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当上副组长六个月后,后勤主管老刘退休了。
老刘走的那天,后勤部几个人凑钱请他吃了一顿饭。老李也去了,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老刘端着酒杯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老李,你好好。你这人,实在,能走远。”
老李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端起杯子,把酒喝了。
老刘走了。第二天,后勤主管的位置空了出来。
—
消息传得很快。公司发了内部通知,后勤主管一职,从内部提拔,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名。
后勤部炸开了锅。
“主管啊,那可是管咱们整个后勤的。”
“得多少年才能熬上去?”
“反正轮不到咱们。”
老李没掺和这些议论。他照常活,照常扫地,照常搬东西。
但有人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王组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王建国,四十三岁,在后勤了七年。从普通员工到组长,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业务熟,人缘好,跟谁都处得来。老刘退休前,他是公认的接班人。
“老李,坐。”王组长指了指椅子。
老李坐下。
王组长点了一烟,抽了两口,说:“老刘走了,主管的位置空出来,你知道吧?”
老李点点头。
“我报了名。”王组长看着他,“你呢?”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报了。”
王组长笑了,笑得有点僵。
“行,公平竞争。”
他弹了弹烟灰,又说:“老李,你来公司也快一年了。活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不管最后谁上,咱们都是同事。”
老李点点头。
王组长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好好。”
—
老李走出办公室,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王组长不想让他报这个名。
他回到更衣室,从柜子里拿出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小远,哥要跟人争一个位置了。
他把画贴在心口。
哥不知道争不争得过。但哥想试试。
—
主管评选的消息传开后,后勤部的气氛变了。
以前见了面打招呼的,现在眼神有点躲闪。以前一起吃饭的,现在找借口不坐一桌。以前聊天说笑的,现在看见老李过来就压低声音。
老李知道为什么。两个候选人,一个是他,一个是王组长。底下人不知道该站哪边,索性都躲着。
他不怪他们。
但有些事,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他的工具莫名其妙坏了。拖把杆断了,扫帚头掉了,抹布不见了。他去领新的,库管说没了,得过几天。
他找老刘留下的旧工具,凑合着用。
然后是排班表。他明明记得自己今天值早班,但表上写的却是晚班。他找王组长问,王组长看了一眼,说:“哦,可能我记错了,改过来就行。”
改了。但第二天,又错了。
老李没说什么。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
一个月后,评选进入关键阶段。
公司要综合考评,看工作表现、同事评价、领导意见。谁的分高,谁上。
那天下午,老李被叫到人事部。
张莉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沓表格。
“老李,这是同事匿名评价表。有些意见,你得听听。”
老李点点头。
张莉翻了翻,说:“有人说,你平时不爱说话,不好沟通。有人说,你太闷了,不适合当领导。还有人说……”
她顿了顿。
“说什么?”
张莉看着他,叹了口气。
“有人说,你有案底,不适合当主管。”
老李没说话。
张莉把表格放下,说:“老李,这些评价对你影响不小。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李沉默了很久。
“我没话说。”他说,“活就行了。”
张莉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
老李回到后勤部,继续活。
拖地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茶水间说话。门没关严,声音飘出来。
“……那个老李,还想当主管?他有案底你不知道?”
“知道啊,可人家活确实好。”
“活好有什么用?主管是要管人的,他那个闷葫芦,谁服他?”
“也是。还是王组长靠谱,好歹了七年了。”
老李低着头,把地拖完。然后他拿着拖把,去水房洗净。
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老了。瘦了。眼睛下面有点青。
他从怀里掏出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小远,哥被人说了。
他把画贴在心口。
哥没事。
—
评选结果出来前三天,出了一件事。
公司丢了一批清洁用品。不值什么钱,但正好是后勤部负责的物资。
王组长带人查了一整天,最后在老李的储物柜里找到了。
那天下午,老李被叫到仓库。
王组长站在那儿,旁边站着几个同事。地上放着那批清洁用品,一箱一箱的。
“老李,这是从你柜子里找出来的。”王组长看着他,“你怎么解释?”
老李站在那儿,看着那堆东西,一言不发。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还真偷啊?”
“我就说吧,有案底的人靠不住。”
老李抬起头,看着王组长。
“不是我放的。”
王组长叹了口气:“老李,东西从你柜子里找出来的,不是你放的,那是谁放的?”
老李摇摇头。
“我不知道。”
王组长又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老李,这事我得上报。你自己想想,怎么跟人事解释吧。”
他转身走了。
那几个同事也跟着走了。
老李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堆东西。
他蹲下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该放的地方。
—
事情闹大了。
公司要严肃处理。偷盗公司财物,性质恶劣,轻则开除,重则报警。
老李被停职了。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后勤部没人敢跟他说话。有人从他旁边走过,低着头,当没看见。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老李把东西装进袋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勤部还是那个后勤部,仓库还是那个仓库。他了一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什么活都,什么苦都吃。
到头来,还是这样。
他转身,走了。
—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一直在看着这一切。
二十楼的办公室里,陈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他看不见老李,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离开。
助理进来,轻声说:“陈总,后勤那个老李的事,处理完了。”
陈远没回头。
“怎么处理的?”
“停职。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调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已经出来了。”助理顿了顿,“监控拍到了。东西不是老李放的。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陈远转过身。
“谁?”
助理犹豫了一下。
“王建国。王组长。”
陈远看着他,没说话。
助理继续说:“监控显示,那天晚上王组长一个人进了更衣室,开了老李的柜子,把东西放进去。他以为没人看见,但角落那个摄像头一直开着。”
陈远沉默了很久。
“让老李回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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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李接到电话。
张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老李,事情查清楚了。不是你的。你回来上班吧。”
老李握着电话,没说话。
“喂?老李?”
“在。”他说。
“回来吧。明天就来。主管评选继续,你还是有资格。”
老李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把那幅画拿出来。
小远,哥没被冤枉。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那个矮小的人,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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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李回公司的时候,后勤部的气氛又变了。
有人迎上来,笑着说:“老李,回来了?我就知道不是你的。”
有人拍拍他肩膀:“老李,受委屈了。”
老李点点头,没说话。
他从王组长身边经过的时候,王组长低着头,没看他。
老李也没看他。
他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把东西放进去。
柜子里,那幅画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摸了摸那幅画,关上柜门。
然后他拿起拖把,继续活。
—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