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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况离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铜钱。

铜钱他知道在哪,在裤兜里贴着大腿,凉丝丝的。

是另一样。

他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摸出来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下。

况离不记得这个信封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翻了翻行李,没有找到类似的牛皮纸信封。

他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

只对折了一次,展开以后是一张手写的字条。

字迹很老,毛笔,墨色褪成了淡灰,但还能辨认。

不是老刘的字。

老刘的字况离见过,写在那本册子的封底,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这张字条上的字很工整。

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写字的人受过教育。

字条上只有两行字:

“墨河事已了。但物不可离身。铜钱随身,勿落入他人之手。”

没有署名。

况离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空白。

纸张很脆,像放了几十年。

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中间有一个很小的蛀洞。

他不知道这张字条是谁放在他口袋里的。

昨天他穿着这件冲锋衣进了沈家老宅,出来以后直接回了招待所,衣服没有离过身。

是在宅子里放进去的。

那个人形。

它不能写字。

它不会说话。

但它把一张几十年前的字条塞进了他的口袋。

这张字条是谁写的?

写的时候那个人还在不在?

还是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况离没有答案。

他把字条折好,放回信封里,跟铜钱一起放进了贴身的内兜。

——

告别的过程比况离想象的短。

他先去了老刘家。

门没开。

敲门敲了五六遍,没有人应。

况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信封从内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去了王阿婆家。

院门开着,但王阿婆不在院子里。

压水井旁边放着一盆没择完的豆角,盆里的水还是清的,说明她走开不久。

况离没有等。

他在门边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最后是周大伟。

周大伟在文化站。

一间小屋子,里面堆满了文件和宣传材料。

墙上贴着“文化兴镇”“传承非遗”的标语,红底黄字,颜色还很新。

况离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大伟正在桌前整理材料。

看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走?”

“走。”

两个人隔着桌子站着。

周大伟的桌子上摊着一堆材料,最上面是一份“墨河镇年度文化工作报告”的草稿,写到一半,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有盖。

况离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

想说这几天麻烦你了。

想说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太轻。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对一个四十五岁、扛了十几年这件事的人说“谢谢”,怎么听都像是在敷衍。

他什么都没说。

周大伟也没说什么。

周大伟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墨河老酒。

本地酿的,土陶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带给你们主编。”

况离接过来。

“老周。”

“嗯。”

“如果镇上以后还出事——”

“不会了。”周大伟打断他,“你放了东西进去,它们安了。我在这活了四十五年,我感觉得到。”

况离看着他。

“要是呢?”况离问,“要是还有呢?”

周大伟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给你打电话。”

——

大巴下午一点发车。

候车亭里只有况离一个人。

阳光很好,风有点大,把亭子顶上的一块铁皮吹得“哐哐”响。

况离坐在候车椅上,看着墨河镇。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半个镇子。

青瓦屋顶、石板小巷、墨河弯弯曲曲地绕过镇子东边。

沈家老宅在镇子的最东边,从这个距离看不到宅子本身,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屋脊轮廓,像一头趴在水边的巨兽。

六天前他坐同一趟大巴来到这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大巴来了。

况离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

从进宅开始断断续续的信号问题,彻底没了。

镇子越来越远。

大巴驶上省道以后,况离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没有睡着。

脑子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画面。

林秀娘的手指抠进石板。

赵德胜扣在沈敬之头上的碗。

那个从地下升起来的人形。

铜钱放在他掌心的一瞬间。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

铜钱还在。

信封还在。

他的手指碰到铜钱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铜钱的温度变了。

上午在招待所的时候,铜钱是凉的。

现在不凉了。

微微发温。

像是被人握了很久,体温渗进了铜锈里面。

况离把铜钱掏出来。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铜钱上。

墨绿色的铜锈泛着一层微光,比上午亮了一些。

像是有人在上面擦过。

他没有再细看。

把铜钱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这一觉他真的睡着了。

——

回到省城是下午五点多。

况离直接去了杂志社。

编辑部里亮着灯。

林小北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况离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回来了!”

她站起来,绕过那摞半人高的过刊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况离一眼。

“你脸色好差。瘦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路上累的。”

“采风很辛苦?”

“嗯。”

林小北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她在杂志社了两年,况离入职这两个月她多少了解一些况离的性格。

这个年轻人平时话不多,但说出口的话都是经过掂量的。

他不想说的事,追问也没用。

“你说的那顿火锅,明天中午行不行?”

林小北坐回工位,“我明天约了排版那边的人改封面,中午刚好有空。”

“行。”

“主编在里面。”林小北用下巴朝走廊尽头指了一下,“从下午开始就没出来过。你先去跟他汇报一下?”

“嗯。”

况离放下行李,走到走廊尽头。

主编室的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跟第一天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敲了两下门。

“进。”

推开门。

陈守拙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一摞稿纸,钢笔搁在笔筒里,墨水瓶的盖子拧开着。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茶色很浓,不知道泡了多久。

他看了一眼况离,没有说话。

况离在他对面坐下来。

主编室的椅子是老式的藤编椅,坐上去吱呀响。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回来了。”陈守拙说。

“回来了。”

“看到了?”

