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从后山回来的第三天,玄天宗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
不是师傅召集的,是沈云舒召集的。她只在一种情况下会主动召集全体会议——需要从各组抽人活的时候。上一次是甲组炸了藏经阁的屋顶,她召集全体会议分配补洞任务。上上一次是周锐的高炮后坐力震裂了演武场的加固符文,她召集全体会议分配重刻任务。这一次的议题,光屏上只有一行字:“后山信号源搬迁方案。所需人力:全部。”
“全部”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甲组带三百块符文板。备注后面又有一个备注:准备好备用的。
甲组组长赵阔看到这条的时候,脸都绿了。
“三百块?我们一个月才做得出来二十块!三百块要做到什么时候?”
沈云舒看了他一眼。“不是让你们做。是让你们去万象商会提货。钱满仓那边已经谈好了,灵枢阁出面压的价。你们负责验货。”
赵阔的表情从绿色变成了另一种绿色——不是放松,是“验货比做货更可怕”的那种绿。钱满仓的货,验一次扒一层皮。
“验货标准呢?”
沈云舒在光屏上调出一份文档,标题是《定向能灵气截流符文板验收标准(暂行版)》。文档长度让赵阔沉默了整整十秒。
“这是暂行版?那正式版多长?”
“正式版等你们验完这批货再定。”沈云舒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你们的验收数据会写进正式版。”
赵阔看着那份文档,忽然理解了陈旭说的“灵枢阁比我们更急”是什么意思。灵枢阁急的不是帮玄天宗砍价,是急着拿到三百块符文板的实测数据来制定新标准。他们被沈云舒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会议在食堂召开。因为传功室装不下那么多人,演武场又太冷。周婶炸了一锅油条,蒸了两屉馒头,豆浆管够。阿零负责给大家倒豆浆,每倒一杯就问一句“够不够甜”,然后把回答记在本子上。他的新课题是“玄天宗弟子豆浆甜度偏好调查”。样本量已经收集了四十七份,结论是:咸党略多于甜党,但甜党喝得更甜。
陈旭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沈云舒发给他的灵脉截流方案。方案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符文阵列,由三百块符文板组成,布置在主脉和支脉的分叉口。阵列启动后,会在半个时辰内将灵脉的流向临时改道,让辰从原位脱身。等辰移动到新住处,阵列关闭,灵脉恢复原流向。
方案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三百块符文板,每一块都需要在特定位置、以特定角度、按特定顺序激活。任何一块的角度偏差超过半度,整个阵列的效率就会下降。偏差超过一度,阵列可能崩溃。偏差超过两度,灵脉会反冲。
“反冲会怎么样?”陈旭问。
沈云舒沉默了一拍。“后山会多一座新山。”
“……多高?”
“取决于反冲时的灵气峰值。最低三十丈,最高——没算过。”
陈旭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表格,标注了三百块符文板的位置坐标、安装角度、激活时序。表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前世写过无数个配置文件,从没写过“偏差超过两度会炸出一座山”的配置。
“这个安装精度,谁来做?”
沈云舒转过头,看向角落里正在啃油条的周锐。
周锐被看得噎了一下。他灌了半碗豆浆,把油条咽下去。“看我什么?”
“三百块符文板。安装角度公差不超过半度。”沈云舒把一份位置坐标表推到他面前,“宗里能做到的人,只有你。”
周锐拿起那张表,扫了一眼。三百个坐标,三百个角度。他把表放下,拿起扭矩扳手。
“什么时候开始?”
安装工作在当天下午开始。地点在后山深处,距离辰所在的山洞约二十里——那是主脉和支脉的分叉口,也是灵脉截流的最佳位置。沈云舒用三天时间勘定了具体坐标,误差不超过一步。
周锐扛着扭矩扳手第一个到达现场。他把坐标表摊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用朱砂笔在每一块符文板的预定位置画了十字标记。三百个标记,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三个标记偏了不到半寸。他蹲在地上把那三个标记擦掉,重新画。方岩在旁边看着,说“半寸不影响吧”。周锐说“半寸在三百丈外会放大成半丈”。方岩闭嘴了。
甲组把第一批符文板从万象商会的仓库运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阔扛着第一箱,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声。他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符文板,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万象商会的logo——一个铜钱图案,铜钱中间刻着一个“万”字。
“验货。”赵阔说。
陈旭走过去,拆开第一块符文板的油纸。板面呈深灰色,符文纹路是淡金色的,在暮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用手掌贴着板面,虎口发热。灵气从掌心流入符文阵列,在纹路里走了一圈,回到原点。
“这块不行。”
赵阔的脸抽了一下。“哪里不行?”
