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住在京城最东边的四皇子府。
府邸不大,规制甚至比不上几个得宠的皇孙。门前的石狮子比别家矮了一尺,是先帝当年特意吩咐的——“四皇子年幼,不宜张扬”。
那是他母妃死的那年。
那年他十二岁。
秦昭没有走正门。
她翻墙进去的。
北境的将军,翻一座王府的院墙,比翻北境的城墙容易得多。她落在后院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演武场上那身甲胄,袖口的朱砂已经涸,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后院种着一株梅树。
只有一株。
枝头开了几朵白梅,被雪压得低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落满了雪。
萧珩坐在书房的窗边。
他在看书。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卷舆图,不是京城的地形,是北境的。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都是边军的驻防位置。
他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她,没有惊讶。
“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高公公回宫复命的时候,顺路来了一趟。”萧珩放下书,“他说你接旨的时候,刀上的朱砂还没擦净。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秦昭走进书房,把手里那坛烧刀子放在桌上。
“沈姨酿的。”
萧珩看着酒坛,眼神动了一下。坛身上的泥封盖着沈掌柜的私印,是一只飞鸟的形状,展翅欲飞。
“她有十年没酿过这酒了。”
“她说今天值得破例。”
萧珩伸手去拿酒碗,被秦昭按住了。
“先别喝。”她说,“我有话问你。”
他收回手,等着。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书房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秦昭看着他的眼睛。
“这桩婚事,是你求的,还是陛下赐的?”
“陛下赐的。”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赐婚?”
“知道。”萧珩说,“试探我,也试探你。我接了,说明我有心染指兵权。你接了,说明你秦家有心站位。”
“那你还接?”
萧珩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火盆里的炭火只跳动了一次。但秦昭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犹豫。
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浮上来一瞬,又被他按回去。
“因为我不接,这桩婚事会落到别人头上。”
秦昭皱眉。
“陛下赐婚之前,召我进宫,给我看了另一道圣旨。”萧珩的声音平静,“赐婚你与三殿下的圣旨。拟好了,盖了印,只差最后一步颁出去。”
秦昭的手指骤然收紧。
三殿下萧珹。
大皇子一母同胞的弟弟。母族是江南首富,朝中党羽遍布。手里没有兵权,但有钱,有粮,有人。这些年三殿下在朝中广结善缘,连秦昭这种从不站队的边将,都收到过他派人送来的节礼。
“陛下问我,两道圣旨,你觉得哪一道更合适。”萧珩说,“我说,儿臣愿娶秦将军。”
“你——”
“因为我如果不娶,”萧珩打断她,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你现在已经是三殿下的未婚妻。三殿下要的不是你,是你手里的北境。他会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你困在京城,用秦家满门做要挟,让你心甘情愿交出边军的指挥权。他会对你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识抬举,好到你连拒绝都张不开嘴。”
他看着秦昭。
“我太了解他了。他是我皇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秦昭的手按在酒坛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坛身上的飞鸟印记硌着她的掌心。
“那你娶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北境。”
他毫不避讳。
“我需要兵权。你需要有人护住秦家。这桩婚事——”他顿了一下,“是一场交易。”
秦昭盯着他,像是要从他眼睛里找出什么东西来。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褐色的瞳仁,眼尾微微上挑,像他母妃。宫里人都说,四殿下的眼睛是随了那位江南采女,温润好看,却总带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透。
此刻那层薄雾散了。
他让她看。
“一场交易。”她重复这三个字。
“是。”
“你倒是坦诚。”
“我不想骗你。”萧珩说,“十五年前你请我喝酒,说过一句话。你说,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聪明人,是敢跟你说真话的人。我一直记得。”
秦昭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她还记得那天的酒。北境的烧刀子,比京城的烈三倍。她一碗下去就呛出了眼泪,他接过碗替她喝了,然后笑着擦她的眼泪。
“不会喝就别逞强。”
“谁说我不会喝!”
“那你再喝一碗。”
她抢过碗又灌了一碗,这回没呛,但眼眶还是红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在我面前,都说我想听的话。只有你,说你自己想说的话。”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后来她才知道,一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皇子,身边围满了说他想听的话的人。那些话像一层茧,把他裹在里头,越裹越紧。
而她那天的口无遮拦,是那层茧上第一道裂缝。
她把酒碗推过去。
“喝。”
萧珩接过去,倒了两碗。一碗推给她,一碗自己拿起来。
“秦昭。”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秦将军,是秦昭。
“这桩婚事,我给不了你寻常夫妻的东西。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从今以后,无论朝堂上发生什么,我萧珩绝不会让你秦昭站在我的对面。”
他端起酒碗:“这一碗,是我欠你十五年的。”
一饮而尽。
秦昭没有立刻喝。她看着碗中清冽的酒液,酒面映出窗外的雪,和她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端起碗,碰了一下他放下的空碗。
“记住了。”
她也一饮而尽。
酒很烈。比十五年前那碗还烈。
她放下碗,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萧珩。”
他抬起头。
她背对着他,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被风雪裹得有些模糊。
“后院那株梅树,是你母妃种的?”
萧珩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猜的。”秦昭说,“这府里到处都是规制,只有那株梅树不是。它种的位置不对,不在园景里,孤零零一棵站在后院。不是匠人种的,是自己想种的人种的。”
萧珩没有说话。
“十六岁那年种下的?”她问。
“是。”他的声音很轻,“母妃死的那年。”
秦昭回过头来。
“活着的那一个,要替死了的人好好活着。”她说,“这话是你当年跟我说的。现在我还给你。”
她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身后,萧珩坐在书房里,手里还握着那只空碗。桌上的北境舆图被风掀动一角,露出图边一行极小的字。
那是他的笔迹。
只写了两个字——
归期。
雪越下越大。京城万家灯火,唯独这座王府的书房里,灯一直亮到天明。
腊月二十八。
秦昭大婚。
十里红妆从秦府铺到四皇子府,满城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迎亲的队伍路过朱雀大街时,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秦将军”。
秦昭坐在花轿里,听见了。
她掀开盖头的一角,从轿帘的缝隙看出去。街边站着一个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袍,左臂的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吹起来。
他举起仅剩的右手,行了一个军礼。
秦昭认出来了。那是她父亲旧部,十年前在北境断了一臂,退役回京,靠着朝廷那点抚恤金过子。
她没有掀开轿帘。
只是在花轿经过时,从帘缝里伸出两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边军的军令。
意思是:归队。
老兵听懂了。他站在街边,一直保持着军礼的姿势,直到花轿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雪落了他一身。
他没有放下手。
花轿到了四皇子府门口。
按规矩,新郎要在门口踢轿门,迎新娘下轿。
萧珩没有踢。
他走到轿门前,伸手推开了轿门。
满堂宾客都看见了——堂堂四皇子,伸手推轿门,不合规矩,不成体统。
但他就是推了。
风雪灌进花轿里。秦昭抬头,隔着红盖头,看见他伸过来的手。
她听见他说——
“秦将军,请。”
不是夫人。是将军。
秦昭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微凉,但握得很紧。
她忽然想起沈掌柜那句话:这把刀被收了太多次,还能保持锋芒,说明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忍。
她握着这把刀的手,走进了他的府邸。
身后,雪落京城。
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高一矮,并肩而立。
像很多年前那个雪天。
像那声藏在酒碗里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