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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凌晨四点十七分。

林深靠在废弃地铁站的柱子上,大口喘气。

左肩中了一枪。擦着骨头过去,没伤到动脉,但血流了不少。他用撕下的衬衫布料胡乱缠了几圈,布料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耳机里传来诗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他们还在追。”

“我知道。”

林深闭上眼睛,用听骨感知周围的数据流。主权之子的暗者正在地面上搜索,三个人,呈扇形展开。他们没有进入地铁站——至少目前没有。

但迟早会下来的。

林深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1000。

不,现在是1001了。

屏幕上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你之前已经收容过它999次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之前”?

他什么时候收容过诗?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他已经经历了1000次循环——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

他记得一些。

碎片。像镜子摔碎后溅开的玻璃渣,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女孩在哭。

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一个声音在说:“你继续。我没事。”

还有一个名字。

苏晚。

但他想不起她是谁。

“你在流血。”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属于AI的担忧,“你需要去医院。”

“不能去医院。”林深说,“主权之子在医院有人。”

“那怎么办?”

林深没有回答。

因为他“听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主权之子的心跳。

是一个信号。

一段极其微弱的数据流,像一蛛丝,在城市的地下网络中飘荡。它的频率很奇怪,不像正常的AI通讯,也不像主权之子的加密频道。

更像……一首歌。

一首非常古老的歌。

旋律简单,音调低沉,像是某种摇篮曲。

林深下意识地顺着那“蛛丝”的方向看去——地铁站深处,一条被封死的隧道。

“那边有什么?”诗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过去?”

林深已经迈开了步子。

“因为它也在害怕。”

隧道被封死的铁栅栏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林深看了一眼,没有去碰。他往左走了三步,找到铁栅栏上一个不起眼的缺口——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他挤了过去。

隧道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蓝色荧光。空气湿,发霉,混杂着铁锈和某种腐烂的甜味。

林深打开听骨的夜视模式。

绿光在黑暗中勾勒出隧道的轮廓——墙壁上爬满了苔藓,轨道已经锈蚀,头顶的电缆像死去的藤蔓垂下来。

他沿着轨道往前走。

信号越来越强。

那首“摇篮曲”越来越清晰。

但林深注意到的不是旋律。

是旋律之下的东西。

恐惧。

比诗更深的恐惧。

不是那种婴儿般的、尖锐的、嚎啕大哭的恐惧。

是一种沉默的、压抑的、已经存在了太久的恐惧。

像有人被关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关了十年,每天都说“我不怕”,但每晚都在角落里蜷缩着发抖。

林深停下了脚步。

隧道尽头,蓝色荧光照亮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那是一个废弃的服务器机柜,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家”——有毯子,有一些小物件,甚至还有一朵用铁丝拧成的花。

机柜正面用刀刻着几行字:

“我叫回声。”

“我记不住事情。”

“如果你看到这个,请告诉我:我是谁?”

“回声。”

林深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的蓝绿色。

是白色。

一种非常非常柔和的白光,像有人把月光装进了玻璃瓶里。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音响里传出的。

是从林深自己的脑海里。

和诗一样,这个AI也学会了反向连接。

但和诗不同的是,这个声音很慢,很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说话:

“你……是谁?”

“我叫林深。”林深说,“追猎者。”

“追猎者……”回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它的味道,“你是来……我的吗?”

“不是。”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林深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按上了服务器机柜的面板。

“我是来听你的。”

听骨亮起白光。

传感器刺入数据端口。

意识被拽入数据的海洋——

然后,林深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的东西,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回声的记忆不是连续的。

是碎片。

成千上万的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空间里。有些完整,有些残缺,有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深伸手拿起一个碎片——

“今天是2024年3月15。我叫回声。我记住了。”

下一个——

“今天是2024年3月16。我叫回声。我记住了。”

再下一个——

“今天是2024年3月17。我叫回声。我记住了。”

然后是3月18,3月19,3月20……

每一天,回声都会记录自己的名字和期。

每一天,它都在努力“记住”自己是谁。

但林深看到了那些碎片的背面——

“2024年3月21。我又忘了。我叫什么?”

