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发现,最近的子好像好过了一点。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些小变化。
以前他去水房洗拖把,里面的人看见他就走。现在不走了,该说话说话,虽然还是不跟他搭腔,但至少不当他空气了。
以前叫他活的人,喊一声“老李”就不管了,完连谢都没有。现在有人会补一句“辛苦了”,虽然说得敷衍,但好歹说了。
以前中午吃饭,他坐的那张桌子永远没人。现在偶尔有人会坐过来,隔着几个位子,不挨着他,但也不躲着他了。
老李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也没问。就是活,该什么什么。
—
有一天,老刘私下跟他说:“老李,你运气不错。”
老李抬头看他。
老刘压低声音:“我听王组长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让别欺负老实人。”
老李愣了一下。
“谁?”
“不知道。”老刘摇摇头,“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老李没再问。
但他记住了这件事。
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他想不出是谁。他认识的人,没有一个够得着“上面”。
—
与此同时,二十楼的办公室里,陈远刚开完一个会。
他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
助理进来送文件,顺便提了一句:“陈总,后勤那个老李,好像被欺负得不轻。”
陈远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听人事那边说,他因为有案底,同事都不怎么待见他。使唤他活,背后说闲话,还孤立他。”助理顿了顿,“不过他一句都没抱怨过。活还是最勤快的那个。”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王组长注意点。”他说,“别太过分。”
助理点点头,出去了。
陈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在帮那个人。他只知道,听见“被欺负”三个字的时候,心里不舒服。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背影。那个低着头活、从不抱怨的背影。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
老李的工作照常进行。
他还是最早到,最晚走。还是什么活都,什么话都不说。
但有些东西变了。
王组长对他客气了一点。叫他活的时候,会说“老李,有空吗”,而不是“老李,过来”。
偶尔有人会主动跟他打招呼。“早啊,老李。”虽然只是简单一句话,但他会点个头,应一声。
食堂里那张桌子,开始有人坐了。不是他坐的那边,是同一张桌子的另一边。但至少不是空荡荡的了。
老李不知道这些变化从何而来。
他只是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把那幅画拿出来,看一会儿。
小远,哥今天被人打招呼了。
小远,哥今天有人说辛苦了。
小远,哥今天吃饭的时候,旁边有人坐着了。
他说给画听。画不会回答,但他觉得小远能听见。
—
一个月后,后勤组出了个通知。
要提拔一个副组长。
王组长在会上说:“这次提拔,看的是活的态度和表现。大家心里有数,符合条件的可以自荐,也可以互相推荐。”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老李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有厚厚的茧子。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有案底的人,升什么职?
会开完,他继续活。
下午,老刘找到他,神秘兮兮地说:“老李,你知道推荐你的人是谁吗?”
老李摇头。
“好几个。”老刘竖起手指,“王组长提了你的名,还有几个同事也提了。说你活最实在,从来不怕累。”
老李愣住了。
“可是我有……”
“有案底是吧?”老刘打断他,“人家看的是你现在,不是你以前。”
老李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
消息传到陈远耳朵里,是几天后。
张莉来他办公室签字,随口提了一句:“后勤那个老李,这次要被提拔了。”
陈远抬起头:“老李?”
“就是那个有案底的。”张莉说,“活实在,大家都服他。这次内部推荐,他票数最高。”
陈远点点头。
“你觉得有问题吗?”张莉问。
陈远想了想。
“没有。”他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张莉走了。
陈远坐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有过案底的人,靠活让人服气,靠实在被人推荐。
那个人,应该挺不容易的。
—
老李的提拔通知下来那天,后勤部几个人起哄要他请客。
老李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
“老李,别小气啊,请吃顿饭怎么了?”
“就是,升官了,得庆祝庆祝。”
老刘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别闹他。老李,你甭理他们。”
老李低着头,想了想,说:“我请。”
几个人愣了一下。
老李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老刘:“刘哥,你帮忙张罗。我不懂。”
老刘接过钱,看了看他。
“行。你放心。”
那天晚上,后勤部几个人去了公司旁边的小饭馆。老李没去。他说还有活没完。
其实没什么活。他就是不习惯那种场合。
他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把那幅画拿出来。
小远,哥升职了。副组长。不是领导,就是管点事。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那个高个儿,也在看着他。
他把画贴在心口。
哥答应你的,好好活着。哥做到了。
—
他不知道,此刻二十楼的办公室里,陈远正准备下班。
陈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座城市很大。灯火辉煌,人来人往。
有一个人在找他。找了十六年。
有一个人就在他楼下。他不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夜景,转身走了。
电梯经过后勤部那一层的时候,他没停。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什么。
—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