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这独苗,正撅着屁股擦桌子。
而那个女人。她跟个地主婆没两样,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蒜。
火苗子蹭地一下,顺着陆红梅的脊梁骨烧到了天灵盖。
“苏晚晴!你好大的狗胆!”陆红梅几步跨过去,一把薅住陆怀安的胳膊,直接把人拽到了身后。
那指着苏晚晴鼻尖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沉洲尸骨未寒,你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这么丁点大的孩子,你让他伺候你?还要脸吗?!”
陆怀安被拽了个趔趄。他惊慌地抬头,入眼是一身笔挺的列宁装。
是姑姑。
记忆里,这个女人代表着水果糖,代表着新书包,也代表着每次来都要把他拉到角落,骂那个女人是“扫把星”。
要是搁在以前,他早就借着这股劲儿,扑进姑姑怀里嚎啕大哭,把受的委屈全抖落出来。
告诉她,这个坏女人不给饭吃,还。
可现在,陆怀安没动,也没哭。
他的视线越过陆红梅那还要喷火的肩膀,落在了对面。
苏晚晴还坐在马扎上。那一瓣蒜刚剥了一半,白生生的蒜瓣露在外面。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因为这声怒吼抬一下。
这两天红烧肉滋滋冒油的声音,还在耳朵边响。
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件花衬衫,带着肥皂香。
陆怀安脚下像生了。他不仅没顺势抱住陆红梅。
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从陆红梅那种令人窒息的保护姿态里,硬生生地挣脱了出来。
陆红梅愣住。这孩子……怕是被吓傻了?
她猛地转头,眼里的火光更甚,恨不得把苏晚晴烧成灰。“说话!别给我装聋作哑!”
“啪嗒。”最后一层蒜皮落地。
苏晚晴终于忙完了手里的活,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站起身。
没看来势汹汹的大姑姐,反而拿起桌上那把掉了瓷的暖水瓶。
倒了一杯凉白开。“大姐,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这么大火气。”
杯子递了过去,她脸上挂着笑,不达眼底,全是敷衍。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老陆家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值得您这么咋呼。”
“你还有脸提陆家!”陆红梅手一挥。
“哐当!”玻璃杯砸在地上,炸开一地碎渣。
水花溅湿了苏晚晴的裤脚。
“指使烈士遗孤给你当牛做马,这就是你所谓的照顾?!”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那摊水渍。
没恼。反倒有些可惜地咂咂嘴。
“这杯子五毛钱一个,大姐是城里人,走的时候记得报销。”
随后,她抬起头,眼神终于有了焦距。“还有,大姐这话我不爱听。”
“怎么就叫当牛做马了?”
“主席教导我们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安安这是在光荣的劳动。”
苏晚晴往前了一步,语调不急不缓,却字字带刺。“难不成,大姐想让他养成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秧子?”
“将来长大了,连个碗都不会刷,连个扣子都不会缝。”
“那才是真的给陆家丢人,给老陆抹黑。”
“你……”陆红梅口剧烈起伏。
这女人的嘴,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
全是歪理!偏偏还扣着大帽子,让人驳不回去。
“我看你就是强词夺理!”陆红梅咬碎了银牙。
她猛地转身,面向院门口围着的那一圈脑袋。
“乡亲们都看着呢!大家伙给评评理!”
“这女人以前怎么虐待孩子的,怎么只顾自己穿红戴绿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吧?”
“今儿个大伙都在,给我作个证!”
这要是放在以前,陆红梅这话一落地,保管全是附和声,唾沫星子能把苏晚晴淹死。
可今天,场面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人说话,只有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不识趣地叫了两声。
陆红梅的表情僵在脸上。过了好几秒。
“咳咳。”
李大爷敲了敲手里的拐棍,那是吃了人家红烧肉的嘴软。
“那个……红梅啊。”
“你这话,说得稍微重了点。”
“晚晴这几天,那是真不错。你瞅瞅安安身上那衣裳,新做的,那针脚,咱们院里也就晚晴有这手艺。”
旁边嗑瓜子的王大娘也接了茬,毕竟之前苏晚晴还给她送了点红松木料。“是啊大姐,这几天我看那孩子脸蛋子都鼓起来了,气色比以前那是天上地下。刚才擦个桌子,那是孩子懂事,孝顺!”
连最爱嚼舌的张翠兰,都在后面小声嘀咕:“就是,谁家孩子不活啊?我家那混小子,我想让他,他还不呢。”
陆红梅傻眼了。她不可置信地环视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这群人……吃错药了?以前不是这群人天天私底下告苏晚晴的黑状吗?
怎么几天不见,这大院的天都变了?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就只能来硬的。
她从身后跟着的部手里,一把夺过那份牛皮纸文件。
“啪!”文件重重拍在桌上,震起一层浮灰。
“我不跟你废话。”
“今天我来,是要带安安走的。”
她指着那份红头文件,下巴扬得高高的,带着城里部的绝对优越感。
“我是安安的亲姑姑,我在市机关上班,我有稳定的工资,优越的条件。”
“而你,苏晚晴。”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女人,眼神轻蔑。
“你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连自己都养不活。”
“按照政策,为了孩子的未来,我有权申请变更监护权。”
说完,陆红梅本不看苏晚晴的反应。
她弯下腰,视线与陆怀安平齐。
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咄咄人,变成了循循善诱。
“安安,听姑姑的话,跟姑姑走。”
“去了城里,咱们住楼房。”
“姑姑送你去最好的育红小学。”
“以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子,不用伺候人,不用活。”
“顿顿有肉吃,天天有糖球。”
“好不好?”
这番话像颗裹着蜜糖的炸弹,狠狠砸在了陆怀安那颗还没定性的小心脏上。
城里,最好的小学,不用活。
这是这个年代,多少农村孩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瘦小的孩子身上。
苏晚晴也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她在等。等这只养不熟的小狼崽子。
做出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