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在玄天宗的第四天，是被香味叫醒的。
不是敲门声。是香味。红烧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嗅觉神经。他睁开眼睛，房梁上的符文还在亮，阳光还没从窗缝里挤进来，天刚蒙蒙亮。食堂的早饭还没开始，哪来的红烧肉。
他躺了几秒，然后想起来——今天是周四。红烧肉限量。周婶大概凌晨就开始炖了。
他翻身下床，用破纪录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推门出去。回廊里已经有人在走了，方向都是食堂。不是走，是小跑。有人穿着道袍，有人穿着练功服，有人头发还是湿的，有人一边跑一边系腰带。陈旭加入了这个沉默的晨跑队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庄严的表情。
食堂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方岩排在第三个，回头看见陈旭，冲他招手。“来这边。”
陈旭挤过去。方岩压低声音：“你今天运气好。周婶今天炖了两锅。一锅常规，一锅加辣的。常规的限量，加辣的不限量。你吃辣吗？”
“还行。”
“那你能吃饱。”
队伍往前移动。轮到方岩的时候，周婶给他打了一大勺常规的，又加了一勺加辣的。方岩端着托盘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朝圣者终于抵达圣地的表情。轮到陈旭的时候，周婶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嗯。”
“吃辣吗？”
“吃。”
周婶给他打了一勺常规的，一勺加辣的，又从蒸笼里夹了三个馒头。“多吃点。你太瘦了。之前的陈旭没这么瘦。”
陈旭端着托盘在方岩对面坐下。加辣的红烧肉颜色更深，酱汁里浮着细碎的辣椒末，香味比常规的更冲，闻一下鼻子就通了。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辣味先上来，然后是甜，然后是咸，三层味道在舌头上炸开。肉炖得比昨天更烂，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皮几乎要化掉。
“怎么样？”方岩看着他。
陈旭把肉咽下去。“比常规的好吃。”
方岩点了点头，用一种“你很有品味”的眼神看着他。
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方岩忽然开口：“昨天周锐那门炮，你找到的问题——平整度。”
陈旭抬起头。
“周锐昨晚把炮拆了，把所有接触面都检查了一遍。除了你找到的那一处，还有另外两处也有轻微不平。他用刮刀修了一整夜。”方岩把一块肉塞进嘴里，“今天早上试炮，后坐力恢复正常了。他说要请你吃饭。不是食堂，是他自己开小灶。他手艺还行。”
陈旭不知道周锐还会做饭。“他什么时候请？”
“他说等他把炮完全装回去再说。现在炮还拆成零件摊在演武场上。”方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师兄就是这样的人”的无奈。
吃完早饭，陈旭把碗筷送收处。周婶接过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明天周五，没有红烧肉。周六有。早点来。”陈旭点了点头。
演武场上，周锐的高炮还摊成一地零件。炮管横在架子上，螺栓按顺序排在一块白布上，每个螺栓旁边用油漆笔标了编号。周锐蹲在零件中间，手里拿着刮刀，正在修整一个陈旭没见过的接触面。眼睛里有血丝，但手很稳。
“陈旭。”周锐头也没抬，“平整度。我昨晚查了万象商会的供货标准。他们承诺的公差是头发丝的十分之一。实际测下来，大概三分之一。有三处接触面不平，最大偏差半头发丝。”
陈旭蹲下来，看着那堆零件。半头发丝的偏差，肉眼本看不出来。但灵气跑起来的时候，那半头发丝就会变成缓冲回路的断点，变成百分之十几的后坐力偏差。
“你打算怎么办？”
“修完。”周锐把刮刀在布上蹭了蹭，“修完试炮。试完写报告。报告抄送万象商会和灵枢阁。”他停了一下，“灵枢阁是管行业标准的。他们定的标准是‘接触面平整度误差不超过一头发丝’。万象商会的货符合标准。但符合标准不等于好用。一头发丝的误差，灵气跑起来就有感觉了。”
陈旭想起前世无数次——供应商的货“符合标准”，但上线就跑不动。标准是标准，实际是实际。两个世界，同一个真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修整的活我自己来。”周锐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嘴角是翘的，“你帮我找到问题就够了。剩下的我自己。”
沈云舒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今天她手里没有本子，只有那块令牌和短棍。“今天的训练。灵气调用巩固，法器作继续，精神力稳定训练。下午师傅要见你。”
陈旭愣了一下。“师傅？”
“你精神力精度四阶的事，他知道了。神识结构新建分类的事，他也知道了。”沈云舒的语气依然平静，“他要亲自看看。”
陈旭跟着她往训练区走。走了几步，忍不住问：“师傅是什么样的人？”
沈云舒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大概十步，她才开口。“你见到就知道了。”
训练和昨天一样。灵气调用——陈旭已经能让那股流动拐一个完整的弯，从穿过身体变成绕着身体转半圈。法器作——符文的七环变成了八环，虎口的热感越来越清晰。精神力稳定训练——沈云舒让他一边控制灵气绕身体转圈，一边数演武场上飞过的鸟。他数到第三只的时候，灵气断了。数到第五只的时候，灵气转了两圈才断。
“可以了。”沈云舒说，“休息。下午见师傅。”
下午。
传功室的光屏今天全开着，环形排列，每块屏幕上都跑着不同的数据。师傅站在光屏前面，背对着门，正在看其中一块屏幕上的符文结构图。白胡子，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背影和昨天在广场上看到的一样。
“进来。”师傅没有回头。
