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精选一篇都市日常小说《三十七度二的林予安》送给各位书友,在网上的热度非常高,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有林予安苏暖,作者花千月以其细腻的笔触将故事描绘得生动有趣,让人欲罢不能,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你花时间阅读。
三十七度二的林予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林予安在三十岁之前学会了一件事: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带着隐形的病历。
他发现这件事,是在公司年度体检之后。那天他排在队伍里,前面是前端组的小刘,二十六岁,平时工位上永远摆着一杯茶和一包辣条,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小刘把体检表往桌上一拍,说“我身体倍儿棒”,然后医生指着B超屏幕上一个阴影说:“你平时喝酒吗?这儿有个东西,建议复查。”小刘的笑声在那一刻停了。后来林予安在茶水间看见小刘一个人站着,手里的茶换成了白开水,盯着公告栏上贴的体检报告领取通知,看了很久。
那天他忽然意识到,所有人都在装。装没事,装还行,装“我身体倍儿棒”。装不下去了就去茶水间接一杯白开水,站在那儿喝,喝完回去继续写代码。没有人问“你没事吧”,因为问了你也不会说。说了也没用。有用也没时间。
他今天的胃比昨天更差。
早上出门之前,他在卫生间里吐了一次。不是吃坏东西的那种吐,是胃酸反上来,酸水混着苦味涌到喉咙口,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镜子里是一张发白的脸,嘴唇没有血色。他用水把嘴角冲净,漱了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板铝箔药片,抠出一粒,就着水龙头的水吞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又接了一捧水,把它冲下去。
这板药他吃了快半年了。一开始是一天一粒,后来变成一天两粒,最近有时候一天三粒。药盒上写着“每一次,每次一粒”,他没有遵医嘱。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医嘱的那一粒顶不住他从早上九点到凌晨三点的胃酸分泌量。
他把药板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里除了药,还有一沓医院的小票和一张胃镜报告单。报告单是三个月前的,上面的诊断意见他背得出来——“慢性非萎缩性胃炎伴糜烂,建议规律饮食,避免辛辣,避免熬夜。”他把报告单翻过去,背面朝上。
规律饮食。避免熬夜。
他每天凌晨三点下班,睡五个小时,早上八点半打卡。午饭在美食广场解决,晚饭是便利店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有时候中午忙起来,连西红柿鸡蛋盖饭都顾不上吃,方姐给他的饼他也忘了拆,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包装袋上已经落了一层键盘里飞出来的灰尘。他不是不想好好吃饭,是好好吃饭需要时间,而他的时间被切成了一行一行的代码,每一行都要在规定的时间之前写完。
上午十点半。会议室。
今天不是产品评审会,是部门全员会。部门总监姓王,四十五岁,发际线退到了头顶靠后的位置。他站在投屏前面,手里没有激光笔,也没有翻页器,只是站着,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这个姿势让林予安想起了高中时的教导主任——每次宣布处分决定之前,他也是这样站的。
“今天跟大家说个事。”王总监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段排练了很多遍的台词,“公司今年的经营压力比较大,相信大家也有感受。为了优化资源配置,提高运营效率,公司决定进行一轮组织架构调整。”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薄了。不是变冷,是变薄——像是有人把房间里的氧气抽走了一部分,每个人呼吸都变浅了。
“调整的范围涉及各个部门,具体名单由HR和部门负责人共同确认。本周内会陆续沟通。在此之前,希望大家保持正常工作节奏,不要过多猜测。”
他停了一下。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李工坐在林予安旁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笔记本上,抵了很久,纸上只戳出一个黑色的墨点。
“我说完了。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大概过了七八秒,有人举手。是后端组的老张,三十七岁,工龄全组最长,头发白了一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王总,能不能透露一下,大概比例是多少?”
