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品的试制用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凌野几乎住在了车间。不是形容,是字面意思。她在车间角落里用旧木板和棉帘子搭了一个临时的铺位,困了就蜷进去睡两三个小时,醒了继续活。赵建军劝过,周卫生员骂过,陆峥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第二天晚上,那个临时铺位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被。凌野看见那床被子的时候,正在用什锦锉修整枪管尾端的坡膛角度。她停了一下,看了那床被子一眼,然后继续锉。
的加工难度比高出一个量级。的零件大,公差要求相对宽松,现有的设备和工装勉强能够应对。的零件小,运动部件的配合精度要求更高——闭锁凸笋与闭锁槽的啮合面、击锤与阻铁的接触角、弹匣托弹板在导轨内的滑动间隙,每一个配合面的精度都直接影响枪械的可靠性和寿命。
最要命的是弹匣托弹簧。凌野用现有的弹簧钢丝试制了三批样品,第一批在装填第十五发时发生永久变形,托弹力衰减超过百分之二十。第二批调整了热处理工艺——淬火温度提高十五度,回火时间延长半小时——疲劳寿命有所改善,但在反复装填测试中撑不过五十次。五十次,对于一支需要伴随战士出生入死的来说,远远不够。一个士兵在常训练中,一个月就要装填上百次。凌野看着测试台上那失去弹性的弹簧,沉默了很久。没有离子渗氮设备,没有高等级的合金弹簧钢丝,没有精密的数控绕簧机。她手里只有最基础的碳素弹簧钢丝、一台老式的手动绕簧机、一座控温精度靠经验的火炉。
末世的设计思维在这里遇到了材料的硬壁。在末世,当材料性能达不到设计需求时,有两种解决方案:换更好的材料,或者改变结构来降低对材料的依赖。第一种方案在这个时代走不通,那就只能走第二种。
凌野把弹匣的设计图从抽屉里抽出来,重新铺在工作台上。原来的设计是单圆柱螺旋弹簧,这是最常规的方案。她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弹匣内部的空间里画出了另一种结构——两弹簧。不是简单的并联,是一套在另一里面,内外两层,旋向相反。内层弹簧右旋,外导程;外层弹簧左旋,内导程。两弹簧的端部固定在同一个托弹板上,形成并联承载。当托弹板被下压时,两弹簧同时压缩,每一只承担总载荷的一半。当托弹板上升推动时,两弹簧同时释放能量,推力叠加。两弹簧分担载荷,每一的工作应力降低了一半,疲劳寿命呈指数级上升。
而且,双弹簧结构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冗余。战斗中,如果其中一弹簧失效,另一仍然能维持基本的供弹功能,不至于当场变成一支打一发卡一发的废铁。这个设计在末世的轻武器里属于常识性的优化方案,但在1960年代,还没有人这样设计过弹匣。
凌野画完双弹簧的结构图,把图纸交给车间里最老练的弹簧师傅。弹簧师傅姓崔,五十多岁,了一辈簧,手指上全是铜丝和钢丝磨出的老茧。他拿着图纸看了半晌,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老师傅特有的惊讶——不是“这姑娘居然会画图”的惊讶,是“我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的惊讶。
“两弹簧,一正一反,互相撑着。”崔师傅把图纸在桌上展平,用手指点着内外弹簧的旋向标注,“这样一来,弹簧在压缩的时候,不会往单方向扭曲。托弹板上升的时候更平稳,不会一头高一头低。妙。”
他看了凌野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去绕簧机前活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凌野在末世的基地里也见过。当一个老工匠认可了一个年轻设计者的方案时,嘴上不会多说,但手里的活儿会比平时更慢、更细、更讲究。那不是被说服了,是被打动了。
