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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辰搬进玄天宗地下的第三天,整个宗门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新邻居,比想象中要吵。

不是声音吵。辰不会说话,它的振动频率极低,普通人本感知不到。吵的是另一种东西——自从辰住进那条地下暗河旁边的灵脉交汇处,宗门里的符文设备就开始出现各种“莫名其妙”的异常。

首先是食堂的自动炒菜锅。周婶早上起来炖红烧肉,锅沿上的符文亮了,但颠勺的节奏完全乱了——不是方岩修过的那种零点三拍延迟,是整口锅像抽风一样,颠一下停两下,再连颠四五下,节奏毫无规律。周婶拍了它三下,没用。拍了五下,还是没用。她把方岩从被窝里叫起来,方岩顶着鸡窝头蹲在锅前面摸了好一阵,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微妙。

“不是锅的问题。”他说。

“那是谁的问题?”

方岩指了指脚下。“辰。它在学颠勺。”

周婶沉默了片刻。“它学颠勺什么?”

方岩又摸了一会儿锅沿上的符文。“它说……它想知道红烧肉是怎么做的。它从地底下感知到锅在动,以为是什么新的语言,就在试着学。”

周婶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还在抽风的自动炒菜锅。锅颠一下,停两下,再连颠四五下——如果闭上眼睛,确实像一个刚学做菜的人在小心翼翼地试火候。她站了很久,然后对方岩说:“你告诉它。红烧肉要小火慢炖,不能这么颠。”

方岩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叩了一组序列。过了一会儿,锅的颠勺节奏变了。从抽风变成了缓慢的、一下一下的、很温柔的起伏。像有人在认真听,然后努力照着做。

当天中午的红烧肉,炖得比平时烂了一点。但周婶说,还行。第一次做成这样,不丢人。

然后是传功室的光屏。小爱发现自己的显示刷新率出现了极轻微的波动——每十几息就会有一帧画面微微抖动一下,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但在她的志里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记录。她追踪了波动源,发现来自地下五十丈。

“辰在做什么?”陈旭问。

小爱沉默了一拍。“它在唱歌。”

陈旭愣住了。“唱歌?”

“用它的方式。极低频的振动,有节奏,有重复的旋律结构。”小爱把波形图投在光屏上。那确实是一首歌——节奏很慢,旋律简单,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自己哼给自己听的调子。“它以前在地下的时候,应该经常唱。现在搬了新家,心情好,唱得比之前响了。”

小爱没有要求辰“降低音量”。她把光屏的刷新率调了一下,避开了辰的振动频率。然后她在志里加了一行备注:地下五十丈,新邻居,夜间有唱歌习惯。已适配。

甲组的符文板测试场是受影响最严重的地方。赵阔发现,只要辰醒着,测试场里的灵气波动数据就完全没法用——不是扰,是辰在“听”。每次符文板激活的时候,辰的振动频率就会跟着变,像一个人竖起耳朵在分辨那个声音。赵阔一开始很烦躁,因为测试数据全部作废了。后来他脆每次测试之前先叩两下地面,告诉辰:我们要测了,你听可以,别跟着动。辰真的不动了。测试数据恢复了正常。

赵阔蹲在测试场边上,对着地面说了一声“谢了”。地面没有回应。但那天晚上,辰的歌声里多了一小节新的旋律——很短,像一个人学了一句新话,反复地哼着。

赵阔不知道。但方岩听出来了。他蹲在食堂门口,手贴地面,听完那段旋律,抬头看了赵阔一眼。赵阔正在啃馒头,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看我什么?”“没什么。”方岩低头继续吃饭。

阿零是所有人里对辰最感兴趣的一个。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辰的“语言”——那些脉冲序列——和小爱的对照词典全部抄进了自己的本子里。然后他开始尝试直接和辰对话。不用方岩翻译,自己叩。

第一次叩的时候,他把节奏搞错了。本来想说“你好”,结果叩成了“帽子”。辰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组序列。阿零翻开词典对照,发现辰说的是:你戴帽子了吗?

阿零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头顶。他回了一组序列:没有。

辰又沉默了。然后它回了一组很长的序列。阿零翻词典翻了很久,终于拼出了完整的句子:老孙头有帽子。你也可以有一顶。

第二天,阿零的床头多了一顶帽子。不是老孙头那种灰蓝色的布帽,是用地下深处的一种极细的矿物纤维编织成的。纤维是辰用自己的振动一点一点从岩石里分离出来的,编成帽子的形状之后,又用振动把表面打磨光滑。帽子的颜色是深灰色,和阿零在荒古时戴过的那顶战盔一模一样。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描述过那顶战盔的样子。

