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沈敬之没有说话。

赵德胜的兵在三分钟之内控制了整栋宅子。

正厅、厢房、后院、围墙。

每一个出入口都有人。

沈家五个人被赶到了天井里。

只有老母亲被留在了椅子上,因为她站不起来了。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德胜。

两个士兵把沈敬之按在地上,脸朝下,膝盖顶在他的后背上。

赵德胜蹲在他面前,把酒碗凑到他鼻子底下。

“沈老板,还是这个酒。十年前我给你赶车的时候,你给过我一碗。你还记不记得?”

沈敬之不说话。

赵德胜把酒碗里的酒泼在他脸上。

酒流进眼睛里、鼻子里、嘴里。

“暗财在哪?”

沈敬之不说话。

赵德胜站起来。

“给他松松骨头。”

一个士兵用枪托砸沈敬之的右膝。

“咔”的一声,膝盖骨碎了。

沈敬之的身子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另一个士兵踩住他的左手,弯下腰,握住他的小拇指,往外掰。

掰断了。

再掰无名指。

断了。

再掰中指。

赵德胜坐在沈敬之家的太师椅上喝酒。

他时不时看一眼天井里的林秀娘和孩子们。

看一眼沈敬之。

他不是在等沈敬之开口。

他知道沈敬之可能真的不知道暗财在哪。

林秀娘封了,沈敬之打不开。

他只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把那个女的拖过来。”

几个士兵把林秀娘拖到沈敬之面前。

扔在地上。

林秀娘的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血从额角流下来,淌过眼角。

她没有出声。

士兵们开始撕她的衣服。

月白色的褂子被撕成了条,碎片散落在青石板上。

林秀娘咬着牙。她一声不出。

但她的手指抠进了石板缝隙里,指甲翻过来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五道红色的印子。

一个接一个。

排队。

轮——

赵德胜看着。

他端着酒碗,像在看一出戏。

况离站在两步之外。

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想闭眼。

他闭不上。

他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强行维持着睁开的姿态。

他被钉在这段记忆里,连闭眼的权利都没有。

大儿子在地上挣扎着。

两个士兵踩着他的背。

他在骂。

骂得很难听。

一个士兵回手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打出了血。

轮到沈敬之的女儿了。

十四五岁的女孩。

被两个士兵按住胳膊,一个人撕她的衣fu。

女孩在尖叫。

叫“爹”。叫“娘”。

老母亲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她举起拐杖,朝最近的一个士兵砸下去。

拐杖打在士兵的肩膀上。

士兵转过头来,一巴掌把老母亲扇翻在地。

老人的头撞在石阶角上,流了血,躺在地上抽搐。

女孩的尖叫声变成了哭。

然后哭声也停了。

她不出声了。

眼睛是空的。

嘴唇在dou。

赵德胜喝完了碗里的酒。

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

“都了。”

老母亲是第一个。

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一个士兵走过去,用的刺刀从后背捅进去。

刺刀从前面穿出来,带出一截血。

老人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沈敬之的大儿子。

他被三个士兵按在地上。

脖子被一只脚踩住。

一个士兵拿着柴刀。

第一刀,没砍断。

第二刀,没砍断。

第三刀。

断了。

头滚到了天井的水缸边上。

身子在地上弹了两下。

沈敬之的小儿子。

他蹲在墙角,尿了裤子。

一个士兵走过去,从背后一刺刀捅进他的口。

男孩低头看着口的刀刃,嘴巴张着,没有声音。

刺刀的时候血喷了一地。

他又被捅了第二刀。

这次没动弹了。

沈敬之的女儿,

已经不出声了。

一个士兵走过去,拎起她的头发,刀横在脖子上,一拉。

血从脖子里喷出来,溅了那个士兵一脸。

他在笑。

林秀娘。

她被拖到天井正中间。

身上全是伤。

衣服被撕烂了,头发散着,额头上的血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她的眼睛是充满恨与意的。

她看着赵德胜。

她说了一句话。

况离听到了。

“你……找不到的。”

她是赵德胜亲手的。

顶着她的额头。

扳机扣下去的声音很脆。

林秀娘的身体向后倒下去,后背砸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

最后是沈敬之。

他还活着。

满脸血,膝盖碎了,手指断了,肋骨断了几。

但他还在呼吸。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井里的五具尸体。

看着他的妻子、他的母亲、他的儿子们、他的女儿。

赵德胜蹲下来。他不知道从哪又找来了一只碗。

不是刚才那只。

是一只普通的粗瓷碗,可能是从沈家厨房里拿的。

碗里盛了水。

他把碗递到沈敬之嘴边。

“喝。”

沈敬之没喝。

赵德胜把碗里的水泼在他脸上。

然后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沈敬之头上。

“沈老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体己话,“你的东西我拿走了。你不配留着。”

顶着他的太阳。

一枪。

沈敬之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赵德胜站起来。

他环顾了一下天井。

然后下令,把尸体都搬到天井中间摆好。

头朝南脚朝北,间距一样,整整齐齐。

士兵们动手搬尸体。

有几个人在尸体上翻值钱的东西。

耳环。

手镯。

一只怀表。

一个士兵从大儿子的怀里翻出了一张照片,看了一眼,扔了。

有几个士兵没去搬尸体。

他们围在林秀娘和女儿的尸体旁边。

一个士兵蹲下来,翻了翻林秀娘的尸体,然后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另一个拽住了女儿的头发。