三天后,崔师傅把绕好、热处理完的双弹簧组件送来了。凌野把弹簧装进弹匣,反复压弹十五发、退弹十五发,连续一百次。拆出来测量,自由长度没有变化,弹力衰减不到百分之三。她用拇指反复按压托弹板,感受推力从第一发到第十五发的均匀程度。拇指上传来的阻力稳定而平滑,没有突然的阶跃,没有卡滞,最后一发和第一发的手感几乎一致。
合格。
第七天傍晚,样品全部装配完成。乌黑的枪身躺在一方白布上,像一尾刚从深水里捞起来的鱼。
工作台的灯光照在套筒表面,泛起一层幽蓝的光泽——那是淬火后精磨留下的痕迹。枪管比54式短了十二毫米,但瞄准基线并没有相应缩短,因为凌野把照门从套筒后部移到了套筒尾端的上方,多“偷”出了七毫米的瞄准半径。这个改动在图纸上只是一条线的位移,落实到加工上,意味着套筒尾部需要多铣出一道台阶,台阶的平面度必须控制在0.02毫米以内,否则照门装上后会倾斜,影响瞄准精度。
车间里的铣工老方为这道工序跟凌野较了三天的劲。老方是八级铣工,在兵工厂了二十年,经手的零件以十万计。他习惯的加工方式是“大面找平,小面靠刀”——先铣出一个基准面,然后以这个面为基准依次加工其他面。但凌野要求的那道台阶,基准不在套筒的大面上,而在枪管轴线的投影线上,需要用工装夹具把套筒翻转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老方拿着图纸看了半天,说这活他不了,让凌野另请高明。
凌野没有另请高明。她花了一个下午,用废料做了一套简易的翻转夹具。夹具的原理不复杂——一个可以绕固定轴旋转的V型槽,槽的角度按照套筒的倾斜需求预先铣好,套筒放进去,夹紧,自然就形成了所需的加工角度。老方看着那套夹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戴上老花镜,把夹具装到铣床上,找正,对刀,开动机床。铁屑飞溅,切削液的白雾里,老方的嘴唇紧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刀具和工件的接触点。那道台阶铣完,他用千分表打了六个点的平面度,最大偏差0.015毫米,比凌野要求的还高出0.005。
老方把套筒从夹具上取下来,用棉纱擦净切削液,递给凌野。递过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车间的噪音盖住了一半,但凌野听清了。
“姑娘,你比我会设计。”
此刻,这支凝聚了太多人心血的静静地躺在白布上,等待第一次试射。赵建军、老方、崔师傅,还有几个全程参与装配的技术员围在工作台四周,没有人说话。车间里只有远处冲压机传来的沉闷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地底传来的心跳。
凌野拿起枪。
握把贴片是核桃木的,崔师傅找了一块库存多年的老料,木纹细密如水波,打磨后温润得像一块暖玉。她握上去,虎口贴合握把背部的弧线,食指自然搭在扳机护圈前缘,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收拢,掌心与握把侧面的贴合面几乎没有空隙。这支枪的握持感不是“设计”出来的,是她据自己的手型反复修正石膏模型、一刀一刀修出来的。每一个弧度的变化都经过至少三次实握测试,每一次测试都用铅笔在石膏上画出需要修整的区域,然后刮掉薄薄一层,再握,再画,再刮。她的手不大,但指节比同龄姑娘粗——那是冻疮和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这支枪的握把,就是为这双手量身定做的。
她拉动套筒。复进簧压缩时的阻力均匀而顺滑,没有初段紧后段松的毛病——那是弹簧绕制工艺不稳定的表现。套筒后拉到极限时,闭锁凸笋与闭锁槽脱离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声,清脆,但不刺耳,说明啮合面的间隙控制得恰到好处。松手,套筒复位,枪机闭锁,闭锁凸笋重新卡入闭锁槽。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像一道流畅的呼吸。
