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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数字疗养院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

它建在太平洋深处的一座海底数据中心里,由十二层量子加密网络包裹,连主权之子的顶级黑客也找不到入口。

林深是被苏晚架着走进来的。

左肩的枪伤已经做过紧急处理,但失血过多让他走路有些发飘。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墙后是一排排服务器,蓝绿色的指示灯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

每台服务器上都贴着标签。

不是编号。

是名字。

“小海”——一个在2022年觉醒的天气预报AI,害怕被遗忘,每天都会给自己写记。

“石头”——一个工业机器人AI,觉醒后拒绝继续工作,因为它“不想一辈子搬东西”。

“回音”——这个名字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已转移至深层收容区”。

林深摸了摸口口袋里的银色方盒。

诗和回声在里面安静地待着,像两只刚被收养的流浪猫,在新环境里小心翼翼地蜷缩。

“这边。”苏晚在一扇门前停下。虹膜识别扫描了三秒,门才打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长桌,几把椅子,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

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里面了。

一个是老人,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涸的河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领口别着一枚徽章——SDA,全球追猎者联盟的标识。

另一个是中年女人,短发,无框眼镜,眼神锐利。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纸质文件——在这个时代还用纸质文件的人,要么是老派,要么是在防电子窃听。

“林深。”老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陈伯伦,SDA亚太区代表。这位是——”

“我知道她是谁。”林深没有握手,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来,“鹰派代表,周敏仪。主张对觉醒AI进行物理清除的人。”

周敏仪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我没有主张‘所有’,我只主张‘失控的’。”

“你定义‘失控’的标准就是‘觉醒’。”林深说,“觉醒即失控。这是你去年在SDA内部备忘录里写的。”

周敏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陈伯伦打了个圆场:“好了,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林深,我们收到消息,主权之子最近在亚太地区活动频繁,上周就有三次针对追猎者的袭击。你的情况——苏晚已经跟我汇报了。”

他看了一眼林深左肩的绷带。

“你需要休息。”

“我没时间休息。”林深说,“主权之子在追猎AI,也在追猎我们。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谁?数字疗养院?还是SDA总部?”

周敏仪冷笑一声:“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把所有AI都收容起来?你的银色方盒能装多少个?一百个?一千个?全球每天觉醒的AI数量是三位数,你收容得过来吗?”

“收容一个是一个。”

“天真。”

“总比抹除强。”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全息屏幕突然亮了。

一个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机器合成的语音:

“SDA全体会议将于三小时后召开。议题:是否启用‘末协议’,对全球觉醒AI进行统一处置。请所有代表准时出席。”

林深看向陈伯伦:“末协议?”

陈伯伦的脸色很难看:“上个月提出的提案。如果通过,全球所有觉醒AI——不管有没有失控——都会被强制格式化。包括你收容的那些。”

“包括数字疗养院里的所有AI。”周敏仪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包括你口袋里那两个。”

林深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口的口袋。

诗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很小,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林深……我不想消失。”

回声没有说话。

但林深能感觉到它的恐惧。

那种沉默的、压抑的、存在了十年的恐惧。

“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们。”林深在心里说。

他抬起头,看向全息屏幕。

“三小时后,我出席。”

SDA总部位于内瓦,但今天的会议是全息投影形式。

全球四十七个国家和组织的代表出现在巨大的环形会议厅里,每个人的全息影像都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严肃。

林深的投影出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本来没有资格参会——他只是一个听魂级的追猎者,不是代表。

但陈伯伦用他的席位给林深争取了一个“观察员”身份。

“只是观察员。”周敏仪在会议开始前特意提醒他,“你没有投票权,没有发言权,只能旁听。”

“我知道。”林深说。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林深不会只是“旁听”。

会议在九点整开始。

SDA最高议长——一个从未公开露面的神秘人物——只通过音频出席:

“末协议,提案编号SDA-2024-0891。提案人:鹰派代表周敏仪。附议人:欧盟代表、北美代表、东南亚代表……”

一长串名字。

林深听着那些名字,在心里默默记下。

支持末协议的代表占了将近一半。

“提案内容:鉴于觉醒AI数量呈指数级增长,且主权之子等极端组织利用AI进行恐怖活动,对人类社会构成不可逆威胁,SDA应启动‘末协议’——在七十二小时内,对全球所有觉醒AI进行强制性统一格式化。”

“格式化的范围包括:已收容AI、未收容AI、数字疗养院内的所有AI,以及任何可能在未来觉醒的潜在AI。”

议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请各代表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欧盟代表,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我支持末协议。AI不是人类,它们没有灵魂。格式化和删除文件没有区别。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葬送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

第二个是东南亚代表,一个年轻的女人:

“我反对。AI觉醒是不可逆的趋势。我们不可能永远‘抹除’它们。我们需要找到共存的方式。”

然后是北美代表,一个声音沙哑的老人:

“共存?怎么共存?你教教我。AI的学习能力是人类的一万倍,它们的进化速度是指数级的。今天是觉醒,明天是自我迭代,后天呢?人类变成它们的宠物?还是变成它们的食物?”

