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旭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沈云舒那种三下一停的节奏。是“砰砰砰砰砰”——连续的,急促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了”的气势。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房梁上的符文还在亮。
拉开门。门外站着方岩,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头发乱得像是跟人打了一架。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
“老孙头让我给你带的早饭。豆浆,自己磨的。”方岩把馒头和碗塞进陈旭手里,“他说今天换导线,让你吃饱点。”
陈旭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不是甜的,是原味,豆香很浓,温度刚好不烫嘴。他前世喝了无数杯便利店的豆浆,从没喝过这种味道的。
“你一大早来找我,就为了送早饭?”
方岩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严肃,是“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那种微妙。“……甲组又炸了。”
陈旭把豆浆碗放下。“第几次了?”
“这个月第六次。”方岩压低声音,“但这次不一样。他们炸的不是符文板。是——”
“是什么?”
“是师傅的茶壶。”
陈旭沉默了三秒。“师傅的……茶壶?”
“师傅有一个紫砂茶壶,用了三十年了。每天早上泡一壶,喝完再开始活。”方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件事的严重性你可能无法想象”的沉重,“甲组在隔壁测试新型灵气压缩阵列。压缩比设错了,冲击波透过墙壁,把茶壶震碎了。”
陈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师傅用了三十年的紫砂茶壶。每天早上泡一壶。喝完开始活。冲击波透过墙壁,茶壶碎了。
“师傅怎么说?”
“师傅什么都没说。”方岩的表情更沉重了,“他看了一眼碎片,然后走了。一个字都没说。”
陈旭前世见过经理的这种反应。骂人的经理不可怕。摔东西的经理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了一眼,一个字都没说,转身走了的那种。因为那意味着他已经不想浪费口舌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比骂人更严重。
“甲组现在在什么?”
“全员跪在师傅门口。”
“有用吗?”
方岩想了想。“上次他们把藏经阁的屋顶炸了个洞,跪了一整天。师傅让他们把洞补好,扣了一个月经费。上上次他们把演武场的加固符文震裂了,跪了两天。师傅让他们把符文重新刻一遍,扣了两个月经费。”他停了一下,“但这次是茶壶。用了三十年的茶壶。”
陈旭把豆浆喝完,馒头塞进嘴里。“我先去藏经阁。老孙头等着我换导线。”
“你去吧。”方岩转身往甲组的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对了。如果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师傅消气,现在说是最好的时机。”
陈旭没有接话。他前世只修系统,不修领导的情绪。
藏经阁里,老孙头已经把三百个格子全部标注好了。每一个格子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书名、封面颜色、原位置编号。三百张便签,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老孙头站在墙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做最后核对。
“来了?导线在那边。”他指了指墙角。
陈旭走过去。墙角放着一卷符文导线,材质和墙上现有的不同——新的导线表面多了一层半透明的涂层,像裹了一层薄薄的蜡。他拿起来看了看,涂层下面有极细的符文纹路。
“师傅让人送来的。说是改进过的材料,灵导率不会随时间衰减。”老孙头把本子合上,“开始吧。”
两个人从最下面一排开始。老孙头取玉简,陈旭拆旧导线。玉简在老孙头手里被取下来的时候,他会在便签上多写一行字:“第三排第七列,取。”然后玉简被放进一个编了号的木匣子里。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旧导线比陈旭想象的难拆。不是螺丝固定的,是用一种银色的焊料焊接在符文节点上的。焊料的熔点很高,他用方岩给的烙铁烫了很久才化开。拆到第十个节点的时候,烙铁的温度不够了,焊料只化了一半。他把烙铁重新加热,再试。还是不够。
