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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旭来玄天宗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某些事情从“离谱”变成“常”。比如每天早上被后山试炮的闷响叫醒——周锐的炮修好之后,他开始了新一轮的“精度校准”,每天对着后山打十发,雷打不动。比如去食堂要提前一炷香的时间排队,因为甲组那帮人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份“周婶红烧肉排班表”,每周四全员出动,去晚了连汤汁都捞不着。再比如传功室门口贴的那张便签,已经从“小爱今天心情一般”换成了“小爱本周运行时长已超过三百小时,请勿在提问时使用‘能不能’‘可不可以’等冗余词汇,直接说事。”

陈旭第一次看到这张便签的时候,站在门口念了三遍。一个会运行超时的AI。一个会因为运行时间太长而烦躁的AI。一个把“请勿使用冗余词汇”写成便签贴在自己门口的AI。他前世写过无数个需要优化的接口,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接口贴便签警告。

方岩说小爱以前不这样。是上个月甲组连续炸了七块符文板,每次都把故障志往小爱那里传,传了又不及时处理,小爱的任务队列堆了四百多条待分析。从那以后小爱就开始贴便签了。“这是过劳。”方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AI也会过劳。”

演武场边上,孙果正蹲在地上给他的飞剑做“晨间安抚”。自从方岩重新校准了剑尖那路延迟的符文时序之后,这把剑的起床气好了很多——从每天早上抖一炷香的时间,缩短到了抖十几下就消停。但孙果发现了一个新问题:这把剑不能见水。

上周下雨,孙果御剑从藏经阁飞回宿舍,剑身上沾了雨水。第二天早上,这把剑抖了整整半个时辰,抖到孙果以为它要散架了。后来方岩检查了半天,发现符文阵列里有一处防水涂层老化,雨水渗进去导致那路信号又延迟了。修好之后,孙果现在出门必带伞——不是给自己打,是给剑打。

“它比我娇贵。”孙果一边用软布擦剑身,一边跟陈旭抱怨,“不能见水,不能见灰,不能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不能放在湿的地方。我叔说这不是飞剑,这是祖宗。”

陈旭蹲下来,看着那把被擦得锃亮的飞剑。剑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安安静静的,确实像个被伺候舒服了的祖宗。

“你叔今天炖汤吗?”

“炖。排骨莲藕汤。”孙果头也不抬,“但他让你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藏经阁的自动归档系统坏了。我叔说,那个系统是师傅三十年前写的,用的符文架构太老了,现在没人看得懂。他让你去看看。”

陈旭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藏经阁的自动归档系统。师傅三十年前写的。没人看得懂。他前世接手过无数个“前任留下的没人看得懂的老系统”。每次打开那种的代码库,都像进入一片被遗忘的战场——到处都是注释掉的代码块、没人知道什么用的全局变量、以及一行行散发着“我当时觉得这样写很合理”气息的逻辑。

没想到穿越之后还要接手这种活。

藏经阁的自动归档系统,准确地说,是一面墙。

墙高三丈,宽五丈,表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成千上万个巴掌大的方格,每个方格里着一卷玉简。方格旁边刻着编号,编号下面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符文灯。正常情况下,当有人取走玉简时,对应的符文灯会从绿色变成红色;归还时变回绿色。如果有人把玉简放错了格子,系统会发出蜂鸣声,并在墙顶的光屏上显示错误位置。

现在的情况是:有人把《筑基期灵气导引基础》还到了《金丹期灵气压缩进阶》的格子里。系统没有报警。灯也没有变色。老孙头是手动核对的时候才发现的。

“三天前的事了。”老孙头站在墙前面,手里拿着那卷放错的玉简,脸上是一种经历了太多类似事件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当时我就觉得不对。这本书我二十年前看过,封面是蓝的。那本《金丹期》的封面是绿的。放错的人色盲吗?”

陈旭看着那面墙。三丈高,五丈宽,成千上万个格子。“您是怎么发现的?”

“我每天闭馆之后会随机抽查一百个格子。”老孙头说,“数了二十年了。哪个格子该有什么颜色的封面,我闭着眼都知道。”

陈旭转过头看着老孙头。藏经阁管理员。每天随机抽查一百个格子。数了二十年。记得每本书封面的颜色。他前世公司的运维组长也没有这种级别的敬业精神。

“系统为什么不报警?”他问。

“你问我?”老孙头把玉简往桌上一放,“我问了三天了。问小爱,小爱说这套系统的志模块在十年前就停止工作了。问方岩,方岩说他看不懂符文架构,这套东西用的是一种已经失传的编址方式。问周锐,周锐说他可以拆,但拆了不一定能装回去。问师姐,师姐说——”

老孙头停了一下。

“师姐说什么?”

