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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四下午三点,林予安坐在了301会议室门口的长椅上。

走廊里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在他头顶正上方,每隔十几秒送出一阵温吞的暖风,吹得他后脑勺微微发痒。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手表,只是坐着,膝盖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支笔、他的工牌、和一份他打印出来的劳动合同——那是他三年前入职时签的,纸页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最后一页的签名处,“林予安”三个字被蓝色墨水洇开了一点点。他签的时候太用力了。

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透过门板被压得很低,只能听见模糊的语调,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上一个被叫进去的是后端组的老张。老张进去已经二十分钟了。林予安看着他走进去的——老张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很刺耳的响,整片办公区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敲得比平时更响,像是要用键盘声把那声椅子腿的响动盖过去。

老张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工位挡板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他女儿,穿着学士服,手里举着毕业证书,笑的时候露出矫正牙齿的钢丝托槽。那是去年拍的。老张的女儿去年大学毕业,在老家考了公务员。老张跟她打电话的时候,整片办公区都能听见他笑的声音。后来大家才知道,她考的岗位要交一笔保证金,老张借了钱。再后来,没人问那笔钱还了没有。

老张看了那张照片大概三秒钟,然后推门进去了。

现在,二十分钟过去了。门开了。

老张走出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他的脸是灰色的——不是皮肤的颜色,是一种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剩下来的灰色。他坐到工位上,把电脑屏幕打开,盯着桌面壁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女儿的照片从挡板上取下来,翻过去,背面朝上,放进了抽屉里。

HR专员从会议室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用笔在上面勾了一下。她抬头,视线越过走廊里排着的长椅,落在林予安身上。

“林予安,到你了。”

他站起来。文件袋在手里攥着,塑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走进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关门的那一声很轻,像是被故意放轻的。

会议室很小,是那种三个人开会刚刚好、五个人就嫌挤的隔间。长条桌上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一个透明的文件盒。文件盒里装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最上面那张的抬头印着公司的LOGO,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劳动合同解除协议书”。

林予安在那行字上看了大概两秒。

HR专员姓陈,三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会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下。她推了一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他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陈专员把那份解除协议书从文件盒里抽出来,放在他面前。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那种热。油墨的味道还没有散尽,闻起来有一点刺鼻。

“林予安,据公司的组织架构调整安排,你的岗位属于本次优化的范围。”她的语速很均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培训教材里背下来的,“公司会按照劳动法的规定给予经济补偿,具体的补偿方案在协议书的第二页,你可以看一下。”

林予安没有看协议书。他看着陈专员。“理由是什么。”

“组织架构调整。”

“我的绩效上个月是A。”

陈专员推了一下眼镜。“这次的调整和绩效没有直接关系。是公司战略层面的决定。”

“那为什么是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名单是部门和HR共同评估的。具体评估维度我不方便透露。”

林予安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上磨了一下。他有很多话可以说。他可以说自己过去三年加过的所有班——那些凌晨三点走出写字楼的子,那些在便利店里吃金枪鱼蛋黄酱饭团的夜晚,那些抽屉里越吃越多的胃药。他可以说自己上个月刚拿了A,他负责的模块从来没有出过线上事故,去年双十一他连续在公司睡了四天,工位下面铺一张瑜伽垫,困了躺下去,醒了爬起来继续写代码。他可以问为什么老张被裁了——三十七岁,白了一半的头发,女儿的照片被翻过去背面朝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说。他把这些话全部咽回去了,像咽那粒卡在喉咙里的胃药。

他把协议书翻到第二页,看补偿方案的那一栏。N+1。三加一,四个月的工资。四个月的工资买他三年的加班、三年的胃药、三年里每一个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里咬着饭团走回出租屋的夜晚。

他在补偿金额那一栏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把协议书合上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

陈专员点了点头。“协议书你可以带回去看。三天之内签好交给我就行。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她站起来,把一份新的打印件推过来,“这份是给你的。”

他把协议书装进文件袋里,和那份三年前的劳动合同放在一起。站起来,转身,开门。

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还在送着暖风。他走回工位。经过老张的工位时,他看见老张的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Word文档,标题是“简历”。光标在第一行闪着,下面还是一片空白。

李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回头看他。李工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一个键都没有按。他的便签纸上那两个字——“撑住”——被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得翘起来了一个角,像一面很小很小的旗。

林予安坐回工位。他把文件袋放在桌角,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代码编辑器还保持着下午两点他离开时的样子——光标停在那行他写错了又改回来的变量名后面。他把光标往后移了一格,继续写。

