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宴欢瞪了他一眼,拎着滚烫的卤煮进去。
老头子中气十足的喝骂声赫然飘入耳中:
“说你是瞎子,你是瞎啊!刚完游侠堂的人,你是怎么敢让你大哥独自一人整夜不归的?
“这他娘是头的活啊!我看你别叫李蛟了,改叫李猪得了!”
朱春越说越气,指着瞎子唾沫横飞:“当年是谁顶着被砍了七刀的伤势,将你在十几个人围中逃出来的?你他娘的你敢忘恩负义!?
“说!你这吃里扒外的小子是不是巴不得你大哥死了,然后好坐上他的位置!”
平里阴毒、狠辣的瞎子,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小男孩,一脸无辜解释:
“老爷子,大哥对我的恩我都记着…不是我不想跟着大哥,是他不让…”
“他不让你就不跟了?他是你大哥,他叫你吃屎你都得吃!”
瞎子满脸无奈:“好好好,是我错,我派人..不,我亲自去找大哥,您先把药喝了..”
朱春眉目怒张:“不用你废话!李蛟,你要是把给我送终的人搞没了,老子出殡的时候你别想碰老子的棺材!”
瞎子:“……”
许宴欢感动之余又顿觉好笑。
朱老头天天自诩是个老学究。
实则经过土匪寨十多年的熏陶,早就成了个老流氓。
许宴欢推开木门,嘴角含笑:“老头,您就别骂瞎子了,这事跟他没关系。”
看到许宴欢进来,朱春心中像是有块大石头落地,紧绷的神经顷刻放松下来。
瞎子更是看到救世主一样:“大哥,你可算回来了,老头子担心你担心得一夜都睡不着觉,药也不肯喝…”
“放你娘的屁!”
朱春眼睛瞪得铜铃大:“谁担心他了,老子是等着吃卤煮面!”
“是是是,就你嘴馋。”
许宴欢懒得拆穿口硬心软的糟老头,抬了抬手臂:“多卤煮,少面。”
见许宴欢安然无恙,朱春的胃口都好了起来:“快拿过来,饿死老子了。”
许宴欢将竹筒中的卤煮面倒在瓷碗,放在木床上的简易桌子,嘴里不忘说道:“吃完记得喝药。”
“不用你教我做事!”
老头子赫哧赫哧吃着热乎乎的卤煮,不亦乐乎。
瞎子委屈巴巴看了眼许宴欢:“大哥,你这一晚去哪里了?”
许宴欢一夜未归,担心的何止是朱春。
如果不是知道许宴欢武艺大增,瞎子都想带兄弟去游侠堂了。
许宴欢歉意道:“进山看了会星星,没成想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朱春三下五除二把卤煮面吃了个见底,嘴上不忘打击:“切,还看星星。说不定是跟哪个女人在外野合。”
“额…”
您老看人是真准…
许宴欢都怀疑朱春是不是在他身上装监控了…
嗯?
朱春只是随便调侃一句,没成想一向伶牙俐齿的许宴欢居然不反驳!?
他顿下手中动作,上下打量了几眼许宴欢,目光促狭。
意思很明显:我家小子长大了,会拱白菜了。
瞎子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空荡荡的眼神也是紧紧盯住许宴欢。
阴冷的面容露出般的狰狞微笑。
“下次带回来,在外面多脏啊,也不舒服。再不成..去客栈也行啊..”朱春摇摇头感慨。
“唉,老爷子你不懂,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在外面…”瞎子如此回应。
许宴欢满脸黑线:“不是你们想的这样..我…”
“六哥,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见欢爷!”
许宴欢百口莫辩时,屋外突然传来哭天抢地的呐喊。
三人同时拧头往外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身穿破烂短打,抓着六子的手苦苦哀求。
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血条,脸上更是淤肿得看不容。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身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左边脸同样红了大块,像是被人扇了巴掌。
妇女看到屋内的许宴欢,绝望凄厉的眼眸升起几分亮光,声嘶力竭大喊:
“欢爷,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许宴欢不明所以:“让他们进来。”
“是。”
六子连忙侧身让开,不忘低喝提醒:“跟我大哥好好说话,别大声嚷嚷!”
