韩琛说,“别耍花样。
这个节骨眼上骗我,你知道后果。”
“明天午夜,荔枝角货仓区三号码头。”
黑柴报出一串数字,“带现金。
见不到钱,货直接沉海。”
电话挂断后,黑柴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街道对面停着一辆灰色轿车,已经三天没挪过位置。
油麻地的夜晚来得很快。
霓虹灯逐一亮起时,陈浩南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捏着半截烟。
风把烟灰吹散,落在袖口上。
“大哥开口了。”
身后有人低声说,“我们没得选。”
陈浩南没回头。
他盯着远处交错的光带,那些是别的社团的地盘,昨夜之后,界线已经划得清清楚楚。
只要韩琛不再从警局里走出来,这些光带就会一直亮下去。
烟头在指尖熄灭了。
他松开手,看着那点红光坠入黑暗。
“记着就行。”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以后的子还长。”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
但某种坚硬的东西,已经在沉默里生了。
油麻地的夜色总是带着海腥与机油混合的气味。
韩琛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
“数量够吗?”
“五千万打底。”
“我全要。”
对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掺着电流的杂音。”琛哥,道上都说你这几天不好过,还能一次拿出这个数?”
韩琛推开窗户,湿的风灌进来。
远处码头的探照灯扫过海面,像一把苍白的刀。”我在油麻地二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货轮的汽笛。
“行,信你一回。
时间地点你定,定了我。”
停顿了一下,对方补充道,“装钱的包,要宝龙牌,黑色的,越大越好。”
“讲究这个?”
“个人习惯。”
电话那头的人说完这句,似乎侧头对旁边什么人低语了几句,语气忽然松懈下来,像交代完最后一件事的囚徒。
韩琛没再追问。”客随主便。”
他挂断电话,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命,到底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不信对方敢耍花样。
五千万的货,是救命的药,也是试刀的石头。
这笔生意成了,他就能活过来;不成,那就让几十条枪把那个码头打成蜂窝。
他已经想好了,这次要亲自去。
眼睛看着,心里才踏实。
转过身时,陈永仁和傻强正站在阴影里等他。
韩琛抹了把脸,那些疲惫的纹路似乎被这个动作暂时抹平了。”的以前说我脚下踩的都是白骨,”
他走到两人面前,霓虹灯的光斑掠过他的眼角,“我不爱听。
生死这种事,该捏在自己手里。”
他此刻真觉得,路到尽头,总会拐个弯。
老天又给了他一条缝。
五千万的货散出去,至少能回三千万现钱。
留足下次的本钱,分一些给下面受伤的兄弟,剩下的全部换成人和枪。
丢掉的,总能一样一样捡回来。
“等我缓过这口气,”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慢慢攥紧,“和联胜算什么?骆天虹又算什么?吃了我的,都得加倍吐出来。”
还有黄志诚。
这个名字像刺,扎在他喉咙深处。
那个总警司的儿子,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鬼,都得清理净。
一个都不能留。
当天深夜,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阿明。”
“琛哥。”
刘建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涩。
“从今天开始,盯紧黄志诚。
他一个人的时候,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建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动一个普通警察已经是走钢丝,现在要对高级警司下手?韩琛是不是彻底疯了?
“琛哥,你想做什么?”
“我需要向你解释?”
韩琛的声音冷了下去,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刘建明,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了?”
刘建明感到额角的血管在跳。
帮韩琛,就是把自己彻底拖进泥里;不帮,以韩琛现在的状态,下一个被清除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他感觉自己像颗被按在棋盘上的棋子,进退都是绝路。
“琛哥,你要走货,我可以帮忙。
动黄警司,是不是太……”
“刘建明。”
韩琛打断他,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你在教我?”
“不敢。”
“记住你的位置。”
电话断了。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韩琛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担心刘建明会背叛。
这些年,他手里攒下的东西,足够把那个人钉死十次。
电话挂断后,刘建明感到太阳传来一阵钝痛。
他靠在椅背上,冰凉的皮革触感透过衬衫渗入脊背。
窗外的霓虹灯将办公室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红色,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像某种不安的嗡鸣。
某个名字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关足。
听筒里传来三声规律的忙音,随后被接起。
“是我。”
刘建明压低声音说。
对面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韩琛那边有动静了?”
“对。
他要我安排人手盯住黄警司,等对方落单就立刻通知他。”
另一端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新生的胡茬。
世界线正在自我修正吗?
尽管因为他的介入,许多细节已经偏离原本轨道,但某些关键节点依然顽固地浮现出来——比如韩琛此刻对黄志诚燃起的意。
不过这一次,他决定手。
“按他说的做。”
关足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
刘建明愣住了。
听筒边缘压得耳廓生疼。
他张了张嘴,最终把涌到喉咙的质问咽了回去。
那可是要人命的事。
关足到底站在哪一边?
两天后的简报室里,刘建明站在白板前,指尖还残留着马克笔的化学气味。
“关,其实很多环节都是阿足在背后策划。”
他转向坐在长桌尽头的中年男人,“包括扣押韩琛、利用媒体施压、一步步切断他的退路……这些主意都出自他。”
关云峰正在调整领带结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眼睛,目光穿过会议室稀薄的灰尘光线,落在刘建明脸上。
那个总是一身休闲装的年轻人?
黄志诚花了三年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这小子只用几天就撬开了裂缝。
照这个势头,下次行动或许真能收网。
“让他加入这次行动吧。”
关云峰最终说,“跟着你们多历练。”
刘建明苦笑着摇头:“是我们该向他学才对。”
关云峰只当这是场面话,却不知道对方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门轴突然发出细长的 。
关足推门进来,带进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老爸,你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