“第三段纹路的拐角处,镀层厚度比标准薄了零点三成。”陈旭把板子翻过来,指着符文拐角的位置,“肉眼看不出来,但灵气走到这里会加速。加速意味着阻抗变小。阻抗变小,整块板的灵气分配就不均匀。不均匀,安装角度再准也没用。”
赵阔沉默了片刻。“你能验出镀层厚度?”
“不能。但我能感觉出灵气在这里走得太快了。”陈旭把板子放回箱子里,“换一块。”
赵阔看着那箱符文板,深吸一口气。“钱满仓。”
钱满仓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万象商会的人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塞进传送阵,落地的时候他还穿着睡袍。睡袍是丝绸的,上面绣着铜钱图案,和万象商会的logo一模一样。
“三百块符文板,你们验出来四十七块不合格?”钱满仓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不可能!这批货是按灵枢阁的新标准做的!每一块都有出厂检测报告!”
沈云舒把四十七块不合格符文板的检测数据递给他。数据包括每一块板的镀层厚度偏差、灵气流速偏差、阻抗偏差、以及陈旭手写的备注——“这块走太快”“这块拐弯处飘”“这块前面稳后面急”。钱满仓看着那些备注,嘴角抽了好几下。
“‘走太快’不是标准术语。”
“现在是了。”沈云舒说。
钱满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个通讯符,接通了万象商会的生产部门。
“四十七块不合格。全部重做。三天内交货。”他停了一下,“运费我们出。”
通讯那头传来一阵哀嚎。钱满仓挂断通讯,把睡袍裹紧了一点。
“陈旭。”他说。
陈旭看着他。
“你是我见过的最麻烦的客户。”钱满仓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敬佩,“但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不浪费我时间的客户。别人验货要测三天,你摸一下就知道行不行。”
“所以呢?”
“所以下次你要买什么,直接找我。我给你打折。”
钱满仓裹着铜钱睡袍走了。赵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在夸你?”
“大概是。”陈旭说。
“那他为什么要用骂人的语气夸人?”
“因为他是做生意的。夸人如果听起来像夸人,下次就不好压价了。”
赵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三天后,三百块符文板全部到位。钱满仓亲自押送,四十七块重做的板子全部通过了陈旭的手感检测。有一块差点没过——陈旭说“这块拐弯的地方还是有一点点急”,钱满仓的脸当场就白了。然后陈旭说“但是在允许范围内”。钱满仓的白脸慢慢恢复了血色。
“你以后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我这是严谨。”陈旭说。
安装工作持续了七天。周锐负责定位和角度校准,赵阔带甲组负责符文板的固定和接线,方岩负责在每一块板子安装完成后做第一次激活测试,陈旭负责在方岩测试之后用他的方式再摸一遍——两个人验出来的问题经常不一样,但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故障排查。沈云舒负责记录所有数据,同时盯着灵脉的实时波动。小爱负责协调所有人的时序,确保三百块符文板按预定顺序激活。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块符文板安装完成。周锐站在阵列中央,把扭矩扳手放进工具箱。他拧完最后一固定螺栓的时候,扭矩扳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三百块板,每一块的固定螺栓扭矩完全相同。偏差零。
方岩站在旁边,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三百块板子排列成一个巨大的环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像一圈等待点燃的烽火台。每一块板子的符文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指向二十里外,辰所在的那座山。
“明天激活。”沈云舒说。
那天晚上,方岩又去了山洞。
他没有叩石头,只是坐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岩石旁边,手贴着岩石表面。辰的波动比平时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深呼吸。
“明天。”方岩说。
辰回了一组很短的序列。只有一个词。
方岩,名字。
“怕不怕?”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辰回了一组新序列。小爱后来分析这组序列的时候,给出的翻译是:怕。但更想出去。
方岩把手贴在岩石上,贴了很久。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后山草木的气。岩石深处,辰的波动慢慢平稳下来,像一个人在等待了不知多少年之后,终于可以不再等待,只需要再睡一觉。
