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被拖上岸时,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叹。
不到二十分钟,陈涛脚边的铁桶已经满了。
桶沿挂着水珠,里面挤挤挨挨的全是鱼。
还有好几条更大的直接摊在草地上,鳃盖微微开合,鳞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暗泽。
一个体态发福的男人挪着步子靠近岸边。
他裤脚沾着泥点,袖口磨得发亮,目光却紧紧黏在水边那些扑腾的银灰色脊背上。”这些鱼,出手吗?”
他嗓音带着惯常谈生意的和气,“我是轧钢厂的,专管采买。
瞧这分量,我包圆了,成不成?”
子紧巴,油水更是稀罕。
厂里食堂的菜单上,荤腥总排在计划外头,肉联厂每月那点配额,分到工人碗里只剩清汤寡水。
可上头坐办公室的那些,餐餐不能短了鱼肉。
于是他们这些跑腿的,便常来这片湖湾转悠。
鱼嘛,油花是薄些,终归算个肉菜。
陈涛甩了甩钓竿上的水珠:“卖。
可我没带秤。
你们收,什么价?”
“秤我们有。”
男人回头招呼,“小张!把家伙什拎过来!”
远处一个年轻身影应了声,小跑着去了。
男人搓了搓手,湖面的风把他稀疏的头发吹得贴向脑门。”市价一般三毛。
这样,我不压你,三毛五。
公道吧?”
陈涛没点头。
他记得昨天那几条小些的,人家开口就给了五毛。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还在网兜里挣扎的那片银亮:“三毛那是小杂鱼的价。
我昨儿卖的,个头不及这些,都这个数。”
他伸出五指晃了晃,“您瞧瞧,哪条下得了七八斤?菜市场里可寻不着这样的。”
“话在理。”
男人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可我这趟要得多,整筐端走。
四毛,一口价。
行不行?”
“成。”
陈涛松了口。
话音还没落,钓竿猛地一沉。
线轴吱呀叫着被拖出去老远,水面哗啦破开,一道青黑色的影子扭动着被拽上岸,尾巴拍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足有半臂长。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几道目光 ** 辣地烙在那还在弹动的鱼身上。
“后生,”
旁边看热闹的终于忍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使的什么饵?这湖里的大家伙,怎么专奔你的钩来?”
陈涛指了指脚边一个破碗里那团黄褐色的东西:“就这个,棒子面和的。”
好几道视线立刻黏了过去,吞咽口水的声音隐约可闻。
有人搓着手,脸上堆起犹豫的笑,脚尖挪了又挪。
终于,一个头发花白的钓客凑近些,声音压得低:“小兄弟,这面团……匀我一点儿试试?一丁点儿就够。”
“拿去吧。”
陈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天色不早,我也该回了。”
他把那破碗推过去。
老人接过碗,脸上霎时亮了。
旁边立刻围上三四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咕着分那团宝贝。
陈涛别开脸。
真正引鱼的,是掺在面团里那几滴清冽的泉水。
这事,他当然不会说。
另一边,过秤的动静不停。
小张喊着斤两,那胖采购员低头记着数,圆脸上笑意越来越浓。
最小的也过了七斤秤。
十八条,算下来竟有两百一十斤重。
陈涛只留下一条鳜鱼,约莫七八斤光景,其余的都过了手。
厚厚一叠票子塞过来,数一数,八十二块。
临走,胖男人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往后还有这样的货,直接来厂里寻我。
价钱照旧,有多少,收多少。”
** 盯着大哥手里那叠零散钞票,眼睛亮得发烫。
八十多块,厚厚一摞,纸边都磨得起毛了。
他咽了口唾沫,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灶台边蹲着的小丫头正伸手去碰木盆里唯一剩下的鱼。
鱼尾突然一甩,溅起的水珠凉飕飕地沾在她手背上。
她“呀”
了一声缩回手,又忍不住凑近看那条鳜鱼青灰色的脊背。
三个人穿过院门时,好几扇窗后都晃动着人影。
那些目光黏在他们背上,尤其是陈涛手里那条用草绳穿鳃提着的鱼——鱼身比成年男人的小臂还长,鳞片在午后泛着湿漉漉的光。
西厢房门口那张臃肿的脸立刻扭了过来。
咒骂声像破风箱似的扯开,混着痰音,字句模糊却尖利地钻进耳朵里。
“哥,”
** 后槽牙咬得发酸,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那老婆子又开始了。
咱就忍着?”
陈涛没回头。
钥匙 ** 锁孔时发出“咔哒”
一声脆响。”听见狗叫难道要趴下去对吠?”
他推开门,木门轴吱呀呀地响,“嘴上造孽的人,迟早要摔在自己吐的唾沫星子里。”
他不是没动过念头。
但得等,等一个谁也瞧不出痕迹的时机。
弟弟还太嫩,手脚容易留印子。
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该由他来挡在前面。
“我就是憋得慌。”
** 跟进来,用脚后跟把门踢上。
木板隔绝了外头的声音,但那股闷气还堵在口。
“关起门来过子。”
陈涛蹲下来,从床底拖出个铁皮饼盒。
生锈的盒盖掀开时,里面躺着些零散的毛票和硬币。
他抽出两张一元纸币,纸面挺括,边缘整齐。”收好,别乱花。”
** 接过来时指尖有点抖。
两块钱能换什么?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供销社的散装水果糖一斤才八毛,剃头师傅理三次发的价钱。
他把纸币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那个掉了漆的铁盒深处。
“糖葫芦我去买!”
