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离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铜钱。
铜钱他知道在哪,在裤兜里贴着大腿,凉丝丝的。
是另一样。
他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摸出来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下。
况离不记得这个信封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翻了翻行李,没有找到类似的牛皮纸信封。
他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
只对折了一次,展开以后是一张手写的字条。
字迹很老,毛笔,墨色褪成了淡灰,但还能辨认。
不是老刘的字。
老刘的字况离见过,写在那本册子的封底,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这张字条上的字很工整。
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写字的人受过教育。
字条上只有两行字:
“墨河事已了。但物不可离身。铜钱随身,勿落入他人之手。”
没有署名。
况离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空白。
纸张很脆,像放了几十年。
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中间有一个很小的蛀洞。
他不知道这张字条是谁放在他口袋里的。
昨天他穿着这件冲锋衣进了沈家老宅,出来以后直接回了招待所,衣服没有离过身。
是在宅子里放进去的。
那个人形。
它不能写字。
它不会说话。
但它把一张几十年前的字条塞进了他的口袋。
这张字条是谁写的?
写的时候那个人还在不在?
还是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况离没有答案。
他把字条折好,放回信封里,跟铜钱一起放进了贴身的内兜。
——
告别的过程比况离想象的短。
他先去了老刘家。
门没开。
敲门敲了五六遍,没有人应。
况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信封从内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去了王阿婆家。
院门开着,但王阿婆不在院子里。
压水井旁边放着一盆没择完的豆角,盆里的水还是清的,说明她走开不久。
况离没有等。
他在门边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最后是周大伟。
周大伟在文化站。
一间小屋子,里面堆满了文件和宣传材料。
墙上贴着“文化兴镇”“传承非遗”的标语,红底黄字,颜色还很新。
况离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大伟正在桌前整理材料。
看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走?”
“走。”
两个人隔着桌子站着。
周大伟的桌子上摊着一堆材料,最上面是一份“墨河镇年度文化工作报告”的草稿,写到一半,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有盖。
况离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
想说这几天麻烦你了。
想说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太轻。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对一个四十五岁、扛了十几年这件事的人说“谢谢”,怎么听都像是在敷衍。
他什么都没说。
周大伟也没说什么。
周大伟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墨河老酒。
本地酿的,土陶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带给你们主编。”
况离接过来。
“老周。”
“嗯。”
“如果镇上以后还出事——”
“不会了。”周大伟打断他,“你放了东西进去,它们安了。我在这活了四十五年,我感觉得到。”
况离看着他。
“要是呢?”况离问,“要是还有呢?”
周大伟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给你打电话。”
——
大巴下午一点发车。
候车亭里只有况离一个人。
阳光很好,风有点大,把亭子顶上的一块铁皮吹得“哐哐”响。
况离坐在候车椅上,看着墨河镇。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半个镇子。
青瓦屋顶、石板小巷、墨河弯弯曲曲地绕过镇子东边。
沈家老宅在镇子的最东边,从这个距离看不到宅子本身,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屋脊轮廓,像一头趴在水边的巨兽。
六天前他坐同一趟大巴来到这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大巴来了。
况离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
从进宅开始断断续续的信号问题,彻底没了。
镇子越来越远。
大巴驶上省道以后,况离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没有睡着。
脑子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画面。
林秀娘的手指抠进石板。
赵德胜扣在沈敬之头上的碗。
那个从地下升起来的人形。
铜钱放在他掌心的一瞬间。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
铜钱还在。
信封还在。
他的手指碰到铜钱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铜钱的温度变了。
上午在招待所的时候,铜钱是凉的。
现在不凉了。
微微发温。
像是被人握了很久,体温渗进了铜锈里面。
况离把铜钱掏出来。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铜钱上。
墨绿色的铜锈泛着一层微光,比上午亮了一些。
像是有人在上面擦过。
他没有再细看。
把铜钱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这一觉他真的睡着了。
——
回到省城是下午五点多。
况离直接去了杂志社。
编辑部里亮着灯。
林小北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况离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回来了!”
她站起来,绕过那摞半人高的过刊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况离一眼。
“你脸色好差。瘦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路上累的。”
“采风很辛苦?”
“嗯。”
林小北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她在杂志社了两年,况离入职这两个月她多少了解一些况离的性格。
这个年轻人平时话不多,但说出口的话都是经过掂量的。
他不想说的事,追问也没用。
“你说的那顿火锅,明天中午行不行?”
林小北坐回工位,“我明天约了排版那边的人改封面,中午刚好有空。”
“行。”
“主编在里面。”林小北用下巴朝走廊尽头指了一下,“从下午开始就没出来过。你先去跟他汇报一下?”
“嗯。”
况离放下行李,走到走廊尽头。
主编室的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跟第一天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敲了两下门。
“进。”
推开门。
陈守拙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一摞稿纸,钢笔搁在笔筒里,墨水瓶的盖子拧开着。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茶色很浓,不知道泡了多久。
他看了一眼况离,没有说话。
况离在他对面坐下来。
主编室的椅子是老式的藤编椅,坐上去吱呀响。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回来了。”陈守拙说。
“回来了。”
“看到了?”