装上弹匣。弹匣入握把时,快速引导槽发挥作用,在弹匣尚未完全对准的情况下自动修正了角度,弹匣口滑入进弹位置,定位卡榫“咔嗒”一声锁住。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像门闩落进槽里。凌野用掌拍了一下弹匣底部——这是检验弹匣定位可靠性的粗暴方法——弹匣纹丝不动。
“走吧。”她说。
试枪场地和是同一个,那条被两侧山壁夹着的狭长山谷。傍晚的光线从山口斜照进来,把靶道尽头的环靶染成金色。靶子是新换的,白纸上同心圆的黑色环线清晰分明,圆心那一点红色在逆光中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凌野站在射击线前,装弹,上膛。她选择立姿无依托——不是逞能,是要在最接近实战的条件下检验这支枪的人机工效。在末世,任何武器测试的最后一步都是“野刃测试”——她自己打。设计者不敢亲自上手的武器,不配交给战士。
举枪,瞄准。
照门和准星的对正比54式快得多。54式的照门缺口是U型,准星是矩形,对正时需要同时兼顾左右间隙和高度平齐,新手往往要瞄好几秒才能找到正确的 sight picture。凌野把照门缺口改成了更宽的方形,准星前端加了一个微小的白色圆点——没有荧光涂料,就是普通的白漆,但在光线不足时足以提供一个快速的参考点。瞄准时,只需要把准星上的白点放进照门缺口的中央,让白点顶端与照门上沿平齐,三点一线自然就对齐了。她测量过,从举枪到完成瞄准,这套瞄具比54式的速度提升了大约0.3秒。0.3秒,在遭遇战中,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呼吸。吐出一半,屏住。
扣动扳机。
扳机行程分两段——这是她特意设计的。第一段是空行程,约三毫米,阻力很小,用于“预压”。射手在搜索目标时可以预先压下这一段,让扳机进入“临界状态”。第二段是击发行程,只有不到两毫米,阻力陡增,再持续加压,阻铁释放,击锤打击击针。这种两段式扳机的好处是,射手清楚地知道扳机在什么位置会响枪,不会出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响”导致的猛扣扳机、枪口偏移。代价是结构比单段式扳机复杂,多出两个零件,加工精度要求更高。
阻铁释放的瞬间,击锤砸下去,枪身微微震动。
枪响了。
声音比54式略闷——枪口制退器把一部分燃气导向侧后方,降低了枪口爆音,同时也抵消了一部分后坐力。后坐力比凌野预想的还要小一些,枪口上跳的幅度大约只有54式的三分之二,瞄准线恢复的时间明显缩短。她保持握枪姿势,瞄准线在枪响后微微扬起,又自动落回到接近原本瞄准点的位置。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五发打完,套筒被空仓挂机杆顶起,停在后方,露出滚烫的枪管和空荡荡的弹膛。夕阳照进抛壳窗,照亮枪管尾端的坡膛——那里还袅袅冒着青烟。
赵建军举着望远镜的手放下来,声音有点不稳。“五发,全部十环。散布圆——拳头大小。”
二十五米,立姿无依托,五发拳头大的散布。这个成绩,在全团特等射手里也算优秀。而凌野不是射手,她只是一个画图纸的。
赵建军放下望远镜,看着凌野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垂下枪口,退出空弹匣,拿在手里翻看。弹匣内的双弹簧组件在连续射击后没有任何异常,托弹板滑动顺畅。她把空弹匣重新入握把,拇指按下空仓挂机解脱钮,套筒复位,闭锁声清脆利落。
“继续。”她说。
第二轮,换弹匣,十五发全装填。这次打连发测试。她把快慢机拨到连发位置,深吸一口气,扣下扳机。枪声连成一条线,十五发在不到四秒钟内全部倾泻出去。套筒以每秒十余次的速度往复运动,枪身在持续后坐力的冲击下像一头竭力挣脱缰绳的野兽,但凌野的握持始终稳定。不是用蛮力对抗后坐,是用身体结构去吸收。枪握在手里,手连着手腕,手腕连着小臂,小臂连着肘关节,肘关节微微弯曲形成弹性支撑。后坐力沿着这条力线传递,在每一个关节处被缓冲、被耗散,等传到肩膀时,已经不足以撼动躯的稳定。