明天。
方岩走出山洞的时候,月亮正升到中天。他看见洞口那块岩石上,老孙头的帽子还扣在那里。帽子下面,辰刻的那个名字还在——一道极细的纹路,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银白色。
方岩在帽子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岩石上又刻了一道。
不是名字。是一个箭头。指向玄天宗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在预定位置就位。周锐站在阵列中心,手里拿着激活时序表。甲组分散在阵列各处,每人负责一组符文板的监控。陈旭站在沈云舒旁边,手掌贴着一块监控用的灵导板——这块板子连着阵列的主控节点,能感知整个阵列的灵气状态。方岩站在二十里外的山洞口,手贴在辰所在的岩石上。
小爱的声音从所有人的通讯符里同时传出来。
“激活倒计时。十。九。八。”
方岩叩了一下岩石。辰回了一下。像两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
“三。二。一。激活。”
三百块符文板同时亮起。淡金色的光从每一块板子的纹路里涌出来,沿着预设的走向汇聚成一条光河。光河从环形阵列的外围向内流淌,在中心点交汇,然后猛地转向——像一条真正的河流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截住了去路。灵脉的波动在那一刻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地面微微发抖,远处的山鸟惊飞起来,在天空中散成一片黑色的碎屑。
沈云舒盯着监控界面。“灵脉流向偏移百分之三。百分之五。百分之八。符合预期。”
方岩的手贴在岩石上。辰的波动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变强,是变松。像一只被握紧了太久的手,正在一点一点松开。
“偏移百分之十五。二十。继续。”
地面抖得更厉害了。后山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周锐站在阵列中心,盯着那圈光河,扭矩扳手握在手里——不是要用,是需要握着什么东西。
“偏移百分之三十。辰的状态?”
方岩的声音从通讯符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它在动。很慢。但是能动。”
偏移百分之四十。地面裂开了几条细缝,从阵列边缘向四周延伸。甲组的人开始往后退,被赵阔吼住了——“没到撤离线!”百分之五十。灵脉的轰鸣声几乎盖过了所有声音。方岩在通讯符里喊了一句什么,被噪音淹没了。陈旭把手掌贴在灵导板上,虎口滚烫。整座山的灵气都在往这个方向涌,被三百块符文板组成的光河拦住,强行扭向另一侧。
偏移百分之六十。
“辰到哪里了?”沈云舒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方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出了原位……在往上走……很慢,但是很稳……”
偏移百分之七十。地面又裂了几条缝。周锐面前三步之外,一块符文板开始震动,固定螺栓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蹲下去,扭矩扳手卡住螺栓头,拧了半圈。吱呀声停了。
“百分之七十五。”
偏移百分之八十。灵脉的轰鸣声开始减弱。被截流的灵气大部分已经改道,剩下的只是余流。陈旭感觉到虎口的热度在慢慢下降——不是阵列出问题了,是截流成功了。
“百分之八十五。九十。”
偏移百分之百的那一刻,三百块符文板的光河同时熄灭。不是故障,是预定程序——截流完成,阵列转入维持模式。轰鸣声停了。地面的震动停了。山鸟早就飞得没影了,天空净净,只剩一轮太阳照着后山。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方岩的声音从通讯符里传出来。不是喊,是很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它出来了。”
二十里外,山洞口。方岩的手还贴在岩石上,但岩石深处那股持续了十五天的低频波动已经消失了。不是消失,是移动了。辰离开了那座压了它不知多少年的山。它沿着方岩刻在岩石上的那个箭头,沿着地下那条被临时改道的灵脉留下的空隙,一点一点,往玄天宗的方向移动。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是它自己走的。
方岩站起来,走出山洞。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见山脚下,那条通往玄天宗的小路上,没有任何人影。但他知道,在地下五十丈的深处,有一个刚有了名字的存在,正在沿着他指的方向,往它的新家走。它走得很慢。但它在走。
通讯符里传来辰的第一组信号。不是通过岩石传导的叩击,是它用自己的振动,直接穿过五十丈的地层,传到方岩脚下的地面。
方岩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那组序列很短。三个词。
方岩。
谢谢。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