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之没有说话。
赵德胜的兵在三分钟之内控制了整栋宅子。
正厅、厢房、后院、围墙。
每一个出入口都有人。
沈家五个人被赶到了天井里。
只有老母亲被留在了椅子上,因为她站不起来了。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德胜。
两个士兵把沈敬之按在地上,脸朝下,膝盖顶在他的后背上。
赵德胜蹲在他面前,把酒碗凑到他鼻子底下。
“沈老板,还是这个酒。十年前我给你赶车的时候,你给过我一碗。你还记不记得?”
沈敬之不说话。
赵德胜把酒碗里的酒泼在他脸上。
酒流进眼睛里、鼻子里、嘴里。
“暗财在哪?”
沈敬之不说话。
赵德胜站起来。
“给他松松骨头。”
一个士兵用枪托砸沈敬之的右膝。
“咔”的一声,膝盖骨碎了。
沈敬之的身子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另一个士兵踩住他的左手,弯下腰,握住他的小拇指,往外掰。
掰断了。
再掰无名指。
断了。
再掰中指。
赵德胜坐在沈敬之家的太师椅上喝酒。
他时不时看一眼天井里的林秀娘和孩子们。
看一眼沈敬之。
他不是在等沈敬之开口。
他知道沈敬之可能真的不知道暗财在哪。
林秀娘封了,沈敬之打不开。
他只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把那个女的拖过来。”
几个士兵把林秀娘拖到沈敬之面前。
扔在地上。
林秀娘的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血从额角流下来,淌过眼角。
她没有出声。
士兵们开始撕她的衣服。
月白色的褂子被撕成了条,碎片散落在青石板上。
林秀娘咬着牙。她一声不出。
但她的手指抠进了石板缝隙里,指甲翻过来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五道红色的印子。
一个接一个。
排队。
轮——
赵德胜看着。
他端着酒碗,像在看一出戏。
况离站在两步之外。
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想闭眼。
他闭不上。
他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强行维持着睁开的姿态。
他被钉在这段记忆里,连闭眼的权利都没有。
大儿子在地上挣扎着。
两个士兵踩着他的背。
他在骂。
骂得很难听。
一个士兵回手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打出了血。
轮到沈敬之的女儿了。
十四五岁的女孩。
被两个士兵按住胳膊,一个人撕她的衣fu。
女孩在尖叫。
叫“爹”。叫“娘”。
老母亲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她举起拐杖,朝最近的一个士兵砸下去。
拐杖打在士兵的肩膀上。
士兵转过头来,一巴掌把老母亲扇翻在地。
老人的头撞在石阶角上,流了血,躺在地上抽搐。
女孩的尖叫声变成了哭。
然后哭声也停了。
她不出声了。
眼睛是空的。
嘴唇在dou。
赵德胜喝完了碗里的酒。
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
“都了。”
老母亲是第一个。
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一个士兵走过去,用的刺刀从后背捅进去。
刺刀从前面穿出来,带出一截血。
老人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沈敬之的大儿子。
他被三个士兵按在地上。
脖子被一只脚踩住。
一个士兵拿着柴刀。
第一刀,没砍断。
第二刀,没砍断。
第三刀。
断了。
头滚到了天井的水缸边上。
身子在地上弹了两下。
沈敬之的小儿子。
他蹲在墙角,尿了裤子。
一个士兵走过去,从背后一刺刀捅进他的口。
男孩低头看着口的刀刃,嘴巴张着,没有声音。
刺刀的时候血喷了一地。
他又被捅了第二刀。
这次没动弹了。
沈敬之的女儿,
已经不出声了。
一个士兵走过去,拎起她的头发,刀横在脖子上,一拉。
血从脖子里喷出来,溅了那个士兵一脸。
他在笑。
林秀娘。
她被拖到天井正中间。
身上全是伤。
衣服被撕烂了,头发散着,额头上的血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她的眼睛是充满恨与意的。
她看着赵德胜。
她说了一句话。
况离听到了。
“你……找不到的。”
她是赵德胜亲手的。
。
顶着她的额头。
扳机扣下去的声音很脆。
林秀娘的身体向后倒下去,后背砸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
最后是沈敬之。
他还活着。
满脸血,膝盖碎了,手指断了,肋骨断了几。
但他还在呼吸。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井里的五具尸体。
看着他的妻子、他的母亲、他的儿子们、他的女儿。
赵德胜蹲下来。他不知道从哪又找来了一只碗。
不是刚才那只。
是一只普通的粗瓷碗,可能是从沈家厨房里拿的。
碗里盛了水。
他把碗递到沈敬之嘴边。
“喝。”
沈敬之没喝。
赵德胜把碗里的水泼在他脸上。
然后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沈敬之头上。
“沈老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体己话,“你的东西我拿走了。你不配留着。”
顶着他的太阳。
一枪。
沈敬之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赵德胜站起来。
他环顾了一下天井。
然后下令,把尸体都搬到天井中间摆好。
头朝南脚朝北,间距一样,整整齐齐。
士兵们动手搬尸体。
有几个人在尸体上翻值钱的东西。
耳环。
手镯。
一只怀表。
一个士兵从大儿子的怀里翻出了一张照片,看了一眼,扔了。
有几个士兵没去搬尸体。
他们围在林秀娘和女儿的尸体旁边。
一个士兵蹲下来,翻了翻林秀娘的尸体,然后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另一个拽住了女儿的头发。
他们在jian尸。
一个完了,换下一个。
嘻嘻哈哈的。
当成消遣。
当成打了胜仗以后的乐子。
有士兵在旁边笑,在起哄,在说下流话。
况离看着这一切。
他想吐。
但他吐不出来。
他被困在这里。
他连呕吐的自由都没有。
赵德胜看了一会儿。