键盘哒哒哒哒地响。他写了大概二十行,停下来。胃开始疼了。不是尖锐的那种,是钝的、沉的,像有人在他的胃里放了一块石头。他拉开抽屉,摸到那板胃药,抠出一粒。药板上的铝箔被他的手指按出一个凹坑,凹坑下面是空的——那是今天的第三粒。

他把药吞下去,就着杯子里凉了一天的水。水从喉咙流下去,胃里的石头没有被冲走,只是被水包住了,凉凉的,沉沉的。

他继续写代码。

下午六点四十分,他站起来。今天他没有等天黑,没有看窗外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映出的格子间灯光。他关了电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外走。

李工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办公区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盖住了一半。

“予安。”

他停下来,回头。

李工还是没有看他。李工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敲得很用力,像要把每一个按键都按进键盘里面去。“你那百分之十,也算出来了?”

林予安站在那里,看着李工的侧脸。便签纸上“撑住”两个字被风吹得更翘了。

“算出来了。”

“多少。”

“百分之百。”

他转身走了。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从二十一层下降到一层,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镜面墙壁里映出他的脸——灰色衬衫,袖子卷了两道边,领口泛白。眼睛里那红血丝比昨天更长了一点,从眼角延伸出去,像一条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河流。腋下夹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份三年前的劳动合同,和一份今天下午刚打印出来的解除协议书。

他走出写字楼。

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已经亮了,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橙色的光。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往地铁站走。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每走一步,塑料的边缘就硌一下他的肋骨。

路过那家茶店的时候,他停下来。玻璃门上贴着的“最后三天,全场半价”的纸还在,但“三天”被人用马克笔划掉了,改成了“两天”。字迹潦草,大概是店主自己改的。

他推门进去。

店里很小,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她正在把吸管往一个塑料袋里装,听见门响,抬起头。“欢迎光临。要什么?”

他看了一眼菜单。菜单是用粉笔写在一块小黑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行被擦掉重写过,留下白色的粉笔印。

“原味茶,不加珍珠。”

“七块。”

他扫码付钱。女孩转身去调茶——茶壶里倒出褐色的茶汤,加精,加糖浆,封口,摇晃。动作很熟练,大概做了很多遍了。

她把茶递过来。“小心烫。”

他接过去。杯子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烫的。他站在柜台前面,没有走。

“你们要关了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门口那张纸。“嗯。月底就关了。这条街房租涨了,老板说做不下去了。”

“开了多久。”

“三年。”她把剩下的吸管装完,用橡皮筋扎成一捆,“我在这里做了两年。老板人挺好的,每个月发工资从来不拖。上个月他还说想开分店来着。”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把橡皮筋又绕了一圈。橡皮筋绷得很紧,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林予安拿着茶走出店门。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门把手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小黑板上的菜单。粉笔字被室内的灯光照得发白,像一行行写在黑底上的、随时会被擦掉的字。

他继续往前走。

地铁。晚高峰的尾巴,车厢里没那么挤了。他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茶握在手里,热度从掌心慢慢往手臂上爬。他没有喝,只是握着。

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膝盖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他的东西——一个马克杯、一盆小绿植、一个相框扣着放。相框的背面是深蓝色的绒布,上面用银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2019-2025”。六年。

穿西装的男人看着车窗外。车窗外面是漆黑的地铁隧道壁,什么也看不见。他看着那面漆黑,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林予安把视线移开,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文件袋。透明的塑料膜下面,协议书的第一页露出来,“劳动合同解除”几个字被路灯和车厢里的灯光交替照着,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他到站了。站起来,下车。

刷卡出站的时候,他把茶的吸管戳破,喝了一口。烫的。茶味很淡,精味很重,甜得发腻。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握在手里,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巷子口,煎饼大姐的推车还在。她正在收摊,铁板已经擦净了,调料罐一个一个往收纳箱里码。看见他,大姐直起腰。

“小伙子,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

“加班。”

大姐摇了摇头,从收纳箱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最后一个了。卖剩下的,不要钱。”

袋子里是一个煎饼,面皮有一点了,边缘翘起来。鸡蛋煎得比平时的老,大概是最后火候没掌握好。

“谢谢。”

“谢什么。拿回去热热吃。”大姐把收纳箱的盖子合上,扣上搭扣,“我明天不来。”

“为什么。”

“儿子病了,发烧,三十九度五。我明天得在家看他。”她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爸在工地上,请不了假。就我一个。”

林予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凉了的煎饼。煎饼的热气已经完全散尽了,隔着塑料袋,一点温度都感觉不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烧退了就来。”她把推车的刹车松开,两只手握住车把,往前推了一小步。推车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小伙子。”