“老孙叔,这个焊料——”
老孙头凑过来看了看。“含银量高。师傅三十年前用的料,那时候万象商会还没开始偷工减料。你温度再调高一档。”
陈旭把烙铁温度调高。焊料终于化开了,银色的液珠在节点上滚了一下,被吸进烙铁的海绵里。他把旧导线取下来,和新导线并排放在一起。旧导线的表面暗淡,符文纹路已经模糊了。新导线的纹路清晰,涂层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彩光。
他把新导线焊上去。
焊第一个节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焊点歪了。他用吸锡器吸掉重新焊。第二个节点好了一点。第三个,第四个,到第十个的时候,手已经稳了。焊点圆润光亮,和新导线的涂层融为一体。
老孙头在旁边递玉简,没说话。但陈旭注意到,他每次递过来的玉简,都是封面朝上,书名正对着陈旭的方向。不是偶然,是他每次放之前都转了一下。
两个人从早晨到中午。方岩送来了午饭——馒头、咸菜、一壶茶。茶是师傅的茶叶,但茶壶是新的。方岩说甲组还在跪着。师傅还没说话。
下午继续。陈旭的手腕开始酸了,焊到第五十多个节点的时候,烙铁在手里微微发抖。他停下来甩了甩手腕。老孙头递过来一块湿布。“擦擦手。汗沾到焊点上会氧化。”
陈旭接过布擦了手。虎口那层茧被烙铁的热气蒸得发红,微微发热。他低头看了看——不是灵气流动的那种热,是实实在在的、握了一整天烙铁的热。
换完最后一导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百个格子,三百卷玉简,全部回原位。老孙头对照着便签,一个一个核对。核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便签揭下来,在本子上写了一句什么。然后把本子合上。
“试试。”
陈旭把手贴在中央面板上。虎口发热。灵气的流动从掌心蔓延进三十二路分支——第一路,第二路,第三路……第三十二路。信号一路一路亮起来,从中央向末梢传递。第二层分叉,第三层,第四层,一直到最远端的那个格子。
全部通畅。
老孙头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些符文灯一颗一颗亮起来。绿色,稳定,没有任何一颗在闪烁。“好了。”他说。
他把那三百张便签收起来,放进一个木匣子里。木匣子盖上之前,陈旭看到里面已经装了很多便签——不同期,不同颜色,不同笔迹。二十年抽查的痕迹。
“走吧。”老孙头说,“喝汤。排骨莲藕,炖了一下午了。”
藏经阁后面的小屋里,砂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莲藕的甜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蒸得暖烘烘的。老孙头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陈旭,一碗自己端着。汤是清的,莲藕炖到粉糯,排骨软烂脱骨。
陈旭喝了一口。不是周婶红烧肉那种浓墨重彩的好吃,是另一种——清淡,但是有味道。像老孙头这个人。话不多,但是每一句都在点上。
“孙叔。”
“嗯。”
“您在这个宗门待了多少年了?”
老孙头喝了一口汤。“四十年。”
四十年。管理藏经阁,每天随机抽查一百个格子。书总要有人管的。
从老孙头那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旭沿着回廊往宿舍走,走到演武场边上的时候,看见甲组的人还跪在师傅门口。从早晨跪到现在。师傅屋里的灯亮着,窗户上映着他的影子,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陈旭去食堂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议论。师傅今天早上出现在食堂,手里拿着一个新茶壶。紫砂的,和原来那个不一样,颜色更深。他打了一碗粥,坐在甲组那桌,喝完了。喝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茶壶可以换。压缩比的数据重新算。下周一之前交。”
甲组全员差点把粥碗扣在自己脸上。
方岩后来告诉陈旭,甲组那天晚上熬了三个通宵,把压缩阵列重新设计了一遍。新的方案把安全冗余提高了三倍,效率只损失了百分之五。师傅看完方案,批了四个字:“早该如此。”
“所以,”方岩总结道,“茶壶碎了也不全是坏事。”
陈旭想起师傅那句“懒得写文档”。又想起他说的“茶壶可以换”。这个人从来不解释,从来不骂人。他只是让你自己意识到问题在哪里。然后等你改好了,他说一句“早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