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金耀阁内,炭火正旺。
朱由检正倚在暖炕边闭目养神,实则脑中飞快盘算着魏忠贤可能带回的“成果”与接下来的财源。
听闻魏忠贤已返回求见,朱由检眼皮未抬,只淡淡道:“宣。”
魏忠贤再次踏入这间决定他命运的金耀阁,心境与几个时辰前已截然不同。
他恭敬跪倒,姿态比以往更低。
朱由检垂眸看着下方跪伏的身影,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炕几,半晌才缓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事情,办得还算利落。”
魏忠贤心头微紧,以头触地:“奴婢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朱由检语气稍缓,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赞许,“皇兄所言不虚,‘忠贤可托大事’!你确是一把……好用的刀。”
魏忠贤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忠诚:“奴婢此生所有,皆是皇家所赐。莫说身外之物,便是这副皮囊、这把骨头,陛下若需,随时可取,奴婢绝无半分怨言!”
“既自称臣子,往后在朕面前,便称‘臣’吧。”
朱由检轻轻抬手,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不仅是对办事得力的认可,更是一种身份上的“抬举”,将他从纯粹的家奴,略微向“外臣”靠拢了半步。
魏忠贤身体微微一震,立刻改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臣……魏忠贤,叩谢陛下天恩!”
魏忠贤嘴角难以抑制地想要上扬,却又强行压下,将脸深深埋下,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朱由检本打算稍后便去查验客氏家产充入内帑的数目,不欲多言,便直接问道:“魏卿此时匆匆返回见朕,还有何事?”
魏忠贤脸上适时地露出悲戚与惶恐交织的神色,声音发颤:“陛下……臣方才离宫后,心绪难平,顺道去探望了奉圣夫人,本想宽慰几句。”
“谁料、谁料夫人因思念先帝,哀毁过度,竟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了!”
“臣阻拦不及,臣有罪啊!”
说罢,魏忠贤又是一记重重的叩首,伏地不起。
朱由检心中冷笑:好个魏忠贤,朕不过略作暗示,你倒真是“善解上意”。
一个时辰不到,人就“忧思成疾,殉情而亡”了。
这刀子递得顺手,血迹也擦得净。
此事虽是他默许甚至推动,但面上绝不能沾染半分。
“客氏侍奉皇兄多年,竟情深至此……难得,难得!”
“传旨:客印月忠贞可嘉,追封……罢了,便赐她葬于德陵之侧,允她继续陪伴侍奉先帝吧,也算全了她一片痴心!”
朱由检脸上迅速换上沉痛与惋惜的神情,叹息道。
就在此时,金耀阁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名小太监疾步而入,跪地禀报:“启奏皇爷,锦衣卫指挥佥事马德龙,宫门外紧急求见!”
朱由检眉梢倏然一挑。
这个时候?
客氏刚“死”,负责协办此事的马德龙不在侯府善后,跑来宫里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魏忠贤也是一愣,心底蓦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马德龙是他的人,若无极其重大的变故,绝不敢在此时擅离职守,更不敢直接闯宫面圣!
“宣。” 朱由检压下疑惑,声音平淡。
马德龙几乎是踉跄着跨入金耀阁的,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许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与平那个阴鸷精的锦衣卫头目判若两人。
“臣……臣马德龙,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马德龙的声音涩发抖,行礼的动作都有些变形。
“讲。” 朱由检放下茶盏,目光在马德龙和魏忠贤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听不出情绪。
马德龙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跪在一旁的魏忠贤,欲言又止,满脸惶恐为难。
魏忠贤心中“咯噔”一下,随即一股邪火猛地窜起:
马德龙!
你这蠢材!
在陛下面前做出这副模样,是想暗示什么?
给杂家上眼药吗?!
朱由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眯起眼睛,“朕记得,锦衣卫乃天子亲军,直听朕命。怎么,如今回话,还要先看旁人脸色,掂量掂量了?”
这话语气不重,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马德龙头顶!
“陛下息怒!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啊!” 马德龙吓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
魏忠贤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却又不敢表露,只能将头垂得更低,牙关紧咬。
朱由检并未看他,只是将目光锁定在马德龙身上,声音沉缓,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管好你的舌头和眼睛,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别朕……亲自动手帮你。”
马德龙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犹豫,也顾不得魏忠贤了,急促地喘息着,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话来:
“陛、陛下!臣与魏公公方才查抄奉圣夫人府……在……在其子侯元伟的私院内……搜出、搜出八名女子……”
朱由检眉头微皱,女子?侯元伟私藏女子,虽属不法,但在勋贵中也不算稀奇,何至于让马德龙如此失态?
朱由检正觉不耐,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魏忠贤,在听到“八名女子”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震,原本低垂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连嘴唇都有些发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朱由检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马德龙脸上,寒声道:“说清楚!什么女子?继续!”
马德龙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千钧之重,足以将他压垮:“回、回陛下……那八名女子……经侯元伟当场指认……俱是……俱是近年来宫中报称‘病殁’或‘失踪’的宫女!”
金耀阁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连炭火盆里“噼啪”的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朱由检瞳孔骤然收缩。
“据侯元伟招供……是奉圣夫人……利用昔宫中关系,将她们秘密运出……令其……令其怀孕!”
“待瓜熟蒂落后,再设法将婴孩送入宫中,冒充是……是……”
马德龙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无边的恐惧,抖得不成样子,但终究没敢说出那几个字,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冒充是已故天启皇帝的血脉!
是皇子!
“轰!!!”
朱由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连背脊都僵硬了一瞬!
史书是否记载他已无暇细想!
但此刻亲耳听闻,这种骇人听闻、胆大包天至极的阴谋,依然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震怒与寒意!
客印月!
这个疯妇!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用如此卑劣龌龊的手段,试图混淆天家血脉,染指大明江山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