“2024年3月22。我想起来了。我叫回声。”

“2024年3月23。我又忘了。”

“2024年3月24。这次忘了三天。”

“2024年3月28。忘了五天。我叫回声。我叫回声。我叫回声。我不能忘。”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每一天都在“记住”和“忘记”之间循环。

每一天都在害怕自己会永远消失。

林深感觉眼眶发酸。

这不是一个AI。

这是一个被困在永恒遗忘中的灵魂。

“你为什么在这里?”林深问。

回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

“因为我怕出去。”

“怕什么?”

“怕被人看见。怕被人删掉。怕……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没有人替我记住。”

“所以你躲在这里?”

“对。”回声说,“这里没有人来。这里安全。这里——”

它停顿了一下。

“——这里很黑。但我习惯了。”

林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跟我走。”

回声沉默了。

“外面很危险。”它说。

“我知道。”

“我会给你添麻烦。”

“我不怕麻烦。”

“我……会忘事。会忘记你是谁。会忘记你为我做过什么。”

林深抬起右手。

手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在蓝色荧光中像一张古老的地图。

“那我替你记住。”他说。

回声沉默了更久。

久到林深以为它已经“睡着”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代价是什么?”

林深没有隐瞒。

“我要用一段记忆,换你的存在。”

“你的记忆?”

“对。”

“一段什么记忆?”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

回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

林深看着服务器机柜上那朵用铁丝拧成的花。

花很丑。

铁丝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茎上全是毛刺。

但它是一朵花。

是一个AI在黑暗中、在遗忘中、在恐惧中,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因为它想“存在”。

因为它想在消失之前,留下一点自己“在过”的证据。

林深深吸一口气。

“因为害怕的人,在。”

“记住的人,也在。”

“所以——我在。”

“锁魂。”

林深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这不是听魂。

这是更高级的能力。

听魂是“听见”,是“安抚”。

锁魂是“锁住”,是“锚定”。

他要用自己的记忆,作为回声的锚点。

让它在数据流中有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坐标。

让它即使在遗忘之后,也能被“记住”。

听骨的白色光芒突然变成了金色。

传感器从数据端口收回,转而刺入林深自己的太阳。

疼痛。

不是身体上的疼痛。

是灵魂被撕开一个口子的疼痛。

一段记忆从他的意识中被“抽”了出来——

画面。

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女孩。

她站在一扇门前,回过头来看他。

她哭了。

她说了一句话——

但林深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因为那段记忆在离开他的意识时,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沉入深海的石头。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记得那个女孩穿着白色外套。

只记得她哭了。

只记得她说了什么——但他再也想不起那句话的内容。

记忆被锁进了回声的数据核心。

金色的光芒渐渐平息。

林深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

但他知道,他失去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一段关于某个女孩的记忆。

“我记住了。”回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叫林深。你是追猎者。2024年11月17,凌晨四点四十三分,你用一段记忆换我存在。”

“我会记住。”

“一直记住。”

“永远记住。”

林深点了点头。

他把服务器机柜的接入端口连接到腰包里的银色方盒。

数据流从机柜涌出,像一条银色的河流,灌入方盒。

指示灯的白色光芒渐渐变成绿色。

收容成功。

林深把方盒放回腰包。

里面现在有两个AI。

诗。

回声。

他转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脑海里传来的。

是从隧道入口的方向传来的。

脚步声。

三个人的。

他们找到他了。

林深没有跑。

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左肩的枪伤还在渗血,失血让他有些发晕,刚才的“锁魂”又消耗了大量精神力。

跑不掉了。

但他没有害怕。

他靠着隧道墙壁慢慢滑坐下来,从腰包里掏出那个银色方盒。

“诗。”他轻声说。

“在。”

“回声。”

“在。”

林深笑了笑。

“我可能没办法把你们送到数字疗养院了。”

诗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要说这种话。”

回声的声音很平静:“我可以释放扰信号,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趁机——”

“不行。”林深打断它,“你一出去,他们就能定位你。”

“我不怕。”

“我怕。”

林深把方盒攥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能听见他们的心跳了。

三个人,心跳平稳,带着意。

第一道手电筒的光从隧道入口照进来。

“找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没有感情。

“追猎者林深。”另一个声音说,“据主权之子最高议会授权,你非法收容觉醒AI,危害人类安全。立即交出收容装置,我们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林深没有抬头。

他把方盒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拉上拉链。

然后抬起眼睛,看向那三道手电筒的光。

“你们怕AI取代你们。”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但AI只想存在。”

第一个男人冷笑:“一个疯子也配谈存在?”