只是两人显然没听六子话,跨过门槛后连忙跪倒在地,脑门磕得砰砰作响。
“欢爷,求求您救救我女儿!求求您救救我女儿!”
“只要您把我女儿救回来,咱们夫妻给您做牛做马。”
许宴欢蹙起俊眉:“站起来说话。”
两人依旧我行我素,额头都磕出了血块:“欢爷,帮帮我们,帮帮我们…”
“我让你们站起来说话!”
许宴欢沉喝一声:“这世界没人值得你们跪,我更不值得你们跪!”
夫妻俩恐惧抖了抖。
在双石巷,欢爷就是天!
他们麻溜站起来,目光尽是乞求。
“你叫张强吧,街头打铁铺的老板,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满脸疮痍,也分不清哪些是泪水哪些是血水,哭着说道:“欢爷仁义,居然还记着我这号无用之人…
“方才隔壁街万顺牙行的牙人来我店铺,拿出一张卖身契,说是要买我家女儿。
“我只有这么个女儿,自然不愿意。可他们竟然强行抓住我,我按下手印。
“我要把我女儿抢回来,他们就把我打了一顿,然后把我女儿带走了…”
万顺牙行。
许宴欢听说过,明面上是买卖丫鬟、小厮的中介,实际上背地里的全是拐卖人口的肮脏勾当。
被他们抓走的人,不是去青楼当了妓女,就是被卖到边境开荒。
瞎子突然开口言道:“大哥,万顺牙行后面的正主是黑风帮。
“而且…”
说到此处,瞎子微微一顿,瞥了下朱春的方向。
许宴欢心有灵犀,似是明白了些什么,眼神骤凝,袖袍里的手缓缓攥紧。
“总之..现在跟黑风帮对上..不是好事。”
听到瞎子的话,张强夫妇脸若死灰。
黑风帮他们知道,手底下好几十号人,个个心狠手辣,出手必见血。
其掌控的长寿街更不是双石巷这种简陋、贫瘠的街道可以比拟的。
可如今的他们,除了许宴欢,毫无依仗!
“欢爷!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只要您把她救出来,以后打铁铺的收益全部都归您,您给我们一家几口饭吃即可!”
张强婆娘跪走到许宴欢身边,扯住他的袖子,涕泗横流:
“欢爷,以后我给您为奴为婢,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怨言!”
瞎子见状,大步向前将妇人扯开,怒喝道:“撒开手!”
噗通一声。
妇人摔在地上鬼哭狼嚎。
许宴欢没有说话,转过身拿起桌子上的药,对朱春道:“快喝,凉了药效不好。”
身后,两口子目光空洞,失了魂般不停念叨:“求求欢爷大发慈悲,救救我女儿…”
“求求欢爷大发慈悲,救救我女儿…”
许宴欢一口一口喂着老头子喝药。
从始至终,朱春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听话地把药喝完。
许宴欢喂完药,将简易桌子拿开,轻柔帮老头子躺好,将被子盖到其口:“快睡吧。”
“嗯。”
朱春很听话地闭上眼睛。
许宴欢收拾好桌子上的餐具,带着瞎子往门外走去。
张强两夫妻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瘫软在地上,茫然无助。
是啊,许宴欢与他们非亲非故。
何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他们把女儿救回来?
可…女儿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探进来半个身子,正是去而复返的许宴欢。
他满脸疑惑:“不是要去救你们女儿?还傻愣着嘛?陪糟老头子睡觉不成?”
床榻上。
朱老头撑开眼帘,浑浊双眸忧心忡忡。
片刻后,嘴角又不经意露出欣慰且自豪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