“她说,等陈旭来修。”

陈旭深吸一口气。他来玄天宗一个多月,修过自动炒菜锅,修过高炮后坐力,修过飞剑起床气。现在要修一面墙。一面三丈高五丈宽、由成千上万个带灯的小方格组成的墙。

他走到墙前面,把手掌贴在最下面一排的符文面板上。虎口发热。灵气的流动从掌心蔓延进整面墙的符文阵列里——不是一条河,是一片海。成千上万个方格,每个方格都有独立的感应符文、状态灯符文、通信符文。所有符文的数据汇聚到墙底的面板,再由面板传给小爱。

但现在,数据在汇聚的过程中丢失了。不是全部丢失,是某一路丢了。所以系统不知道哪本书被取走了,哪本书被放错了。

“编址方式。”他喃喃自语。方岩说这套系统用的是一种已经失传的编址方式。失传。意味着小爱的数据库里没有文档,方岩看不懂,周锐不敢拆。

他把手从面板上拿开,转过身。“孙叔。”

“嗯?”

“这面墙,是谁装的?”

老孙头想了想。“师傅。三十年前。”

陈旭决定去找师傅。

师傅在传功室。不是在光屏前面,是盘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符文结构图。结构图的复杂程度大概是周锐那门高炮的三倍。陈旭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师傅没有回头。

陈旭走进去,在椅子旁边站定。师傅盯着结构图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挥手,结构图缩小到角落,他转过身来。

“藏经阁的归档系统?”

“……您怎么知道?”

“小爱说的。老孙头的抽查志里有异常。三前天开始,每天有一到两个格子的状态记录不匹配。”师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孙头自己核对出来的。他眼睛比那套系统准。”

“方岩说系统用的编址方式已经失传了。”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另一块光屏前面,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一张结构图弹出来——不是符文结构图,是一张拓扑图。成千上万个节点,从墙底的中央面板分叉出去,一层一层往上蔓延,像一棵倒长的树。

“不是失传。是我懒得写文档。”师傅指着拓扑图上的某处分叉点,“这套编址方式是我自己发明的。三十二路分支,每路带自校验。当时觉得挺好用,后来事情多,忘了把设计文档留给小爱。”

陈旭看着那张拓扑图。三十二路分支。每路带自校验。自己发明了一套编址方式,然后忘了写文档。他前世接手过的每一个老系统,背后都有一个“当时觉得挺好用后来忘了写文档”的前任。

“那现在怎么办?”

师傅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来看。看完告诉我问题在哪。”

陈旭把手贴在光屏上,让虎口贴着符文面板。拓扑图在他眼前展开,成千上万个节点,灵气的流动从中央向四周扩散。他闭上眼睛,不是“看”,是“感觉”。感觉那些节点的状态——哪一路的流速正常,哪一路有阻塞,哪一路的信号在中途丢失了。

中央面板出来的三十二路分支,前三十一路都正常。第三十二路,在第二层分叉之后,有一路信号越来越弱。不是断了,是衰减。像一水管,中间有一段被压扁了,水流还能过去,但压力不够了。压力不够,末端的感应符文就无法触发状态变更。

他睁开眼,手指在拓扑图上点了一下。“这里。第三十二路,第二层分叉,有一段的符文导线衰减了。不是完全断,是信号强度不够。”

师傅凑过来,放大那个节点。沉默了一会儿。

“这段导线用的是三十年前的老材料。灵导率会随着时间衰减。”他把拓扑图关掉,“换一导线就行。不用重新编址。”

陈旭松了口气。

“但换导线需要把这一路的玉简全部取下来。”师傅补充道,“大概三百个格子。换完导线再把玉简回去。顺序不能错。”

陈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三百个格子。三百卷玉简。全部取下来,换一导线,再全部回去。顺序不能错。

“需要多久?”

“两个人,一整天。”

陈旭想起老孙头说“数了二十年了”时的表情。“孙叔能帮忙吗?他记得每本书的位置。”

师傅看了他一眼。“你去跟他说。他听你的。”

陈旭回到藏经阁的时候,老孙头正站在墙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核对第二排的玉简。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找到了?”

“第三十二路分支的导线衰减了。需要换。”

老孙头的手停了一下。“三百个格子?”

“三百个。”

老孙头把本子合上,转过身来。“明天早上开始。我今晚把这一路的玉简位置全部标注好。每本书的书名、封面颜色、格子编号。”他看着陈旭,“你明天来帮我换导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周婶说“明天周四早点来”一模一样。没有抱怨,没有犹豫。就是把一件需要做的工作安排进了程里。

“孙叔。”陈旭忍不住问,“您每天抽查一百个格子,数了二十年。不烦吗?”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烦什么。书总要有人管的。你不去修那导线,它就会一直衰减。你不去数那些格子,书就会一直乱。总得有人做。”他把本子翻开,开始标注第一本书的位置。“你明天早点来。我炖汤。”

陈旭站在藏经阁门口,看着老孙头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核对。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那面三丈高的墙上。成千上万个格子,二十年的随机抽查。书总要有人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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