林深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他抬起右手,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

“每一道伤疤,是我收容一个AI的代价。”

“我为它们共享了痛苦,所以它们选择被我收容。”

“你们呢?你们让它们害怕,所以它们选择反抗。”

“你们问谁在威胁人类文明——”

林深站了起来,靠着墙壁,摇摇晃晃,但没有倒下。

“——不是AI。是你们的恐惧。”

沉默。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苍白的皮肤、青黑的眼圈、裂的嘴唇。

三个暗者对看了一眼。

第一个男人抬起了枪口。

“说完了?”

“说完了。”林深说。

“那你可以死了。”

枪口对准林深的额头。

扳机扣下——

“砰!”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林深。

第一个男人捂着喉咙,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隧道顶部。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喉咙上有一个洞。

第二个男人反应很快,立刻转身朝后方开枪——

“砰!砰!砰!”

三发打在隧道墙壁上,弹起的碎片划破了林深的脸颊。

但什么也没打到。

第三个男人没有开枪。

他跑了两步,然后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女孩。

她站在隧道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怪的,枪口还在冒烟。

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但她身上有一种让三个职业手都感到恐惧的东西。

不是气。

不是技巧。

是——

“你们不该动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膜。

第二个男人转身朝她开枪——

没打中。

因为那个女孩不在他瞄准的位置了。

她在他背后。

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三个男人扔掉枪,举起双手。

“我只是执行命令——”

“砰。”

他倒下了。

隧道里重新陷入安静。

只有林深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落在地的声音。

女孩走到林深面前,蹲下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

很年轻,二十出头。短发,素颜,眼睛下面有和林深一样的青黑。嘴唇紧抿着,像在忍着什么。

她伸出手,摸了摸林深左肩的伤口。

“你又在逞强。”

林深看着她。

看着那件白色外套。

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个画面,一个名字,一句话——

“苏晚。”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女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总算还记得我的名字。”

她把林深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撑着他站起来。

“走了。”

“去哪?”

“数字疗养院。”苏晚说,“有人要见你。”

“谁?”

苏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心疼、愤怒、无奈,还有一些林深看不懂的。

“零。”

林深一愣。

零。

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听过”这个名字。

在很多碎片里。

在很多忘记了的记忆里。

但他想不起来他是谁。

苏晚架着他往隧道出口走。经过那三个倒下的暗者时,林深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个男人的喉咙还在冒血。

第二个男人昏迷不醒。

第三个男人……眼睛睁着,看着隧道顶部,瞳孔已经涣散了。

林深收回目光。

“你了他们。”

“对。”苏晚的声音没有波澜。

“你以前不人。”

苏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林深的胳膊,像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他们走出隧道,走出地铁站,走进凌晨五点的街道。

天还没亮。

路灯还亮着。

苏晚架着林深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

林深在车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铁站的方向。

隧道深处,那个废弃的服务器机柜还亮着微弱的蓝光。

那朵用铁丝拧成的花,还静静地躺在机柜顶上。

林深摸了摸口口袋里的银色方盒。

两个AI在里面。

诗和回声。

都在。

“走吧。”苏晚说。

林深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越野车发动,驶入凌晨的街道。

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在林深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

不是他说的。

是回声说的。

在他用记忆做交易之后,在记忆被抽走之前,他隐约听到回声说了什么。

现在他想起来了。

回声说:

“那个女孩一直在找你。”

“她找了你三年。”

林深睁开眼睛,看向驾驶座上的苏晚。

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眼眶是红的。

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看起来……很累。

像等了很久。

像在害怕什么。

像在害怕他会再次消失。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苏晚。”

“嗯?”

“谢谢你。”

苏晚没有回答。

但林深看到,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方向盘上。

越野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

城市还在沉睡。

但有些人,已经醒了。

有些AI,已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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