王总监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看着会议室后面的墙壁。“百分之十到十五。”
老张的手放下来了。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散会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大家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林予安走在李工后面,看见李工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后颈上有一道被剃须刀刮出来的浅红色痕迹。李工今年三十四,孩子三岁,老婆在老家带娃,他一个人在北京。上个月他请了两天假回老家,回来之后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林予安路过的时候看见他的电脑屏幕上是桌面壁纸,什么文件都没打开。
“老李。”林予安叫了他一声。
李工回头,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眯了一下。“没事。”他说,“百分之十,一百个人裁十个,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留下。比我写代码的通过率高多了。”
他笑了两声,然后不笑了。
林予安没有接话。他想起体检那天小刘的B超屏幕上的阴影,想起老张举起来又放下去的手,想起自己抽屉里那板吃了半年的药。百分之九十。这个数字放在数学题里是一个很安全的概率,放在一个人的生活里,是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每一次工作群里艾特所有人时心跳漏掉的那一拍,是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时脑子里自动算的那道算术——三十五岁,房贷还有二十三年,孩子三岁,老婆在老家,如果被裁了,百分之十的概率落在自己头上,就是百分之百。
下午两点,他收到HR的邮件。标题是“关于近期组织架构调整的沟通安排”,正文只有三行字,附件是一个时间表。他点开时间表,找到自己那行——周四下午三点,301会议室。
他把邮件关掉,继续写代码。
键盘哒哒哒哒地响。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增加。写到第四十几行的时候,他停下来,发现刚才写的那段逻辑有问题——判断条件写反了,应该用“与”的地方用了“或”。他把那几行删掉,重新写。写了几行,又停下来。他发现自己打出来的变量名是“suWen”。他盯着这个单词看了两秒——他本来想打的是“subMenu”。他的手指记住了他在便利店里听到的那个名字,然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它打了出来。
他把“suWen”删掉,改成“subMenu”。
胃在这时候疼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钝痛,是一阵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拧住的疼。他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保持这个姿势大概十几秒,等那阵疼过去。疼过去了,他松开鼠标,手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他站起来,往茶水间走。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地烧着水。公告栏上那张“不加班”的通知还在,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卷边的程度比昨天更严重了。透明胶带大概是太久没换了,黏性不够,纸的右下角已经翘起来,往外翻着,露出公告栏软木板上的图钉孔。
他接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站在窗前喝。热水从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一点点,疼也淡了一点点。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霾。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一整片灰色的天,像一面巨大的、没有信号的电视屏幕。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位。
下午五点四十分。方姐在工作群里转了一条消息:“某大厂裁员,35岁以上员工被约谈。”后面跟了一个链接。群里没有人回复。过了十分钟,有人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又过了十分钟,消息被新的工作消息顶上去了——“客户反馈第八版,辛苦查收。”
他点开第八版反馈。客户在那张粉详情页上圈了三个红框,每个红框旁边用备注功能写了一长串文字,字体是红色的,加粗。他把那些文字读了一遍,读完之后闭上眼,然后再睁开,从头读了一遍。改的是他上周花了三天写的部分。
他没有叹气,没有摔鼠标。他只是把文件打开,把红框圈出来的地方选中,开始改。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大半。没有人走。不是被要求加班,是没有人敢走。王总监下午的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尺子,每个人都想让自己被量到的时候显得更直一点。
林予安的胃又开始疼了。
他打开抽屉,摸到那板药,抠出一粒,就着凉透的水吞下去。药片卡了一下,他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改代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七点十五。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的写字楼亮起灯,玻璃幕墙上不再映着灰色的天,而是映着这边办公室里一个个亮着的格子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一群还没有回家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只黄狗。每天早上蹲在电线杆下面,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等了半年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等什么。等周四下午三点的会议室。等那百分之十的概率落在或者不落在自己头上。等胃不再疼的那一天。等父亲发来一条不是“吃饭了吗”的消息。等便利店里那个画画的女孩说“明天,下雨”。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父亲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前天晚上那句“吃了”。他打了几个字——“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打完又删掉了。不是不想问,是父亲一定会回“没事,挺好”。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永远是这个模式——他问好不好,父亲说好。他问身体怎么样,父亲说没事。他问钱够不够用,父亲说够。然后对话结束。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说的“好”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就像父亲也从来不知道他说的“吃了”是真的吃了还是便利店的饭团。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
七点四十。他站起来,把电脑关了。李工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不是那种“你居然敢走”的眼神,是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已经知道答案。
“走了?”李工说。
“走了。”
“胃还疼吗。”
林予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李工说过自己胃疼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抽屉里那板药,”李工把头转回去,盯着自己的屏幕,“我上回找你借充电线的时候看见了。”
沉默。键盘声哒哒哒哒。李工没有回头。
“老李。”
“嗯。”
“你那百分之九十的通过率,怎么算出来的。”
李工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瞎算的。”他说。敲了几行,又停下来。“其实没算。算了也没用。”