他抢着说,声音拔高了点。
陈涛揉了揉小妹的头顶。
小丫头正踮脚够桌上的搪瓷缸子,被他按得缩了缩脖子。”跑着去,买了就回。
别在街上晃。”
** 应声冲出去时,布鞋底拍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响。
回来时他手里攥着三竹签。
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昏暗的屋里像小小的红灯笼。
签子递过去时,他喘着气说:“那老虔婆看见我拿着这个,伸手就要夺。
我胳膊一缩就窜回来了。”
外头的骂声此刻拔高了,掺着拍打门板的闷响。
陈涛腮帮子紧了紧。
真是阴沟里的癞蛤蟆,不咬人,专膈应人。
是该让她长长记性了。
“先吃。”
他拿起一串,糖壳碰在牙齿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小丫头双手捧着签子,伸出舌头小心地舔最顶上那颗山楂。
糖的甜味和果酸混在一起,让她眯起了眼睛。
一颗,两颗,三颗。
她吃得极慢,最后三颗怎么也不肯咬了,说要留给晚归的母亲。
竹签搁在桌沿,糖浆在暖烘烘的屋里慢慢化开,拉出黏稠的细丝。
陈涛瞧着两个小东西腮帮子鼓囊囊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糖葫芦的渣子黏牙,”
他提醒道,“记得去漱漱口。”
弟弟点点头,妹妹也跟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午后没什么事,他找了几本画册递给他们,自己转身又踏进了那片只有他能进入的隐秘天地。
在堆满杂书的角落里,他抽出一本讲改换容貌的册子,一页页翻过去。
册子不厚,很快便看到了底。
里头把易容分作三层:头一层是改动自己的脸;第二层能仿别人的相貌声音;到了第三层,连身子骨都能缩变,扮成女子也不在话下。
眼下他只够着第一层的边,但暂且也够用了。
他在那方小天地里摆弄起手边的材料,不多时便制出几样简单的物件。
对着水镜试了试,镜中映出的那张脸,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瞧着约莫二十出头,眉目间带着股木讷气。
他对着镜子端详片刻,还算满意。
眼下这程度,暂且够了。
心里盘算着要给贾张氏找点不痛快,这事自然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他洗去脸上的妆扮,恢复成本来模样,出了秘境。
对两个小家伙嘱咐几句,只说出去买点零碎,让他们乖乖看家。
门在身后合上。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闪身再度进入秘境。
出来时,脸已换了另一副样子:年纪瞧着大了些,二十七八岁,一副老实巴交的神气。
他迈开步子,朝附近的供销社走去。
掏出一块钱,换回一大挂鞭炮。
改头换面来买这个,无非是防着后有人顺藤摸瓜,从供销社售货员嘴里问出买主的模样。
没法子,他原本那张脸太过惹眼,什么明星偶像搁他跟前都显得黯淡了(当然,比起正在读这段文字的您,还是略逊一筹)。
若是顶着那张脸来,供销社那位大姐准能记得牢牢的。
所以说,生得太招人,想做点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代价无形中也高了些。
此刻换了张平淡无奇的脸,方才那位大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效果立竿见影。
若不是秘境里还没种出合用的草药,他倒想配点让人不好受的方子,让那老虔婆好好受上几天罪。
鞭炮收进秘境仓库,他折返那条僻静巷子,恢复本来面目,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回四合院。
在院墙外一个不起眼的巷口,他悄悄留下一个只有自己能感知的印记,随后才跨进院门。
陈涛只当没看见,脚步未停。
等着吧,他心里默念,总有让你尝到滋味的时候。
回到屋里,他神色如常,挨着弟弟妹妹坐下,一起翻看起画册来。
母亲推门前的那个钟点,他又翻过几页纸。
那些竖排的字迹在黄昏里泛着黄,墨味混着旧木架子的气钻进鼻腔。
照这样下去,架子上那些书,或许不用等到原定的子就能见底。
他原先估摸着光是把医书啃完就得耗去一整个季节,现在看来,倒是能抢出些时间。
灶上的粥咕嘟着,锅里炸鱼的声响噼啪爆开,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留下几点热辣辣的疼。
这鱼的做法是从一本旧册子里看来的,步骤繁琐,得把鱼肉切出花纹,再裹上面糊下油锅。
两个小的挨在厨房门边,眼睛盯着那渐渐金黄酥脆的鱼身,喉头不住地滚动。
他又快手炒了盘鸡蛋混着西红柿,还有一碟白菜炖豆腐。
在这年月,桌上有这几样,已算得上难得的丰盛。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那节奏,那力道,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回来了。
他快步穿过屋子去拉门闩。
“妈,你可回来了。”
他侧身让开,“哥在里头忙活,饭菜都齐了。”
“妈妈!”
一个小身影从他腿边钻过去,声音又脆又亮,“哥哥今天弄回来好多鱼!晚上有鱼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