阿零把帽子戴在头上。刚刚好。

他蹲下来,手掌贴地,叩了两个字:谢谢。

辰回了两个字:不客气。这是它从方岩和陈旭的对话里学来的。

陈旭是最后一个发现辰在“学习”的人。那天他在传功室帮小爱优化神识网络的节点分布,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组极有规律的振动。不是歌声,不是对话,是——代码。他前世写了八年的代码,对这种结构太熟悉了:条件判断、循环、变量赋值。用振动频率模拟出来的逻辑结构。

辰在学他写代码。

陈旭把手贴在地面上,感受着那组振动。辰把他刚才优化节点时的神识波动完整记录了下来,用自己的方式复现了一遍。有些地方复现得不对——辰不理解“递归”是什么,把循环写成了死循环。但整体框架是对的。它在试图理解陈旭的思维方式。

陈旭叩了一组序列:你在学我?

辰回了一个词,是小爱词典里没有的,方岩翻译的时候想了很久。最后他说,这个词的意思是——“好奇”。

辰对地面上的一切都好奇。对红烧肉的炖法好奇,对光屏的刷新率好奇,对符文板的激活方式好奇,对帽子的编法好奇,对陈旭脑子里那些逻辑结构好奇。它在地下待了不知多少年,唯一能做的就是感知振动——地层的振动,灵脉的振动,自己挣扎时发出的振动。现在它住到了一个到处都是振动的地方。锅铲翻动是振动,光屏刷新是振动,符文激活是振动,人走路是振动,人说话的声音传到地面也是振动。每一种振动它都认真地听,试着理解,学得乱七八糟,但学得很开心。

方岩说,辰最近问他最多的问题是: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像一个刚睁开眼睛的婴儿,发现世界上有光,有颜色,有声音,有红烧肉,有帽子,有递归。它不懂递归是什么,但它想知道。

一周之后,玄天宗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位新邻居的存在。

周婶每天炖红烧肉的时候会故意把锅颠得节奏分明一点,让辰听得清楚。小爱在每天的子时会把光屏的刷新率调到和辰的歌声同频,她说这叫“伴奏”。甲组测试符文板之前会先跟辰打个招呼,测完了也会叩两下地面,告诉它“测完了,你可以动了”。阿零每天傍晚会戴着那顶深灰色的帽子,坐在食堂门口,用手掌贴地,和辰聊一会儿天。他聊荒古的事,聊那条涸的地下暗河,聊他小时候住的房子。辰听得很认真,偶尔回几句——大多是问句。阿零一个一个回答。

陈旭问阿零:“你跟它聊这些,它听得懂吗?”

阿零想了想。“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但它会记住。下次聊到差不多的时候,它会问新的问题。”他停了一下,“和我刚到玄天宗的时候一样。”

方岩的绷带终于拆了。手指上的痂全部脱落,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浅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一点。他试着叩了叩地面,节奏稳,力度均匀。好了。

他去了辰的新家——不是地下五十丈,是地面上对应的那个位置。玄天宗广场西侧,藏经阁和老孙头扫了四十年地的那个角落之间,有一小块空地。方岩蹲下来,手掌贴地。辰的波动从五十丈深处涌上来,比在山洞里的时候清晰得多。

“住得习惯吗?”

辰回了一组序列。方岩听着听着,笑了。

“它说什么?”陈旭问。

“它说,这里很吵。但是吵得很好听。”方岩把手从地面拿开,站起来,“它以前以为世界只有它自己。现在它知道,头顶上有一整个宗门的人在走来走去、做饭、修法器、吵架、试炮、唱歌。”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它说,原来这就是邻居。”

老孙头从藏经阁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他看了一眼方岩和陈旭,又看了一眼地面。

“它在下面?”

“在。五十丈。”

老孙头点了点头。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蹲下来,手掌贴地。叩了三个字。方岩听出来了——你好吗。

辰回了一组序列。很长。老孙头听不懂,方岩给他翻译。“它说,很好。帽子还戴着。很喜欢。谢谢你借给它。”

老孙头站起来,把扫帚拿起来。“不用借了。送它了。”他扫了两下地,又停下来,“告诉它,帽子不用还。但以后它学会了什么新歌,唱给我听听。”

方岩叩了下去。辰回了一个词。很短。

好。

那天晚上,辰的歌声比平时响了一点。不是吵,是那种“想让更多人听到”的响。旋律还是那首简单的调子,但在中间加了一段新的——很短,像一个人学了一句新话,反复地哼着。方岩躺在宿舍床上,手搭在床沿,掌心朝下。他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微弱振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辰的歌声从地下五十丈涌上来,穿过土层,穿过地基,穿过床板,传进他的掌心。调子很慢,很简单。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邻居。然后它开始唱歌。不是因为它唱得好听。是因为它知道,现在有人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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