他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天井里整齐排列的六具尸体,和旁边那些qi在尸体上的士兵。
“体面。”
他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骑上马,带着人和三马车的金银绸缎,走了。
——
宅子安静了。
月光从天上照下来,照在天井里的六具尸体上。
照在青石板上涸的血迹上。
照在被撕碎的衣服和散落的鞋子上。
况离站在那里。
他动不了。
他想走,但脚钉在地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
不是看到。
是感觉到了。
一种震动。
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很轻。
有节奏。
像心跳。
天井中间那块松软的地面开始动了。
泥土在微微起伏,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股巨大的、浓稠的、沉重的情绪从地下涌上来。
况离说不出那是什么。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拧成了一股,浓到化不开,沉到流不动。
六个人死前最后一刻的所有情绪。
恐惧。
绝望。
愤怒。
屈辱。
不甘。
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母亲看着孩子死在自己面前的崩溃。
一个妻子被当着丈夫的面凌辱之后仍要维持最后一丝尊严的倔强。
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全家被屠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
这些东西没有散掉。
它们沉到了地底下。
跟六具尸体一起。
跟那些被埋藏的契约和账本一起。
跟暗财一起。
在黑暗里。
在湿里。
在寂静里。
发酵了将近一百年。
现在它们在往上涌。
地面裂开了一条缝。
从缝隙里,伸出一双手。
不是正常的手。
形状是对的。
五手指,手掌。
但颜色不对。
介于暗红和灰白之间。
像是褪了色的血凝固在皮肤表面。
然后不止一双了。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从不同的裂缝里伸出来。
有大的,有小的。
男人的手。
女人的手。
老人的手。
孩子的手。
所有的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况离。
手指在颤动。
像是在抓什么。
但够不到。
地面完全裂开了。
那些手缩了回去。
从裂开的泥土下面,升起来一个东西。
一个人形。
大约一米七。
轮廓模糊,像是雾气凝聚成的。
它在不断地变化。
凝聚的时候能看到头、躯、四肢。
散开的时候,边缘分裂成好几个形状。
像是几个人重叠在一起,还没有完全融合成一体。
它的脸在变。
况离看着那张脸。
第一秒是沈敬之的脸。
清癯的,棱角分明的。
但五官在微微移动,像是有人在面具底下换脸。
第二秒变成了林秀娘。
年轻一些的,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第三秒同时出现了两张脸。
一半是老人的,皱纹很深,嘴角向下。
一半是孩子的,圆脸,眼睛很大。
六张脸。
同时叠在一张脸上。
若隐若现。
全部在看着况离。
手不止一双。
从人形的两侧伸出来好几只手臂。
有男人的粗壮的手臂。
有女人的纤细的手臂。
有老人的。
有孩子的。
它们全部朝着况离伸过来。
手指张开。
在颤。
它想碰他。
况离想后退。
他退不了。
然后所有的脸同时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况离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
很轻。
很远。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写。”
一个字。
况离的眼前一黑。
——
他跪在甬道里。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手在抖。
不是微微的抖,是控制不住的、从肩膀传到指尖的抖。
他低下头,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胃是空的。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了,屏幕朝上,通话还在继续。
周大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急,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况离抬起头。
石门开着。
不是他开的。
他自己走进来的时候石门是关着的。
现在它开了。
石门后面是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
是有深度的、有重量的、从里面往外涌的黑暗。
黑暗的中心,站着一个人形。
它从密室里出来了。
况离看着它。
它也看着况离。
它的轮廓在黑暗中缓慢地变化。
凝聚,散开,再凝聚。
脸在不停地切换。
手在不停地伸展和收回。
它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像是蹲着,有时候看起来有六条腿。
六双眼睛。
有的大,有的小。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
有的含着泪,有的空的。
全部盯着他。
那些手又伸出来了。
从人形的两侧。
朝着况离。
手指在颤。
况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手按着口袋。
口袋里有那本册子……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他还没有力气站起来。
……林秀娘的手指抠进青石板。
大儿子的头滚到水缸边上。
小儿子口的刺刀。
女儿空的眼睛。
老母亲的拐杖。
赵德胜扣在沈敬之头上的那只碗。
“体面。”沈敬之一辈子最讲究的字。
被赵德胜拿来嘲弄他。
况离低了一下头。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心。
“沈”字在发光。
不是强光。
是暗红色的一点荧光,像烧到最暗的炭火。
在脉搏跳动的节律下一明一暗。
跟他的心跳同步。
它还在等。
等了将近一百年。
现在况离就在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