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停在一座极尽豪奢的巨宅前。
高门广厦,石狮狰狞,处处显露出主人昔的煊赫与跋扈。
魏忠贤偏头,对身旁的档头淡淡道:“叫门。”
……
宅邸之内,客氏之子侯元伟正心神不宁。
听闻魏忠贤竟被召回,且带着大队人马直扑自家府邸而来时,他手中名贵的成化瓷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茶水泼了一身。
恐惧如毒蛇缠绕心脏,但他不敢不开门。
匆忙整理衣冠,强作镇定迎出府外。
“厂公……您、您不是已经……”
看到魏忠贤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侯元伟先是一僵,随即眼底竟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
他母亲是天子母,曾享尽荣华,与新帝天启关系暧昧,朝野皆知。
可新皇登基后,他们母子便如秋后蚂蚱,惶惶不可终。
往那些劣迹,足够抄家十次。
如今魏忠贤竟能全身而回,甚至重掌大权……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母子也有一线生机?
魏忠贤看都没看他,目光直视洞开的侯府大门,声音冷硬如铁:“你母亲在否?”
“在!在府中!厂公快请进,晚辈这就去请母亲!” 侯元伟忙不迭侧身引路,脚步虚浮。
穿过重重庭院,来到内宅正堂外。
魏忠贤抬手,止住了身后所有人:“在此候着。”
他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雕花精美的房门。
室内暖香袭人,铺设奢华。
一张软榻上,侧卧着一位体态丰腴、仅着轻纱寝衣的妇人,云鬓微松,眼角含春。
正是奉圣夫人客印月。
见魏忠贤进来,她非但不惊,反而眼波流转,漾起一抹熟稔而暧昧的笑意,嗓音甜腻如蜜:“忠贤……你可算,回来看我了。”
魏忠贤面无表情,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公事公办:“穿好衣服。有事!”
客印月笑容一僵,抿了抿红唇,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慢条斯理地起身,任由侍女为她披上华贵的外袍。
她在魏忠贤对面坐下,收敛了媚态,直接问道:“是皇帝召你回来的?”
魏忠贤不答,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丫鬟。
客印月会意,挥了挥手:“都下去。”
房门轻轻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香炉青烟袅袅。
“夫人!” 魏忠贤终于开口,顿了顿,改换了称呼,疏离而冰冷,“客氏,陛下有旨意!”
客印月瞳孔微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依旧保持着坐姿,甚至优雅地翘起了腿,指尖轻轻搭在膝上,目光锐利地直视魏忠贤,试图从他脸上分辨真伪,丈量深浅。
魏忠贤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判:
“陛下口谕:客印月,侍奉先帝有功。今先帝龙驭上宾,孤单寂寞。特恩准客印月——殉葬侍君,以全主仆之情,慰先帝于九泉。”
“砰!哗啦!!”
客印月猛地起身,双手狠狠掀翻了面前的紫檀茶几!
杯盏果碟碎裂一地!
客印月面孔瞬间扭曲,所有的风情与从容荡然无存,声音尖利得几乎劈裂:“你胡说!!!魏忠贤,你假传圣旨!!!”
客印月撕扯着自己的衣襟,状若疯癫,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奉圣夫人的高贵模样,只剩下一个歇斯底里的泼妇:
“我是先帝的母!我对他有哺育之恩!皇上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怎能如此对我?!他怎么敢?!我要见皇上!我要当面问他!!!”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外面。
侯元伟与马德龙等人破门而入,看到屋内狼藉和疯狂的母亲,侯元伟脸色惨白如纸。
魏忠贤背对着门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铁一般的意志与血腥味:“奉旨,查抄奉圣夫人府。相关人等,一律拿下,不得走脱一人。”
“厂公!饶命!我娘她……”
侯元伟扑通跪下,话未说完,已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番役捂住口鼻,粗暴地拖了出去,双腿在地上无助地蹬踹。
房门再次被关上。
魏忠贤缓缓转过身,看着瘫坐在一片狼藉中、钗横鬓乱、绝望喘息的客印月。
“客氏,陛下开恩,给你留了体面。你自己来,还能留个全尸,保有最后一丝尊严。若让我等动手……”
“李——进——忠——!!!”
客印月猛地抬头,披散的长发间露出一双赤红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忠贤,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个他早已抛弃的旧名!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魏忠贤的心窝,让他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无数过往画面翻涌,宫墙内的相互扶持,权力路上的狼狈为奸,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与旧情。
但,也仅仅是一瞬。
叹息无声湮灭在心底。
走到今,刀已出鞘,便再无回头路。
皇帝要他做这把刀,要借他的手清理门户,他别无选择。
保不住别人,至少,要先保住自己这条已重新系上线的性命。
“不!你不能这样!朱家不能如此凉薄!先帝他待我……我与先帝……” 客印月摇着头,语无伦次,试图抓住最后一稻草。
客印月没能说完。
魏忠贤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从怀中抽出一条光洁的白绫——那是宫中常用的、给予某些人最后“体面”的东西。
他动作稳定,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精准,将白绫绕过客印月剧烈颤抖的脖颈,在脑后交叉,双手缓缓用力收紧。
客印月双眼暴凸,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魏忠贤的手臂、脖颈,指甲划出血痕,双脚拼命蹬踹,将地上的碎片踢得更远。
魏忠贤不为所动,双臂如同铁铸,力道均匀而持续地施加。
挣扎渐渐微弱。
最终,一切动静归于死寂。
魏忠贤松开手,看着那具缓缓滑落在地的躯体,静立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用手指轻轻合上了客印月那双依旧圆睁的、充满不甘与怨恨的眼睛。
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袍袖和官帽,抹去脸上被指甲划出的血丝。
魏忠贤转身,推开房门。
门外,寒风涌入,吹散了一室暖香与死亡的气息。
面对众人或惊惧、或复杂的目光,魏忠贤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
“奉圣夫人客氏,感念先帝恩德,自愿殉葬,已然薨逝。”
“按制,收敛尸身,上报宫中。”
“查封府邸,清点资财,悉数——充入內帑。”
魏忠贤站起身,仔细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心底那丝微澜彻底抚平,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魏忠贤推开房门,冬惨白的天光涌了进来。
门外,李朝钦已率数百东厂番役肃然列队,将整个侯府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肃。
“奉圣夫人!”魏忠贤的声音平稳洪亮,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感念先帝深恩,哀思成疾,已……追随先帝于地下了。”
魏忠贤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将府邸团团围住,无陛下明旨,任何人不得进出,一草一木亦不得擅动。待宫中裁定。”
“是!厂公!”
番役们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魏忠贤不再多看一眼身后的府邸,转身迈步。
目标明确——紫禁城,乾清宫。
他必须立刻面圣,将这件事“圆满”地禀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