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太子选妃。
天色未亮,京城的主道便已被禁军。
红墙金瓦的宫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巍峨,朱红色的门钉在初升的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宫内外气氛严肃。
今选的不只是太子妃,更是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个身份的分量,足以令各世家贵女心向往之,谁不想一朝入主东宫,后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凤位?让整个家族跟着沾光?
便是那些自知无望的,也要争一个露脸的机会,若能入得太子的眼,便是做个侧妃或选侍,也是天大的造化。
宫门外,各家马车陆续抵达,一辆比一辆华贵。
贵女们被丫鬟搀扶着下车,一个个盛装华服,环佩叮当,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眼底却藏着或紧张、或期待、或志在必得的光芒。
而此刻,她们的父亲,这些平里高高在上的重臣们,也只能在宫门外躬身行礼,目送自己的女儿随着内侍鱼贯而入。
宫门缓缓合拢。
宫内,钟鼓齐鸣。
太子选妃,正式开始。
……
宫道狭长,红墙高耸,冷诗瑶与冷诗容走在队伍的尾端。
毕竟,侍郎这个品阶,在一众王公重臣中实在排不上号。
前面那些贵女们,父亲不是尚书、阁老、便是公侯、伯爷,走起路来脊背都比旁人挺得直些。
冷诗瑶今穿的是一件雪青色的华服,说是华服,其实不过是冷诗容去岁的旧衣裳。
颜色洗得有些发白,面料也软塌塌的,没了当初的挺括。发髻上只簪着两支银制簪花,素净得近乎寒酸。
最可笑的是眼角那颗痣——浓黑的一颗,是出门前冷诗容亲手给她点上去的,也就是当那所谓“必定落选”的馊主意。
冷诗瑶在心底不由得暗自发笑。
身旁的冷诗容则是一身橙红色的大袖华服,质地精良,做工考究,袖缘和领缘都是手工刺绣的菊花纹样。
她发髻上着几支定制金簪,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在光下熠熠生辉。
她不时侧眸看向身边的妹妹,目光从冷诗瑶那身旧衣滑到那颗突兀的黑痣,眼底满是鄙夷和嘲笑。
冷诗瑶只当看不见。
众人跟着引路的内侍,停在馨宁殿前的石阶下。
内侍示意众人在此等候,自己则小跑着上去禀报。
馨宁殿内,凤座上端坐着年近五十的帝王——汝世硕。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依稀可辨年轻时的俊朗风姿。(为什么是凤座,因为这里是众妃嫔每朝谒的地方。)
他身侧左边是皇后钱氏,面容端正,神色威严;右边是雯妃鹿氏,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风情,依旧美艳动人。
玉阶下两旁的圈椅上,依次坐着六位皇子。
皇帝侧眸看了看身边的皇后,语气淡淡:“开始吧。”
皇后点了点头,向一旁的内侍示意:“那就开始吧。”
内侍正要甩起手中的拂尘……
“且慢。”
太子汝博炆忽然起身,走到殿中央,跪拜道:“父皇、母后,儿臣斗胆,有一言要禀。”
皇帝眉头微动:“说。”
太子抬眸,目光坦然:“儿臣想,这样一排排进入殿中,儿臣没办法选,也看不真切。”
皇后神色微凝:“太子,你这话本宫就不明白了。历来太子选妃皆是如此,一排排进来,一排排看过,怎的到了你这里,就看不真切了?”
太子垂眸不语,却没有退下的意思。
皇帝注视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太子,依你之言,莫非还有更佳的方式?”
太子抬起头,神色中虽带着几分怯意,却仍壮着胆子直言道:“儿臣想……一个一个仔细观察,仔细问询。”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成何体统?”皇帝一拍凤座扶手,声音徒然拔高。
玉阶下,几位皇子齐齐一激灵,垂手不语,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站了起来。
七皇子汝博煜缓步走到太子身侧,撩袍跪拜:“父皇、母后,儿臣有一言。”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出声。
汝博煜不慌不忙地开口:“二哥一直不想选妃,这事儿臣知道。但选妃关乎二哥终身大事,也关乎朝堂未来,确实需要更为谨慎。儿臣不才,提前为二哥准备了一个法子,不知……”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上首,“不知父皇可否容儿臣细禀?”
太子侧首看向他,虽意外却也领情,于是低声道:“多谢七弟解围。”
汝博煜侧眸一笑,同样压低声音:“还不知父皇能否同意,方法能否合二哥心意。”
皇帝凝视着玉阶下的两位皇子,目光深晦难辨,静默片刻后,沉声道:“那便……说来听听。”
汝博煜跪在地上,语速缓慢,条理分明:
“儿臣在御花园的凉亭内准备了一些笔墨纸砚,可供对诗及飞花令之用;花丛间悬挂祈福纸笺和灯谜,可随意摘取或作答;另备各色香囊,或作彩头,或为留念。”
他稍稍一顿,抬眸看了一眼上首的父皇,又迅速垂下眼去:
“这样既不拘泥于形式,也能便于二哥观察她们的才情,诗词应答中可见文采,灯谜巧思中可见机敏,举止谈吐中可见教养。比那一排排进来行礼问安,倒更能看真切些。”
汝博炆目光一亮。
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他不由侧眸看了汝博煜一眼,这个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弟弟,何时想得如此周全?
皇帝却长叹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御花园自建园以来,就没这么被糟践过……”
汝博煜垂首,不敢再言。
太子汝博炆连忙往前挪了半步,再次行礼:“父皇,儿臣以为,七弟的方法可行!”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儿臣知道,父皇母后为儿臣的婚事费尽心思。儿臣……儿臣也知好歹,不愿辜负父皇母后的一片苦心。只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儿臣斗胆恳请,能否容我对未来的正妃稍作了解?”
他说着,又转向皇后,眼中满是恳求之色。
皇后看着他,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
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平里规规矩矩,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便软磨硬泡,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开了口:“陛下……”
皇帝看向她。
皇后轻声道:“皇儿他……不管怎样,太子既然知道最后的结果,不如就让他畅快一选,如何?”
这话说得委婉,可在场的人谁不明白?
兵部尚书的女儿周祺薇,必然是太子妃了。这是朝堂上的默契,是太子早已答应的妥协。
所谓选妃,不过是走个过场。
只要太子愿意配合,只要他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结果,旁的,又有什么要紧?
何况那些京城贵女们,哪一个不是王公重臣家的掌上明珠?若能让她们在御花园中游赏一番,不仅能舒心解闷,更或可与诸位皇子相识。毕竟,皇子们的婚事也是迟早要定下的。
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摆了摆手:“罢了。就依博煜所言。”
太子汝博炆眉眼一松,深深一拜:“多谢父皇!多谢母后!”
汝博煜依旧垂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