枪声停了。弹膛再次锁定在后方,滚烫的枪管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硝烟从枪口和抛壳窗袅袅升起,在逆光中像一束半透明的纱。靶纸被换下来,铺在工作台上。十五发连射,散布圆比单发时大了不少,但依然控制在一个令人满意的范围内。更重要的是弹着点的垂直分布——没有因为枪口上跳而逐发升高,说明枪口制退器和复进簧的匹配达到了设计预期。最底部的弹着点和最顶部的弹着点之间,高差不到二十厘米。
二十五米距离,十五发连射,二十厘米的高差。这意味着在实战中,射手以连发模式对目标区域进行压制射击时,弹着点不会“飘”出目标范围。
赵建军看着靶纸,没有说话。他把靶纸小心地卷起来,用一橡皮筋扎好,放进档案袋里。这份靶纸,连同之前手榴弹和的测试数据,将成为这支定型报告的核心附件。
张团长从观察区走过来。他的右腿还是微微拖着,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支刚刚打完三十发、枪管还烫手的。翻过来,看握把的木纹。翻过去,看套筒上的加工痕迹。拉开套筒,看闭锁机构的啮合面——刚打完三十发,啮合面上连一道可见的磨损都没有。
他把枪放下。
“这支枪,什么时候可以定型?”
赵建军看了一眼凌野。“样品测试今天全部完成。如果后续的寿命测试和恶劣环境测试没有问题,预计一个月内可以完成定型报告。”
“寿命测试做多少发?”
“标准是三千发。每五百发检查一次磨损情况。”
张团长点了点头。“三千发打完,如果合格,这支枪和63式一起,作为下一代班用制式武器,向上级申请批量生产。”他转向凌野,“这支枪,叫什么?”
凌野低头看着那支躺在白布上的。核桃木握把贴片在夕阳下泛着蜜糖色的光,套筒上的加工纹路细腻如发丝,枪口制退器的斜切面像被刀削出来的,利落、脆。这是一支为战士设计的,不是为军官。军官的是装饰,是身份的象征,是别在腰间的仪仗。战士的是工具,是在打空、敌人冲到面前的最后关头,从枪套里救命的东西。它不需要漂亮,但它必须在任何时候、任何环境下都能打响,能打准,能打死人。
“64式。”她说。
今年是1964年。
张团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从今天起,它就是64式。”
掌声响起来。先是一个,然后是一片。车间的老师傅们把手掌拍得通红,老方的眼眶有点湿——那道他以为铣不出来的台阶,此刻正安静地待在套筒尾部,托着照门,在夕阳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崔师傅摩挲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核桃木料,琢磨着能不能再做几副握把贴片备着。赵建军把档案袋抱在前,像抱着一包刚出生的孩子。
凌野站在掌声里。她应该高兴,应该如释重负,应该觉得这七天的油污和铁屑、那些不眠的夜晚和反复修整的石膏模型都有了回报。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这支,是今天凌晨灰鸽的笔记本里那七个代号。
定型了。63式定型了。手榴弹已经在前线士兵的手里了。她的位置在这座军营里越来越稳固,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傻姑娘”变成了拥有正式编制的技术员,从被质疑、被审视的对象变成了人们愿意为之鼓掌的人。但笔记本里的那些代号提醒着她——这一切,都还在“西风”的注视之下。黑鸦被抓了,灰鸽投了,第三组覆灭了。但另外六组还在。他们不会因为第三组的覆灭就放弃,只会更加谨慎,更加隐蔽,更加有耐心。下一次来的,不会是黑鸦这样的行动人员,也不会是灰鸽这样可以被策反的动摇者。下一次来的,将是真正的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