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姹紫嫣红开遍。
牡丹雍容,芍药妖娆,蔷薇攀在花架上,垂下一串串粉白相间的花苞。
自打传旨要在御花园赏花选太子妃,这园子便比往热闹了十分。
几处凉亭里,皇子们各据一方。
临水的亭中,有人伏案挥毫,笔走龙蛇;假山旁的亭里,有人对着棋盘凝神沉思;更远处一座高亭,隐隐传来泠泠琴音,随风飘散在花木之间。
候选的贵女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园中,或赏花,或猜谜,笑语盈盈,裙裾翩跹。
可谁都不敢直接往凉亭里去,毕竟男女有别,这等场合,矜持便是体面。
她们只敢远远地望上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或与身边人低语,或娇羞地看向别处的风景。
皇帝本欲亲临,却被皇后劝住了,若他们二人一去,大家拘谨起来,反倒没意思了。
皇帝想想也是,便回了明曦殿批阅奏折。
这园中,便只剩下了年轻的皇子们,与各怀心思的贵女们。
冷诗容挽着冷诗瑶的手臂,在花径间穿行。
她今格外兴奋,看什么都稀奇,可她的脚步,却越来越不着痕迹地往那临水的凉亭方向靠近。
冷诗瑶被她拉着,不动声色地配合着,畏畏缩缩地,举止间流露出几分怯生生的局促。
她知道冷诗容打的什么主意,借自己的寒酸,衬托她的明艳。一个眼角点着黑痣、穿着旧衣裳的妹妹,站在一身华服的自己身边,任谁看了,目光都会落在她的身上。
冷诗瑶侧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果然,冷诗容的目光早已飘向临水那座凉亭,那里,一个身着红色团龙纹的身影格外醒目。
太子汝博炆,相貌倒是温润清隽……
冷诗瑶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压下心底对汝氏的仇恨。
今,她需先为长久以来备受欺凌的冷诗瑶,向这位长姐奉还一份“厚礼”。
太子妃之位?
她唇边扬起一抹冰冷笑意。
过了今,只怕你连王妃的边……都沾不上了。
“妹妹,你说……”
冷诗容伸着脖子,目光仍黏在凉亭方向,嘴里却问着身边的冷诗瑶,“太子会选我这种侍郎府的女儿吗?”
冷诗瑶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面上却浮起一抹诚恳的笑:“姐姐貌美,兴许太子就看上了呢!”
冷诗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挽紧她的手臂:“那我们走近些!”
冷诗瑶目光澄澈,点点头:“好。”
刚走两步,冷诗瑶忽然脚步一顿,捂住肚子。
“长姐……”
她皱起眉头,声音里带出几分痛苦,“不成,我……我紧张,我要……”
她凑到冷诗容耳边,压低声音:“我要净手……”
冷诗容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说你没用,你是真没用!”
冷诗瑶垂下头,一副懦弱模样。
冷诗容不耐烦地摆摆手:“快去快回!”
“是……”
冷诗瑶忙不迭地点头,提着裙摆,转身便小跑起来,背影狼狈。
冷诗容看着她的背影,撇撇嘴,理了理衣袖,转身独自向那凉亭的方向走去。
冷诗瑶跑出去几步,拦住一个路过的宫女,低声询问净房所在。(名词解释:净房,洗手间)
宫女指了个方向,她道了谢,却在无人注意时,悄悄转过身,绕开冷诗容的方向,沿着外围的花径,往临水凉亭的后方走去。
半路上,她看见不远处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正缓步朝凉亭的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谈笑,不时掩唇,姿态娴雅。
冷诗瑶唇角微微扬起,心里已打定了主意。
她瞥了一眼身旁开得正艳的紫色芍药,那花朵大如碗口,在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无心赏花,只是悄悄将绣鞋在泥土里用力蹭了蹭,鞋底沾上厚厚一层湿泥。
正要迈步向那两个女子走去——
身前忽然一闪,一道青色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冷诗瑶吓了一跳,抬眸望去,一张冷峻的面容映入眼中。
瑞王汝博煜?!
他今一袭青色亲王蟒袍,腰束玉带,身形修长,当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可冷诗瑶看见他,心头便涌上一股烦躁。
上次在赌坊,她不过是为了保命才适时示弱,谁知这人竟阴魂不散,到哪儿都能撞上。
眼看着那两个女子越走越远,冷诗瑶心急如焚。
况且,在这皇宫中,若被人发现她与七皇子有什么瓜葛,那可就说不清了。
她垂下眼,只当没看见他,侧身便要绕过。
汝博煜却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将她拦住,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雪青色衣裳,落到她发间那两支寒酸的银簪,最后定在她露出裙摆的绣鞋上,那里沾着新踩的泥土,分外扎眼。
“选妃之,”
他慢悠悠开口,“你就如此装扮,还故意踩一脚的泥……你,究竟意欲何为?”
冷诗瑶深吸一口气,抬眸看他,神情疏离:“瑞王殿下,这里是皇宫。您知道的,我们本不相识!”
汝博煜看着她那副急于撇清的模样,邪邪一笑,那笑容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他向冷诗瑶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颌:“那里……”
又抬起手,随意地画了个圈:“这一片的宫人,都是本王的人。”
冷诗瑶心中一紧。
“殿下能不能不要总是盯着小女?”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低了几分。
汝博煜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明。”
汝博煜不接她的话,只盯着她的眼睛,“便是答复本王的最后期限。冷二小姐,你想好没有?”
冷诗瑶迎上他的目光:“既然是明的事,殿下此刻又何必急着追问?”
汝博煜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见她明明怕他怕得要死,却偏要摆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不由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眸光转深,沉声道:“好,本王不问明之事。”
说着,他向前近半步,几乎将她笼在自己的身影里,低声问道:
“本王只想知道,你这小家伙,此刻,究竟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小家伙?
鬼主意?
冷诗瑶气得牙痒,却不敢发作。她只能垂下眼,忍住了想给他一巴掌的冲动。
汝博煜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心底莫名地开心。像逗弄一只炸了毛却又不敢伸爪子的小猫,有趣得很。
他正要继续逗她,目光忽然落在她眼角那颗浓黑的痣上。方才离得远没看清,此刻凑近了才发现,那颗痣……不对劲。
他眯起眼,凑近了几分:“你这是什么?那见你,并无此痣……”
冷诗瑶慌忙别开脸,不愿让他细看。
汝博煜却来了兴致,又上前半步,缓缓伸出手……
冷诗瑶眼见汝博煜的手伸来,猛地向后退开,全然忘了鞋底那层湿泥。
脚底一滑,她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附近空荡荡的,没什么可扶的。
只有那几株开得正艳的紫色芍药,她初见时便心生喜爱。
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扶,却在触到花瓣的前一刻硬生生收了回来,她舍不得扯坏它们。
只能紧闭双眼,认命地等着摔下去。
心中暗叹,完了,这次一定是丑上加丑了!
意料之外,她没有摔在地上。
一股温热的力量将她揽住,她整个人落入一片温暖之中。
她睁开眼,正对上汝博煜那双幽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