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再说话,只将呼吸压得又缓又重,把这番话刻进了心里。
陈涛转身走向院中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再没回头。
他握住妹妹的手腕,轻轻带起一个起势,接着是弟弟的步子。
一推一收之间,隐约有了圆转的轮廓。
那一老一少在门口立了片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巷子。
“去查查这孩子的家境。”
“明白。”
……
“哥哥,肚子叫了。”
“锅锅,饿。”
才练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个小家伙就捂起了肚子。
他们学得极快,太极十三式的架子已经摆得像模像样。
但这套拳法本是打基用的,气力消耗也大。
陈涛揉了揉两人的头发。
凡事过了头反而不好,往后每先练这些时辰,再慢慢加上去便是。
陈涛将小女孩托到背上时,听见她轻轻“呀”
了一声。
路旁摊子上着好些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小女孩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凑到他耳边,声音软软的:“哥哥,那个……想吃。”
“买。”
他答得简短。
旁边男孩也仰起脸:“哥,我也要。”
陈涛摸出一毛钱,换了两串。
糖浆的甜香飘过来,他递过去,看他们接住了,才继续往前走。
背上的小人儿咬了一颗,忽然把竹签子举高,糖球几乎蹭到他下巴:“哥哥尝,好甜。”
“你吃。”
他侧了侧头,声音不觉放轻了些。
三个人的影子在巷子里拉得忽长忽短。
进了院子,静悄悄的,大人们都不在。
穿过中院时,东边屋门口坐着个瘦的老太太,眼皮耷拉着,嘴里却漏出几句含糊的咒骂,像阴沟里泛起的沫子。
陈涛脚步没停,只当没听见,手却把背上妹妹往上托了托。
刚踏进后院,就听见脚步声从斜里追来。
何雨水喘着气站定,手指绞着衣角。
“怎么?”
陈涛转过身。
她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出来:“我哥他……昨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人,有时候转不过弯。”
说完就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几年前那个冬天,她缩在自家冷灶前发抖的样子,陈涛还记得。
院里没人搭理她,只有他从家里摸出半个馒头,趁黑塞过去。
此刻他摇摇头:“事儿过去了。
你也不用总替他赔不是。”
何雨水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她想起父亲跟人跑掉的那个下午,院子里那些躲闪的眼神——包括她哥哥整天挂在嘴边的“老祖宗”
和“壹大爷”
。
只有眼前这个人,给过她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
何雨水对院里众人的面目看得分明。
她曾几次三番劝过自家那个憨直的兄长,见始终说不通,便也不再言语了。
陈家兄妹三人进了屋。
墙上的挂钟指针还没越过十点。
练功的消耗实在太大,不然两个小的也不会饿得这样急。
陈涛先摸出几块糖递给弟妹,随后仔细掩好门窗,这才开始张罗饭食。
秘境里的谷物总要等足半个月才能收成,眼下才是月初,家中的存粮倒是足够应付。
可钱终究是个问题——任凭什么年月,这东西都紧要得很。
至于那些“越穷越光彩”
的论调,不过是说给糊涂人听的幌子。
即便在一九五六年,那些坐在高位上的,谁家里没藏着些体己?这般说法,无非是给穷苦人的心酸蒙上一层布,教人暂且安生罢了。
毕竟这年月,十家里有九户都过得紧巴。
陈涛盘算着,过些子该去恭王府旧址走一遭。
若真寻得着早年埋藏的物件,总好过几十年后白白落入某些人手中。
明面上的开销也得有个来处,教旁人瞧得见才好。
眼下最妥当的法子,怕是钓鱼。
凭精神力的妙用,水中游鱼几乎手到擒来。
卖鱼也算不得倒买倒卖——所谓投机,须得是压价收、抬价卖,乱了国家的统购章程才算。
其实南边地界上,私底下的交易早不算新鲜,哪里管得过来呢?只是这事还得细细筹划。
灶火升起来了。
陈涛今儿揉的面团比往常大出一倍,粗粮细面掺和着。
鸡蛋在热锅里摊开,混着撕碎的白菜叶哗啦一炒,那股子香气便关不住了,丝丝缕缕从门缝窗隙里钻出去。
用了灵泉的水,饭菜的滋味自然不同;加上他这些子在厨艺上忽然开了窍,手艺眼见着长进,怕是和院里那位专做灶上的何师傅也不差什么了,无非是些讲究菜式的路数还不熟。
他记得藏书阁杂卷里收着不少古谱,往后得了空,倒是可以翻一翻。
门窗虽闭得严实,那香气却像自己有脚,悄没声地溜到了院里。
没出门上工的几个鼻子动了动,都不由自主朝陈家这边望。
多数人只是悄悄咽了咽唾沫,可贾家屋里立刻传出了骂声。
“天的小崽子,又关起门来吃独食!怎不噎死他!”