陈旭走进去。沈云舒没有跟进来。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师傅转过身来。陈旭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不是仙风道骨那种老，是“在实验室里熬了很多夜”的那种老。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陈旭。”师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精神力强度二阶，精度四阶。神识结构不在任何已知分类中，小爱给你新建了一个‘异构型-03’。”他停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旭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师傅转过身，手指在光屏上划了一下，符文结构图被放大，“周锐那门炮，平整度偏差半头发丝。他自己查了三天没查出来。你摸了一下就找到了。方岩那口炒菜锅，时序延迟零点三拍。他自己调了三天没调准。你听了一下就找到了。”
师傅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不是天赋。这是你的脑子在用人家的脑子不愿意用的方式工作。大多数人调用灵气的时候，想的是‘我要让它去哪里’。你想的是‘它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没去到该去的地方’。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路。”
陈旭想起周锐说的话——你问的问题，都是别人不会问的。别人问“这组件是不是坏了”，你问“这组件和旁边的组件是不是还在好好说话”。
“玄天宗需要这种思路。”师傅说，“沈云舒跟你说过，工时积累到一定程度可以换藏经阁的阅览权限。基础层一百工时。你现在有多少？”
“两个半。”方岩的炒菜锅算半个，周锐的高炮算一个，昨天的训练不算工时。
“周锐的高炮，今天早上试炮成功。按宗门规矩，协助解决法器故障，按故障等级计工时。”师傅在光屏上点了一下，“高炮后坐力异常，二级故障。协助诊断，计五个工时。”
陈旭的心跳漏了一拍。五个工时。加上之前的两个半，七个半了。
“方岩的炒菜锅，时序延迟，三级故障。协助诊断，计两个工时。”
九个半。
师傅看着他。“你还差九十个半。”
陈旭深吸一口气。九十个半。昨天还差九十九个半。今天变成了九十个半。照这个速度——
“别高兴太早。”师傅的语气和沈云舒一模一样，“故障不是每天都有。二级以上的故障更不是每天都有。”
陈旭把那口气咽回去。
“从今天起，你的训练计划单独制定。”师傅在光屏上划了一下，弹出一张表格，“灵气调用，按精度型修士的标准，不追求强度，追求控制的精细度。法器作，按诊断型修士的标准，不追求威力，追求对法器状态的感知。精神力训练，按小爱的定制方案，重点扩展你的强度——精度你已经够了，强度跟不上，感知到了也撑不住。”
陈旭看着那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未来一个月的训练计划。每天上午灵气调用和法器作，下午精神力训练和实战诊断，晚上整理诊断报告。休息：无。
“有问题吗？”
陈旭想了想。“食堂周四的红烧肉限量。如果训练耽误了——”
师傅看着他。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如果不是陈旭一直在看他的脸，本不会发现。
“周四的训练下午提前半小时结束。”
陈旭点了点头。这是他来玄天宗之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从传功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云舒站在回廊里等他。
“师傅跟你说了训练计划？”
“说了。”
“休息无？”
“无。”
沈云舒点了点头。“周四提前结束？”
“提前半小时。”
沈云舒又点了点头。然后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平板，在上面点了几下，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工时记录表。表头写着“陈旭工时记录”。下面有六行——昨天的基础训练不计工时，方岩的炒菜锅两个工时，周锐的高炮五个工时。还有一行是今天的训练，不计工时。表格最下方是合计：七个工时。不对，师傅说是九个半。
他往下翻了一页。第二页的表格上方写着“待确认工时”，下面有两行。一行是“自动炒菜锅符文时序诊断”，状态是“方岩已确认，待沈云舒审核”。另一行是“高炮后坐力异常诊断”，状态是“周锐已确认，待沈云舒审核”。合计两个半工时。
原来师傅说的九个半是“确认的加待确认的”。沈云舒还没审核。
“审核要多久？”他问。
沈云舒把平板拿回去。“炒菜锅的我现在确认。”她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高炮的，等周锐把炮完全装回去、试炮报告写完，我再确认。”
陈旭算了一下。周锐的炮还拆成零件摊在演武场上。他昨晚修了一整夜，今天还在修。等他完全装回去，不知道要多久。
“他装炮要多久？”
沈云舒把平板收回袖子里。“周锐装东西，从来没有按时完成过。”她的语气里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陈旭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评价。
他站在回廊里，看着演武场的方向。周锐还蹲在那堆零件中间，手里拿着刮刀，一点一点地修整接触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门拆散的高炮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的工时还差九十个半。周锐的高炮还没装回去。明天是周五，食堂没有红烧肉。周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