林予安站在那里,看着李工的侧脸。三十四岁的侧脸,颧骨比刚入职时高了一些,鬓角有几白的。工位挡板上贴着他女儿的照片,三岁,扎两个羊角辫,笑的时候缺一颗门牙。照片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荧光笔写着三个字——“撑住”。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地铁。晚高峰已经过了,车厢里没那么挤。他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来,肩膀靠在车厢壁上。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外面是黑的,偶尔闪过一盏灯。他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出来,洇湿了妈妈肩头的一小块衣服。妈妈没有擦,只是用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上。她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睡着了。
林予安看着她们,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他妈妈走的那年他十七岁。走得很突然,脑溢血,早上还在厨房里给他煮鸡蛋,中午就没了。他放学回家,楼道里站满了人,邻居阿姨把他拉到一边,说“你妈出事了”。他听不懂。他走进屋里,看见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那口煮鸡蛋的小锅,水已经烧了,鸡蛋壳裂了一道缝,蛋白从缝里鼓出来,被锅底的余温烤成了焦黄色。他把火关了,把鸡蛋捞出来。鸡蛋还温着。他站在厨房里,把那颗鸡蛋剥开,一点一点吃掉了。蛋白有一点硬,蛋黄有一点。他吃得很慢,因为不知道吃完了之后该做什么。
后来他去了北京。离开家的那天,父亲送他到火车站。两个人站在候车室里,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三百块钱,塞进他书包的侧兜里。“吃好点。”父亲说。那是他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三个字。以前都是妈妈说的。
火车开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头看。父亲站在月台上,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火车越开越快,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和月台的水泥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摸到书包侧兜里那三百块钱。钱是旧的,折了很多遍,边角磨毛了。他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三张一百的,中间夹着一张五十的。父亲大概是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塞进去了。
他把钱放回去,拉上拉链,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电线杆一一地闪过。他没有哭。十七岁之后他就不太会哭了。不是不想,是那个开关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想按的时候按不下去,等到不想按了,它又自己弹起来。
列车报站:望京西。
他站起来,下车。
从地铁口到出租屋,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巷子口卖煎饼的大姐还在,铁板上摊着面糊,热气升起来,被路灯照成橘黄色。他停下来,买了一个煎饼。加一个鸡蛋,不要葱。
大姐麻利地把面糊推开,打鸡蛋,撒香菜,翻面,刷酱,装袋。她把煎饼递给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胃不好?”
“还行。”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说还行。”大姐摇摇头,用铲子刮着铁板上残留的面糊渣,“我在这卖了八年煎饼了。每天早上一堆年轻人来买,问他们要不要辣,他们说不要,胃不好。我说胃不好就别老熬夜,他们说过两天就不熬了。过两天又来,还是胃不好。”
林予安接过煎饼,咬了一口。面皮有一点焦,鸡蛋煎得嫩,酱刷得有点多,咸了。
“好吃吗?”大姐问。
“好吃。”
大姐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这句话说得比‘还行’实在。”
他拿着煎饼往巷子里走。煎饼的热气从纸袋里冒出来,在十月底的夜风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他边走边吃,咬到第三口的时候,胃痉挛了一下。他停下来,等那阵疼过去,然后继续吃。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那只黄狗还在电线杆下面。它看见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林予安蹲下来,把煎饼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黄狗凑过来闻了闻,没有吃,只是用鼻尖碰了碰那块煎饼,然后又缩回去,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继续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他看着那只狗。
“你也在等。”
黄狗的耳朵动了动。
他站起来,上楼。声控灯亮了。一楼,二楼,三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隔壁的门缝里透着灯光。不是光灯的冷白色,是暖黄色的,大概是床头灯。她在里面。大概在画画。大概在吃晚饭。大概也在撑着什么。
他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去。把煎饼放在桌上,脱掉外套,在床边坐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隔壁传来的很轻的声音——不是键盘声,是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那个声音透过墙壁,变得很薄很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煎饼,继续吃。煎饼已经凉了一半,酱汁凝在面皮上。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纸袋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父亲。
“天气预报说北京明天有雨。带伞。”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三十秒。父亲发消息从来不打标点,这条打了。句号。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想了很多遍才发出来。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你也是”。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纹从西北角延伸到东南角,像一条涸的河流。楼上的脚步声又开始了,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停几秒,又走回来。
他闭上眼睛。隔壁的沙沙声还在继续。那个声音像一层很薄的膜,把他和这个夜晚隔开了一点点。胃还在隐隐地疼,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吃了东西,大概是因为药开始起效,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明天会下雨。
会下雨。
她说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那只蹲在电线杆下面的黄狗,照着一楼老周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照着三楼那扇暖黄色的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夜色里悄悄地又爬长了一小截。
苏暖在那扇窗户后面,坐在床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她画完了一把藏蓝色的伞,正在画伞下面的人。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画出一个人微微耸起的肩膀,画出一个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的刘海,画出手腕上她没有见过但觉得应该有的那红绳。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
“明天,下雨。你会带哪把伞。”
她把本子合上,关掉床头灯。黑暗中,绿萝的叶子贴着窗玻璃,被巷子里的路灯光照出半透明的轮廓,像一只小小的、绿色的手掌,按在玻璃上,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