“嗯。”

“你那胃,别老吃凉的。”

她推着车往巷子深处走了。推车上的煤气罐和铁板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很小很小的铃铛。她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先从脚底往前延伸,然后慢慢被推车的轮子碾过去。

林予安站在那里,看着她和推车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他转身往单元门走。那只黄狗还在电线杆下面。今天它没有蹲着,它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它身上盖着一块不知道谁放的旧毛巾,毛巾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小熊的一只眼睛被洗掉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圆圈。

林予安蹲下来,把塑料袋里的煎饼掰下一块,放在它面前。黄狗睁开眼睛,看了看煎饼,又看了看他。然后它低下头,把煎饼叼起来,慢慢地吃了。

它吃了。

等了半年之后,它终于吃了别人给的东西。

林予安蹲在那里,看着它吃。黄狗的耳朵垂下来,咀嚼的时候耳朵跟着轻轻晃动。它吃完了那块煎饼,舔了舔嘴巴,然后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但这次它的眼睛没有看着巷子口的方向了。它看着林予安。

他伸出手,放在它的头上。黄狗的头顶很暖,毛有一点脏,摸起来粗粗的。它没有躲。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上楼。三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声音——不是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是说话声。她在打电话。

墙壁太薄了。他能听见她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被墙砖和腻子削得很薄,但每一个字都是完整的。

“妈,我知道了。下个月发工资我就转给你。”

沉默。电话那头大概在说“不用”“别转”之类的话。

“没事妈,我这边够用。你别省着,暖气该开就开。腿疼就去医院看,别扛着。”

又是沉默。

“我真的够用。便利店那边老板说了下个月给我涨工时……嗯,真的。不骗你。”

她的声音在说“不骗你”的时候往上扬了一点点,像便利店里她递伞那天的语气。那把黑色的旧伞,伞柄磨破了三个口子,她说“不是最旧的,是唯一一把”。

林予安站在玄关,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没有动。

电话那头大概说了一句很长的话。墙壁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又传过来了,这一次没有往上扬,是平的,很轻很轻的平。

“妈,我也想你。”

他把茶放在鞋柜上。弯腰脱鞋的时候,文件袋从胳膊底下滑下来,掉在地上。协议书从袋子里滑出一角,纸页在玄关的灯光下白得刺眼。他弯腰把文件袋捡起来,把协议书塞回去。塑料袋里的煎饼被他放在桌上,隔着袋子能看见面皮上裂的纹路,像一张缩小了的、龟裂的土地。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父亲没有发消息。天气预报说北京明天有雨,父亲昨天已经说过了。

他打开微信,找到父亲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父亲发的——“天气预报说北京明天有雨。带伞。”他回的是“知道。你也是。”

他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父亲转发的那条关于程序员猝死的新闻链接。没有附任何文字。再往上翻,是去年过年时发的一条语音。他点开,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夹杂着老家客厅里电视机的背景音——大概是春晚,有人在唱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

“安安,吃饺子了没。”

只有这一句。六秒。

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关掉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那只趴在电线杆下面的黄狗。它身上的旧毛巾被风吹起了一个角,它没有动。三楼的另一扇窗户里,苏暖挂了电话,坐在床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握在手里,但她没有画。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垂下,新长出来的那截嫩绿色的尖尖朝着窗户的方向探过去,像是想够到什么。

她把铅笔落下去,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画。是字。

“妈,我也想你。”

写完之后她把这行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窗外是十一月的北方,但她画了一棵开花的树。

隔壁,林予安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楼上的脚步声今晚没有响。整栋楼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那个声音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穿过墙壁,穿过玄关,穿过他放在鞋柜上那杯凉透的茶,穿过桌上塑料袋里裂的煎饼,穿过透明文件袋里那份印着“劳动合同解除协议书”的白纸,一直伸到他躺着的床边,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

很轻。比红绳还轻。

他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父亲,是银行。工资卡入账提醒,金额是上个月的加班补贴——一千二百块。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去。

然后他又拿起来,打开备忘录。他在里面打了几个字。

“爸。我下周回去看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整栋楼沉入黑暗。只有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一盏暖黄色的,一盏冷白色的。两盏灯之间隔着一堵墙。墙这边的人在画一扇窗,窗那边的人在等一场雨。

桌上那个透明文件袋里,两份合同叠在一起。一份是三年前签的,签名的地方,“林予安”三个字用力到墨水洇开。另一份是今天下午刚拿到的,签名处还空着。

三天之内签好。

他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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