这是陈守拙今天第二次问这句话。

上午电话里问过一次。

况离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看到了。全部。”

陈守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杯子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跟我当年看到的一样?”

况离想了一下。

“不知道您看到的是什么。”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看到的是惨案。六口人被的经过。”

况离点头。

“我也是。”陈守拙说,“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进那个宅子。跟你一样,白天进去的。走到第三进甬道的时候,那个东西把我拽进了它的记忆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在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分钟。出来的时候天黑了。我跪在甬道里,跟你一样。”

他抬起右手。

况离注意到了。

陈守拙的右手食指是直的,微微向外翘着,像一僵掉的树枝。

不能弯曲。

第一天林小北跟他说过这件事。

“当年我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有东西。”陈守拙说。

“铜钱?”

“铜钱。”陈守拙点了点头,“开元通宝。背面刻了一个字。”

况离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口袋。

“也是‘谢’?”

陈守拙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我的那枚,后来丢了。”

况离等着。

“不是我自己弄丢的。是被人拿走了。”

陈守拙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年前。我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第二天早上打开,没了。抽屉锁没坏,窗户没开,门也没被人撬过。”

他看着况离。

“但那枚铜钱不在了。”

况离的眉头皱了一下。

“您确定不是自己记错了?”

“我确定。那枚铜钱我每天都摸一遍。二十年,一天没断过。”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守拙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旧烟盒。

已经空了,压扁了,像被人捏过很多次。

烟盒的表面发黄,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

“你看看这个。”

况离拿起来。

烟盒里没有烟。

但烟盒的底部有一个凹痕。

圆形的。

大小跟一枚铜钱差不多。

“我的铜钱以前放在这个烟盒里。”陈守拙说,“铜钱丢了以后,烟盒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凹痕还在。”

他把烟盒拿回去,放回抽屉。

“你的那枚,不要放在抽屉里。贴身带着。”

况离想问为什么。

但陈守拙已经低下头,拿起了钢笔,像是要继续写东西。

况离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谈话结束了。

他站起来。

“陈老师,那篇稿子——”

“写。”陈守拙头也没抬,“照实写。沈家的故事,照实写。发不发、怎么发,到时候再说。”

况离走到门口。

“陈老师。”

“嗯。”

“您当年出来以后,为什么没有把册子放进去?”

陈守拙的笔停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停。

大概不到一秒。

然后笔又动了。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准备好。”

况离等了三秒。

陈守拙没有再说下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灯光昏黄。

那排铁皮柜立在角落里,灰绿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第三排的抽屉锁着。

钥匙在况离的口袋里。

他盯着第三排抽屉看了两秒。

然后走了。

——

回到工位的时候,林小北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

“明天中午十二点,楼下那家老火锅。别迟到。”

况离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桌上净净的,跟他走之前一样。

电脑关着,水杯里还有上次没喝完的水,已经了。

他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桌面背景是系统默认的蓝天白云。

他打开Word,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第一行闪着。

况离的手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想写。

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

不是没有素材。

素材太多了。

老刘的讲述、王阿婆的警告、周大伟的焦虑、四个晚上的恐怖递进、宅子里的密室、石门后面那个人形。

还有那场屠。

林秀娘的手指抠进石板。

沈敬之大儿子的头滚到水缸边上。

赵德胜扣在沈敬之头上的碗。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涌了六天,浓稠得化不开。

但要把它们变成文字,他发现很难。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成一篇民俗专题?

墨河镇的民间传说、沈家老宅的历史渊源、当地居民的记忆与口述?

写成一篇纪实报道?

民国十六年赵德胜劫财灭门的历史真相?

还是写成一篇——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的文章。

一篇文章,写给活人看的,关于六个死了快一百年的人。

况离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标题:

“沈家。”

然后他开始写正文。

第一段:

“墨河镇在省南边,开车四个半小时。镇子不大,四百来口人,一半是老人。镇子东边有一栋老宅,三进院落,荒了几十年。本地人叫它沈家老宅。”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很平。

很普通。

像一篇旅游杂志上的小文章。

然后他继续写。

写墨河。

写石板路。

写乌篷船。

写周大伟。

写王阿婆。

写老刘。

他发现写这些很容易。

常的、平静的、属于人间的东西,写起来顺手。

但写到最后,他要把笔锋转到那个晚上。

转到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转到门后面的屠。

况离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屏幕上最后一段话。

写的是老刘讲述沈家灭门经过的那一段。

客观的、平静的、没有情绪的叙述。

但他亲眼看到的不是这样的。

他看到的不是叙述。

是画面。

是声音。

是气味。

是一个年轻女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指甲抠进青石板的触感。

是一个老母亲用拐杖砸在士兵肩上的时候拐杖断裂的声响。

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叫“爹”的时候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已经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这些东西怎么写?

写成小说?但沈家的事不是小说。

写成报道?但报道不需要写那些细节。

况离关掉了Word文档。

没有保存。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铜钱贴着他的腰侧。

温温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但他知道他必须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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