这是陈守拙今天第二次问这句话。
上午电话里问过一次。
况离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看到了。全部。”
陈守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杯子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跟我当年看到的一样?”
况离想了一下。
“不知道您看到的是什么。”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看到的是惨案。六口人被的经过。”
况离点头。
“我也是。”陈守拙说,“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进那个宅子。跟你一样,白天进去的。走到第三进甬道的时候,那个东西把我拽进了它的记忆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在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分钟。出来的时候天黑了。我跪在甬道里,跟你一样。”
他抬起右手。
况离注意到了。
陈守拙的右手食指是直的,微微向外翘着,像一僵掉的树枝。
不能弯曲。
第一天林小北跟他说过这件事。
“当年我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有东西。”陈守拙说。
“铜钱?”
“铜钱。”陈守拙点了点头,“开元通宝。背面刻了一个字。”
况离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口袋。
“也是‘谢’?”
陈守拙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我的那枚,后来丢了。”
况离等着。
“不是我自己弄丢的。是被人拿走了。”
陈守拙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年前。我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第二天早上打开,没了。抽屉锁没坏,窗户没开,门也没被人撬过。”
他看着况离。
“但那枚铜钱不在了。”
况离的眉头皱了一下。
“您确定不是自己记错了?”
“我确定。那枚铜钱我每天都摸一遍。二十年,一天没断过。”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守拙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旧烟盒。
已经空了,压扁了,像被人捏过很多次。
烟盒的表面发黄,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
“你看看这个。”
况离拿起来。
烟盒里没有烟。
但烟盒的底部有一个凹痕。
圆形的。
大小跟一枚铜钱差不多。
“我的铜钱以前放在这个烟盒里。”陈守拙说,“铜钱丢了以后,烟盒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凹痕还在。”
他把烟盒拿回去,放回抽屉。
“你的那枚,不要放在抽屉里。贴身带着。”
况离想问为什么。
但陈守拙已经低下头,拿起了钢笔,像是要继续写东西。
况离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谈话结束了。
他站起来。
“陈老师,那篇稿子——”
“写。”陈守拙头也没抬,“照实写。沈家的故事,照实写。发不发、怎么发,到时候再说。”
况离走到门口。
“陈老师。”
“嗯。”
“您当年出来以后,为什么没有把册子放进去?”
陈守拙的笔停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停。
大概不到一秒。
然后笔又动了。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准备好。”
况离等了三秒。
陈守拙没有再说下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灯光昏黄。
那排铁皮柜立在角落里,灰绿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第三排的抽屉锁着。
钥匙在况离的口袋里。
他盯着第三排抽屉看了两秒。
然后走了。
——
回到工位的时候,林小北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
“明天中午十二点,楼下那家老火锅。别迟到。”
况离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桌上净净的,跟他走之前一样。
电脑关着,水杯里还有上次没喝完的水,已经了。
他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桌面背景是系统默认的蓝天白云。
他打开Word,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第一行闪着。
况离的手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想写。
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
不是没有素材。
素材太多了。
老刘的讲述、王阿婆的警告、周大伟的焦虑、四个晚上的恐怖递进、宅子里的密室、石门后面那个人形。
还有那场屠。
林秀娘的手指抠进石板。
沈敬之大儿子的头滚到水缸边上。
赵德胜扣在沈敬之头上的碗。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涌了六天,浓稠得化不开。
但要把它们变成文字,他发现很难。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成一篇民俗专题?
墨河镇的民间传说、沈家老宅的历史渊源、当地居民的记忆与口述?
写成一篇纪实报道?
民国十六年赵德胜劫财灭门的历史真相?
还是写成一篇——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的文章。
一篇文章,写给活人看的,关于六个死了快一百年的人。
况离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标题:
“沈家。”
然后他开始写正文。
第一段:
“墨河镇在省南边,开车四个半小时。镇子不大,四百来口人,一半是老人。镇子东边有一栋老宅,三进院落,荒了几十年。本地人叫它沈家老宅。”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很平。
很普通。
像一篇旅游杂志上的小文章。
然后他继续写。
写墨河。
写石板路。
写乌篷船。
写周大伟。
写王阿婆。
写老刘。
他发现写这些很容易。
常的、平静的、属于人间的东西,写起来顺手。
但写到最后,他要把笔锋转到那个晚上。
转到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转到门后面的屠。
况离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屏幕上最后一段话。
写的是老刘讲述沈家灭门经过的那一段。
客观的、平静的、没有情绪的叙述。
但他亲眼看到的不是这样的。
他看到的不是叙述。
是画面。
是声音。
是气味。
是一个年轻女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指甲抠进青石板的触感。
是一个老母亲用拐杖砸在士兵肩上的时候拐杖断裂的声响。
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叫“爹”的时候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已经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这些东西怎么写?
写成小说?但沈家的事不是小说。
写成报道?但报道不需要写那些细节。
况离关掉了Word文档。
没有保存。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铜钱贴着他的腰侧。
温温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但他知道他必须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