那老婆子的心思向来如此:凡她觉着好的,别人若不双手奉上,便是十恶不赦。
禽兽的心思,大抵这般。
隔壁屋里,聋老太太正就着咸菜喝面糊糊,忽然吸了吸鼻子,一股混着油香的温热气息直往肺腑里钻。
她咂咂嘴,觉得手里的早饭忽然没了滋味,空落落的胃里像有只手在轻轻挠着。
那股浓郁的香气是从陈家飘出来的。
她站在自家门口,深深吸了几口气,腔里满是诱人的味道。
脚步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挪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昨天的事还像刺扎在心里——那小子竟敢当众说她假冒烈属,编造给 ** 送草鞋的旧事。
万一这次过去,他又闹起来,把那些要命的话捅到明面上……她打了个寒噤。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恨是早就恨上了,可报复也不急在这一时。
陈家的饭桌上,最后一点汤汁都被馒头蘸得净净。
小丫头破天荒地吃了三个馒头,小肚子却不见鼓,要知道往常一个就够她饱了。
陈涛看着妹妹们,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怪老话说穷文富武,这才练了多久,胃口就变得这样大。
“哥,你做的饭比从前香多了。”
妹妹轻声说。
“哥哥,”
更小的那个扯了扯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晚上想吃鱼,行吗?”
“好。”
他伸手揉了揉那小脑袋,头发软软的,“等会儿哥哥就去河边。”
“我也要去!”
“我也去!”
“都去可以,”
他点点头,语气认真起来,“但到了河边,一步也不许乱跑,记住了?”
“记住啦!”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先歇会儿吧,一点半我们再动身。”
两个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
哄睡了小的,陈涛自己也躺了下来。
眼皮合上的瞬间,他的意识便沉入了另一片天地。
那片秘境几乎一天一个模样。
粮食和蔬菜,他每种先试种了一亩,等着收获留种,再慢慢铺开。
每一类他都划出了一百亩的地。
鸡鸭鹅,还有那些鸽子,都已经抱了窝,蛋壳底下正孕育着新的生命。
自打进了这地方,它们仿佛重获了青春,下蛋格外勤快。
草地像绿色的水,无声地蔓延,望过去已是连绵一片。
将来若是引些牲畜进来,倒是不愁吃了。
这事不急,往后见了合适的活物——野兔、 ** 、羊,或是獐子、鹿——再设法弄进来也不迟。
或许该抽空去山里转转。
庄稼和果木,从生长到成熟,外边总要四个月到半年多。
在这里,时间快了十倍,也得等上十几二十几。
蔬菜则快得多,七八天光景就能收一茬。
他走进那座静默的藏书阁,指尖拂过泛黄的书脊,仍旧是医书和武学典籍。
秘境里过了十个钟头,外头才流逝一个时辰,他又读完了四十卷,比昨更快些。
瞥了眼意识深处感知到的时辰,已过正午。
他将心神抽离,回到现实那具躺着的躯体里,闭目养神,任由睡意浅浅地漫上来。
午后刚过不久,陈涛觉得鼻尖传来细微的搔痒。
他睁开眼,看见妹妹正用自己发梢的末梢轻轻扫着他的脸。
他将小女孩抱到膝上,伸手在她腋下轻挠了几下,两人笑闹一阵才停歇。
“哥哥,已经一点多了,我们去水边捉鱼好不好?”
“好。
你去叫醒你二哥。”
“太好啦!二哥,二哥快醒醒,哥哥要带我们去捉鱼了。”
小女孩脚步轻快地奔向另一间卧房。
三兄妹稍作准备,提着一只铁皮桶,带上简易的渔具,锁好院门便出发了。
步行约一刻钟,一片开阔的水面出现在眼前。
岸边疏疏落落坐着好些垂钓的人。
陈涛目光扫过人群,没发现那位姓闫的邻居,便领着弟弟妹妹找了处僻静位置坐下。
他从布袋里倒出些玉米面,用随身带的清水和成团,捏了一小块挂在钩尖上。
随后他转向弟弟:“小云,你照看着露露,就挨着我坐这儿别走远。”
“知道了,大哥。”
少年应声,将妹妹轻轻拉到兄弟二人之间的空地上。
天空被云层覆盖,光淡薄,风从水面上拂来,带着湿的气味。
岸边树木投下片片荫影,正是垂钓者偏爱此处的原因。
两个孩子紧紧盯着哥哥手中的钓竿。
钩子沉入水下的瞬间,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有了动静。
成群的影子从深处向上聚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吸引。
陈涛立即感觉到竿梢传来有力的拉扯。
他凝神片刻,手腕一抬,钓线绷紧,一条青灰色的大鱼破水而出,重重落在岸边的草丛里。
鱼身拍打着地面,溅起细小的水珠。
附近的几个垂钓者纷纷侧目。
“小兄弟手气真旺!这湖里好久没见着这么大的鱼了。”
“这不是昨天也钓上好几条的那小伙子吗?真有本事啊!”
“哥哥太厉害了!”
小女孩看见草地上挣扎的大鱼,眼睛亮晶晶的,几乎要拍手跳起来。
陈涛对说话的人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团饵料引起的动静似乎太大了些。
他重新取出玉米面,这回直接从湖里掬了些水,慢慢揉成新的饵团。
这一次,水面没有出现异常的聚集。
但陈涛手腕一抖,钓竿再度弯成弓形。
他做出用力收线的姿态,实际上却从另一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地方,将一条早已准备好的、更肥壮的鱼引到了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