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瞧着老渔翁那副感激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反而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道:“老丈,您老人家别这样,买卖而已,买卖而已。”
沈清辞却忽然叹了口气,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一般:“唉,若我家那破灶还生得起火,这鱼老汉我原还能自己炖一锅汤给孙女补补身子。可惜柴也没了,米也快没了,回去怕是还得啃冷饼……”
裴宁听到这里,差点没绷住表情。
这话比方才还可怜。
她连忙低头,装作眼圈微红,小声道:“爷爷,别说了……”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
前者眼里已露出那种“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的神气,后者则仍旧温和平静,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奈。
寇仲挠了挠头,笑道:“老丈,您老人家总不会是想让我们连饭也包了吧?”
沈清辞咳了两声,摇头叹道:“不敢,不敢。老汉哪有这个脸。只是……只是我孙女昨夜就没吃好,今早忙着收网卖鱼,到现在肚里还空着。两位小哥若家中方便,能不能……能不能借个灶台,让我给孙女熬口鱼汤?老汉自己不吃都成,让孩子喝两口热的便好……”
这话一出,裴宁都忍不住在心里佩服起来。
太自然了。
苦是真的苦,惨也惨得极有分寸,既不至于让人觉得无赖,又能恰恰勾出旁人的恻隐心。
徐子陵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不过是一锅鱼汤,算不得什么。若老丈不嫌弃,晚上可来我们住处。”
寇仲立刻接上,半真半假地叹道:“陵少,你这心肠迟早要被人吃得死死的。”
徐子陵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方才掏钱时也不慢。”
寇仲嘿嘿一笑:“那不同,本少……我是瞧这鱼好。鱼好,菜也不错,人嘛——”他瞥了眼裴宁,“这小姑娘看着也怪可怜的。”
裴宁立刻低头,抱紧菜篮,演得愈发像了。
沈清辞心中早乐开了,面上却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连连作揖:“多谢二位小哥,多谢二位小哥。今晚老汉一定带孙女过去,不添麻烦,不添麻烦……”
寇仲大手一挥:“不麻烦不麻烦,你别把我们屋顶掀了就成。”
说完,他和徐子陵拎着鱼菜走了。
待两人身影远去,河滩上只剩下沈清辞和裴宁,裴宁终于忍不住抬头,低声道:“师……爷爷,他们真的答应了。”
沈清辞把钱往袖中一塞,嘿嘿一笑,那笑声配着老渔翁的嗓音,竟活像真老头占了便宜后偷着乐。
“答应才好玩。”
裴宁看着她,眼里既无奈又隐隐带点笑意:“咱们晚上真去?”
“自然去。”沈清辞拎起空鱼篓,慢悠悠道,“鱼都卖给他们了,不过去讨口鱼汤喝,岂不亏了。”
裴宁:“……”
她忽然觉得,自家师父这性格,好像和她原先想的有点不一样。
夜里,月色不算太亮。
城中灯火零零散散,巷子里时不时传来犬吠。寇仲和徐子陵落脚的宅邸在城南一片旧宅中,外头瞧着平平无奇,里头却明显收拾得还算妥帖。
沈清辞带着裴宁慢悠悠摸到门外。
沈清辞抬手拍门,拍得不轻不重,边拍边沙哑着嗓子叫:“两位小哥……两位小哥可在?老汉和孙女来了……”
没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寇仲。
他一看门外这爷孙俩,先是一愣,随即失笑:“老丈,你还真来了?”
沈清辞一脸理所当然:“两位小哥白里既开了金口,老汉怎敢不来?再说我孙女饿得厉害,我这做爷爷的,脸皮厚些便厚些吧。”
裴宁适时低头,配合得十分乖巧。
寇仲一边把门让开,一边回头喊:“陵少!你请来的鱼汤客人到了!”
里头传来徐子陵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让人先进来再说。”
沈清辞便大摇大摆带着裴宁进了宅子。
院中挂着盏灯,灶房那边已有些火光,锅里像是正烧着水。徐子陵立在廊下,见这爷孙俩进来,微微点头:“老丈。”
沈清辞叹道:“唉,夜里风凉,还是你这位小哥心善。”
寇仲在旁边听得直乐:“老丈,你这是瞧着陵少好说话,专挑他夸啊。”
沈清辞眯起老眼,慢吞吞道:“那你也不差。若不是你心善,白里哪肯多买我那些鱼。”
寇仲哈哈笑道:“这老丈倒会说话。”
几句话间,院里的气氛竟真像寻常人家夜里招待两个穷苦客人似的,透着点说不出的烟火气。
徐子陵转身往灶房走去:“鱼我已收拾好了,正好能炖汤。老丈和……你孙女先坐吧。”
沈清辞一听,心里顿时更乐。
她本就是故意卖惨来混这顿饭,如今听见“鱼已收拾好了”,更觉得这趟没白来。
于是她一屁股坐在院里的小凳上,还顺手把裴宁也拉着坐下,叹道:“我孙女命苦,从小跟着我吃糠咽菜,已许久没喝过像样的鱼汤了。”
裴宁低着头,几乎要被这话说得习惯了,又似乎是在憋笑。
寇仲蹲在旁边,托着下巴打量她两眼,忽然道:“小姑娘,你爷爷平时都这么会装可怜么?”
裴宁心头一跳,还没想好怎么答,沈清辞已在旁边咳了一声,瞪他:“什么装可怜?老汉这叫实话实说。”
寇仲立刻赔笑:“好好好,是我说错了。老丈您老人家最实在。”
廊下灯影微晃。
灶房里很快飘出鱼汤的香气,混着葱姜热气,一点点漫进院子。
沈清辞闻着那味道,老眼半眯,心想:徐子陵这个小子,还真会做饭。
而裴宁坐在旁边,看着院中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明明都是假的。
可不知为何,这夜色、小院、鱼汤香,竟让她在这短短一刻里,生出一点从前很少有过的轻松。
不多时,徐子陵端着一大碗鱼汤出来了。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寇仲立刻抢着去拿碗筷,边走边笑道:“来来来,老丈,您今晚这番可怜可算没白卖。”
沈清辞抬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咧嘴一笑。
“什么话,老汉我卖了一辈子鱼,最懂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却微微一动。
因为她忽然察觉到,院墙之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轻极轻的气息。
像风。
又像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正站在外头,笑吟吟地贴着墙角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