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走到正房,利索地添上热茶,温声道:“大小姐,您别往心里去。”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话糙理不糙,五小姐的腔调做派,跟钱氏撒泼没两样。”
沈青岚容色平静,伸手从针线笸箩里挑出一捆银丝线,继续没做完的绣活。
苏嬷嬷又道:“要是传回董府,别说她自个儿,连带着董家小姐都会受影响。”
“枉费董家教养她这么多年。”
沈青岚弯起嘴角:“她放纵便放纵罢,次数多了,就再难藏住尾巴了。”
又话锋一转,问起正事:“嬷嬷,这几可有生面孔,往沈怀安那边去?”
沈青岚不耐叫爹。
苏嬷嬷神色稍正,低声道:“钱氏瞒得紧,他的狐朋狗友似乎还不知情,这几没人过府看他。”
苏嬷嬷也不耐叫大老爷。
“不过,晌午前,倒来了个郎中,穿着打扮很气派,不像寻常坐堂的。”
“应是哪家高门里养着的府医。”
沈青岚眉头蹙起:“府医。”
苏嬷嬷道:“奴婢悄悄去如意院的小厨房看过,连煎的药都不一样了。”
“尽是些成色好的上品,有几样补血的药材,铺子里买不到,是官宦人家打点关系用的。”
沈青岚起身走到书案前,写了几行清秀小楷。
“嬷嬷,烦您把花笺交给禾儿。”
苏嬷嬷应是。
走到廊下,她忍不住朝如意院啐了一口,暗道:也不知谁家瞎了眼,给沈怀安看病送药,当真糟蹋东西。
……
沈青宝是哭着回院子的。
一进闺房,她看什么都不顺眼,抓起桌上的瓷瓶便狠狠掼在地上,接着是琉璃镜、玉摆件、首饰奁……
但凡能够得着的,看起来值点钱的物件,都被她摔得稀烂。
屋里叮咣乱响,一片狼藉。
“小姐不会把床掀了吧。”
“放心,她抬不动。”
金盏和银盏窃窃私语。
她们不敢靠近阻拦,只远远站着劝:“小姐仔细伤了手”。
金盏一直跟着沈青宝在董家,最知她的脾性,便扯了银盏躲到碧纱橱里头。
“你不知道,小姐在董老爷面前,乖巧得什么似的,想必心里头憋得狠了,回来要发作一场。”
“偏在大小姐那里又吃了瘪,这火要不撒出去,遭殃的就是咱俩。”
银盏慌神:“小姐下手没轻重,这、这可怎么办?”
“我上回的伤还没好全。”
金盏眼珠转了转:“到底因为什么事,老爷夫人被打成那样,除了大小姐,还有能出气的吗?”
“翠竹。”
银盏脱口而出,旋即闭了嘴。
金盏闻言,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想再细问缘由,银盏却怎么都不肯多说,只含糊道:
“姐姐快别问了,被夫人知道了,你我都得被发卖到那种地方去。”
“我也只是听说,说翠竹私自跑去三房报信,才引来三夫人和叶家。”
金盏急道:“翠竹人呢?”
“在前头正院养伤。”
金盏连忙整整衣裙,从碧纱橱转了出来,高声道:“小姐,小姐息怒!”
沈青宝被她这一喊,手上动作顿了顿,喘着粗气,死瞪着她。
金盏道:“奴婢听说,都是大小姐身边的翠竹乱嚼舌,这才惹出祸事。”
“小姐何苦跟这些死物置气,不如去找贱婢算账。”
见沈青宝怒火渐熄,金盏壮着胆子走了过去,贴在她耳边小声道:“打死翠竹,就是狠狠打了大小姐的脸。”
“哼!给我更衣梳妆!”
沈青宝推开金盏,走到妆台前擦了擦泪痕。
……
沈青宝从角门进来,没有直接到林若湄的正院要人,脚步一转,去了沈青禾住的漱玉阁。
往,她很看不上沈青禾,觉得三叔家里缺银钱,养出来的孩子都瘦瘦小小的,有短命相。
何况沈青禾跟三叔一样,只知道埋头看书,不问俗务,这种人好拿捏。
沈青宝暗道:她也没有做武官的外家撑腰,不妨先在这里消消火,一会儿直接去正院带走翠竹。
沈青禾刚把大姐姐递来的花笺放好,便被一道亮色的身影晃了眼。
沈青宝学着钱锦绣的样子,只要来三房必定打扮得更富贵些。
她换了身遍地织金的云锦褙子,头上正中赤金点翠嵌红珠簪,腕上戴一对赤金绞丝虾须镯。
金光闪闪,贵气摄人。
“沈青禾,哎哎,你看傻了?”
沈青宝面露挑衅:“把翠竹领过来,我头上这簪子就赏你了。”
又捂嘴笑:“瞧你穿得跟家里死了人似的,只要你听话,本小姐再赏你身料子。”
沈青禾面色瞬间阴沉,目光落在沈青宝艳红的嘴上。
前世,就是这张狗嘴,这个烂人,到处散播谣言,说沈青禾不检点,为了攀高枝才抛弃洛平,甚至影射到了林若湄身上。
污言秽语越传越多,有登徒子挖开沈青禾的棺材,对着她的残骨羞辱了一番。
沈青禾冷冷道:“五妹妹回来了,既回来就别走了。”
沈青宝不解其中深意,兀自摘下虾须镯,一把扔到书案上。
沈青禾眸中闪过厉色:“拿上你的东西,滚。”
话音刚落,沈青宝脸上的骄横僵住,惊得杏目圆睁。
滚。
沈青禾居然敢让她滚。
沈青禾又冷斥出声:“瞪什么眼,你听不懂人话?”
“祖父在世时,沈怀安就被逐出主宅了,开角门,是可怜你们这些被扫地出门的丧家犬。”
“你别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这儿的主子了。”
丧家犬,又是犬,又骂我是犬!
“沈青禾,我打死你!”
沈青宝尖叫一声,顺手抄起案头的砚台狠狠砸向沈青禾。
一直气怒的流萤早忍不住了,见沈青宝要动手,顾不得小姐吩咐,拼尽全身力气扑了上去。
沈青宝猝不及防,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了青石地上,手中砚台没,吧哒吧哒,墨汁滴了一身。
“沈青禾!”
“你个小娼妇,你居然敢纵奴行凶,我要告诉爹,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沈青宝骂得双眼猩红,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衣裙层层叠叠,她扭了几下便作罢。
“你们都是该死的穷——”
“啪!”
沈青禾甩了她一耳光,“好好端着大小姐的皮,别学市井泼妇,满嘴污秽。”
沈青宝被打偏了头,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脸颊迅速肿起。
“家中爹娘重伤,你却打扮得花枝招展,跑到别人家里作耗生事,如此德行,便是京城最不入流的人家也看不上你。”
“识相的,赶紧滚!”
沈青禾侧身吩咐:“流萤,到前院叫几个粗使婆子,把这不懂规矩,乱吠乱咬的疯妇撵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