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很香。
沈清辞顶着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捧着碗,慢吞吞吹了两口,心里却很满意。
她白里卖鱼给这两个小子,本就是一时兴起。
后来一路暗中跟着他们,施展轻功远远缀在后头,直至摸清他们落脚的宅邸,这才有了夜里这一出“上门卖惨”。
可寇仲和徐子陵不是寻常人。
眼下这两人也许只觉得这老渔翁可怜又有趣,可待到事后细想,未必不会生出怀疑。
沈清辞想着,斗笠下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这样才有意思。
她慢慢喝了一口鱼汤,故意叹道:“好汤,好汤……老汉我已有许多年没喝过这般像样的鱼汤了。”
寇仲坐在一旁,手里也捧着碗,闻言笑道:“老丈,您这话我只信一半。您白里卖鱼时说自己会炖汤,如今又说许多年没喝过像样的,前后可有点对不上。”
沈清辞抬起老眼瞪他:“会炖和喝得起,是一回事么?”
寇仲一噎,随即拍腿笑道:“有道理,有道理,倒是我说错了。”
裴宁坐在旁边,小口喝着鱼汤,一直低着头,尽力把“穷苦小孙女”演得稳稳当当。
徐子陵似乎比寇仲多想了一层。
他端着碗,安静看了这对“爷孙”片刻,忽然温声问道:“老丈住得离这儿远么?”
沈清辞捧着碗,老神在在道:“不算近,也不算远。沿河走,走习惯了,也就到了。”
徐子陵又道:“那您夜里找来,倒是挺准。”
寇仲原本还在低头喝汤,听见这话,动作顿时微微一停。
他抬起头,目光在老渔翁皱巴巴的脸上打了个转,像是不经意地笑道:“对啊,老丈,我们白里也没跟你细说住哪儿,你怎么就摸来了?”
院中灯火轻轻一晃。
裴宁心里一紧,手里的碗险些都端不稳了。
沈清辞却稳得很。
她低头喝了口汤,叹息似的道:“你们两个年轻后生,脚程快,自己不觉得。我和孙女拎着空篓子回城时,恰好远远看见你们往南走。老汉想着既然你们说了晚上能借灶台,那总不能不来,便一路跟着记了记路。只是我老眼昏花,差点跟丢了,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到门前。”
说完,她还抬手揉了揉眼,咳嗽两声,活像真是个眼花腿慢却又舍不得一口热汤的穷老人。
这话真假掺半,最是难辨。
寇仲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咧嘴一笑:“老丈,您老人家为了这口汤,也算拼了。”
沈清辞哼道:“你们年轻人懂什么。穷人家若不是为了口吃的,谁大半夜还在外头晃?”
徐子陵静静看着她,没再追问。
可他眼底那一丝淡淡的思量,却没有散去。
显然,这件事他记住了。
沈清辞心里更乐。
就在这时,院墙外那道极轻极轻的气息,仍未离去。
寇仲也像察觉到了什么,眉梢忽然一扬,随手从桌上抓起一筷子,笑道:“墙外那位朋友,站了半天,不嫌腿酸么?不如进来一起喝一碗?”
话音未落,那筷子已“嗖”地一声飞了出去,直取院墙一角。
只听“啪”的一响,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一弹。
那筷子不但没伤着人,反而被弹得斜飞回来,稳稳在院中泥地里,入土三分。
紧接着,墙头上便多了个人。
月色不亮,院里灯火却足够照见他那身花花绿绿、颇不低调的衣裳,以及那两撇修得很有精神的胡子。
寇仲一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怎么又是你?”
来人正是陆小凤。
他懒洋洋坐在墙头,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晃了晃,笑得活像刚看完一场有趣的戏。
“我本是路过。”陆小凤道,“可路过时闻见鱼汤香,又听见院里有人卖了一手好惨,一时好奇,便多站了会儿。”
他说着,目光在老渔翁与裴宁身上转了一圈。
仍旧只是打量,没有认出什么。
若非事先知道,任谁也想不到这会是一个二十岁绝色女子易容而成。
沈清辞心里暗笑,面上却立刻露出几分穷人见着江湖名人的畏缩,连忙把碗抱紧了些,缩了缩脖子:“这位爷……您、您也是来喝汤的?”
陆小凤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老丈,你倒不怕我。”
沈清辞叹气:“怕有何用?您若真要抢,老汉这一把老骨头也护不住这口汤。”
寇仲拍着桌子笑道:“妙啊,老丈,你这张嘴倒比鱼汤还鲜。”
徐子陵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裴宁听着院里一阵笑声,原本的紧张竟也渐渐散了些。
只是当她看见陆小凤时,还是不免有些心虚。毕竟这位陆大侠的钱袋,如今多半还在自家师父袖中藏着。
陆小凤从墙头一跃而下,动作轻巧得像片叶子。
他站稳后,先朝徐子陵点了点头,又冲寇仲笑道:“我若说真是来讨口鱼汤的,你们两位信不信?”
寇仲笑嘻嘻道:“你这等大人物,还缺一口鱼汤?”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叹道:“原本是不缺的,可惜我今不知怎么,忽然发现自己钱袋没了。如今身无分文,看见什么都只能厚着脸皮蹭。”
这话一出,院中几人神色各异。
寇仲是先愣后笑:“还有人能偷到你陆小凤头上?”
徐子陵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裴宁捧碗的手却微微一紧,险些把头低进碗里。
只有沈清辞,端着汤,老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同情,心里却已经快笑出来了。
陆小凤的钱袋就在她袖中。
他本人却站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说自己身无分文,只能讨鱼汤喝。
这滋味,着实妙得很。
沈清辞故意咳了一声,沙哑着嗓子安慰道:“丢了便丢了吧。人平安就好。钱袋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陆小凤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老丈说得倒通透。”
沈清辞心道:自然通透,因为那钱袋现在就在我这里。
可就在这一刻,陆小凤的目光忽然又轻轻落到她袖口上。
只是一扫而过,快得像无意。
沈清辞表面依旧从容,心里却微微一动。
他没认出她。
但这人毕竟是陆小凤。哪怕还没看穿她的身份,也未必真的什么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