他们在jian尸。

一个完了,换下一个。

嘻嘻哈哈的。

当成消遣。

当成打了胜仗以后的乐子。

有士兵在旁边笑,在起哄,在说下流话。

况离看着这一切。

他想吐。

但他吐不出来。

他被困在这里。

他连呕吐的自由都没有。

赵德胜看了一会儿。

他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天井里整齐排列的六具尸体,和旁边那些qi在尸体上的士兵。

“体面。”

他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骑上马,带着人和三马车的金银绸缎,走了。

——

宅子安静了。

月光从天上照下来,照在天井里的六具尸体上。

照在青石板上涸的血迹上。

照在被撕碎的衣服和散落的鞋子上。

况离站在那里。

他动不了。

他想走,但脚钉在地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

不是看到。

是感觉到了。

一种震动。

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很轻。

有节奏。

像心跳。

天井中间那块松软的地面开始动了。

泥土在微微起伏,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股巨大的、浓稠的、沉重的情绪从地下涌上来。

况离说不出那是什么。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拧成了一股,浓到化不开,沉到流不动。

六个人死前最后一刻的所有情绪。

恐惧。

绝望。

愤怒。

屈辱。

不甘。

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母亲看着孩子死在自己面前的崩溃。

一个妻子被当着丈夫的面凌辱之后仍要维持最后一丝尊严的倔强。

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全家被屠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这些东西没有散掉。

它们沉到了地底下。

跟六具尸体一起。

跟那些被埋藏的契约和账本一起。

跟暗财一起。

在黑暗里。

在湿里。

在寂静里。

发酵了将近一百年。

现在它们在往上涌。

地面裂开了一条缝。

从缝隙里,伸出一双手。

不是正常的手。

形状是对的。

五手指,手掌。

但颜色不对。

介于暗红和灰白之间。

像是褪了色的血凝固在皮肤表面。

然后不止一双了。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从不同的裂缝里伸出来。

有大的,有小的。

男人的手。

女人的手。

老人的手。

孩子的手。

所有的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况离。

手指在颤动。

像是在抓什么。

但够不到。

地面完全裂开了。

那些手缩了回去。

从裂开的泥土下面,升起来一个东西。

一个人形。

大约一米七。

轮廓模糊,像是雾气凝聚成的。

它在不断地变化。

凝聚的时候能看到头、躯、四肢。

散开的时候,边缘分裂成好几个形状。

像是几个人重叠在一起,还没有完全融合成一体。

它的脸在变。

况离看着那张脸。

第一秒是沈敬之的脸。

清癯的,棱角分明的。

但五官在微微移动,像是有人在面具底下换脸。

第二秒变成了林秀娘。

年轻一些的,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第三秒同时出现了两张脸。

一半是老人的,皱纹很深,嘴角向下。

一半是孩子的,圆脸,眼睛很大。

六张脸。

同时叠在一张脸上。

若隐若现。

全部在看着况离。

手不止一双。

从人形的两侧伸出来好几只手臂。

有男人的粗壮的手臂。

有女人的纤细的手臂。

有老人的。

有孩子的。

它们全部朝着况离伸过来。

手指张开。

在颤。

它想碰他。

况离想后退。

他退不了。

然后所有的脸同时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况离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

很轻。

很远。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写。”

一个字。

况离的眼前一黑。

——

他跪在甬道里。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手在抖。

不是微微的抖,是控制不住的、从肩膀传到指尖的抖。

他低下头,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胃是空的。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了,屏幕朝上,通话还在继续。

周大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急,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况离抬起头。

石门开着。

不是他开的。

他自己走进来的时候石门是关着的。

现在它开了。

石门后面是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

是有深度的、有重量的、从里面往外涌的黑暗。

黑暗的中心,站着一个人形。

它从密室里出来了。

况离看着它。

它也看着况离。

它的轮廓在黑暗中缓慢地变化。

凝聚,散开,再凝聚。

脸在不停地切换。

手在不停地伸展和收回。

它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像是蹲着,有时候看起来有六条腿。

六双眼睛。

有的大,有的小。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

有的含着泪,有的空的。

全部盯着他。

那些手又伸出来了。

从人形的两侧。

朝着况离。

手指在颤。

况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手按着口袋。

口袋里有那本册子……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他还没有力气站起来。

……林秀娘的手指抠进青石板。

大儿子的头滚到水缸边上。

小儿子口的刺刀。

女儿空的眼睛。

老母亲的拐杖。

赵德胜扣在沈敬之头上的那只碗。

“体面。”沈敬之一辈子最讲究的字。

被赵德胜拿来嘲弄他。

况离低了一下头。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心。

“沈”字在发光。

不是强光。

是暗红色的一点荧光,像烧到最暗的炭火。

在脉搏跳动的节律下一明一暗。

跟他的心跳同步。

它还在等。

等了将近一百年。

现在况离就在它面前。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