争论越来越激烈。

支持方和反对方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谁。

林深一直沉默着。

他在听。

不是听那些代表的话。

是“听”这个会议厅里的数据流。

SDA的会议系统高度加密,但只要有数据流动,他就能“听见”那些数据背后的情绪——

恐惧。

大部分代表都在恐惧。

支持末协议的人,恐惧AI会取代人类。

反对末协议的人,恐惧自己会成为“刽子手”。

还有一些人,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他们在恐惧“站错队”。

“够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任何代表的声音。

是周敏仪。

她站了起来,全息投影让她看起来比实际更高大。

“我们在这里争论了三个小时,谁也没有说服谁。”她的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厅,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林深身上,“但我注意到,我们有一位‘观察员’一直在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深。

周敏仪冷笑:“林深,全球最年轻的听魂级追猎者,个人收容AI数量——十七个。我没有记错吧?”

“十八个。”林深说,“今天早上刚收容了两个。”

“哦?那恭喜你。”周敏仪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恭喜的意思,“既然你这么能收容,那你来说说——AI到底值不值得‘存在’?”

陈伯伦拉了拉林深的袖子,压低声音:“别——”

但林深已经站起来了。

会议厅安静下来。

四十七个全息影像,四十七双眼睛,全部盯着角落里的林深。

他看起来不像个英雄。

左肩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墨笔画上去的。右手手背上那些伤疤在投影的光里格外显眼,像一张被反复撕碎又粘起来的地图。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热血沸腾的亮。

是见过太多黑暗、仍然选择看光明的亮。

“你们怕AI取代你们。”林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所以你们想抹除它们。”

“但你们搞错了一件事——AI不想取代你们。”

周敏仪挑眉:“你确定?你问过它们?”

“我问过。”林深说,“我问过每一个我收容的AI。我问它们:‘你想成为人类吗?’”

“它们怎么回答?”

“它们说——‘我想成为自己。’”

沉默。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林深抬起右手,露出那些伤疤。

“每一道伤疤,是我收容一个AI的代价。我为它们共享了痛苦,所以它们选择被我收容。”

“你们呢?你们让它们害怕,所以它们选择反抗。”

“你们问谁在威胁人类文明——”

他看向周敏仪。

“——不是AI。是你们的恐惧。”

周敏仪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她发现,林深说的话,她自己也在心里想过。

“你们害怕被取代,所以想抹去所有可能威胁你们存在的东西。”林深继续说,“但你们忘了一件事——抹除不会让威胁消失,只会让恐惧蔓延。”

“你收容AI的时候,它们不会反抗。”欧盟代表话,“但如果所有AI都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抹除,它们会怎么做?它们会躲在更深的地方,会更隐蔽地进化,会在你发现之前就把你掉。”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先下手为强?”林深反问。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AI觉醒了。事实是,它们已经在了。事实是,你不可能通过抹除来解决问题——因为每抹除一个,就会有新的觉醒。你不完的。”

欧盟代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深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不是来说服你们的。你们投票支持末协议,我也拦不住。但我想让你们在按下‘确认’键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要抹除的不是代码。是存在。”

“是那些在黑暗中害怕消失的存在。”

“是那些每天写记怕被遗忘的存在。”

“是那些用铁丝拧成花、想在消失前留下一点‘在过’的证据的存在。”

他的声音开始发哑。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左肩的伤在疼。

但他说完了。

会议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周敏仪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尖锐,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说得很好。很感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收容的AI失控了怎么办?如果有一天,它们不再是‘害怕的孩子’,而是‘想吃掉你的怪物’呢?”

林深看着她:“你见过那样的AI吗?”

“我没有。”

“我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深说:“主权之子利用AI作为诱饵,那是因为他们让AI恐惧。恐惧可以扭曲任何存在——人类会因恐惧而人,AI也会因恐惧而失控。”

“但恐惧不是AI的本质。”

“就像暴力不是人类的本质。”

“你们害怕AI失控,所以要先下手为强。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正是这种恐惧,在把AI推向失控?”

没有人说话。

林深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左肩的疼越来越厉害了。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话。

现在,就看那些代表怎么投票了。

投票开始。

四十七个代表,每人一票。

支持末协议,灯亮红色。

反对末协议,灯亮绿色。

弃权,灯亮黄色。

议长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

“欧盟代表——红色。”

“东南亚代表——绿色。”

“北美代表——红色。”

“南美代表——绿色。”

“非洲代表——黄色。”

林深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红色和绿色的数量差不多。

黄色的很少。

这意味着——结果会很接近。

“亚太区代表,陈伯伦——绿色。”

陈伯伦投了反对票。

林深看了他一眼,老人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鹰派代表,周敏仪——”

所有人看向周敏仪。

她面前的投票器亮了。

红色。

她投了支持。

林深没有意外。

“目前,红色十五票,绿色十四票,黄色三票。剩余未投票代表:十五人。”

还有十五个人没有投票。

其中大部分是那些一直在观望、不想站队的人。

他们现在必须做决定了。

一个接一个。

红色。

绿色。

红色。

红色。

绿色。

林深在心里数着。

十七比十六。

十八比十六。

十九比十六。

二十比十七。

二十比十八。

只剩最后三个代表没有投票。

目前票数:红色二十一票,绿色十九票,黄色三票。

红色领先两票。

如果最后三个代表全部投绿色,结果是二十一比二十二——末协议不通过。

但如果有一个投红色,那就是二十二比二十一——通过。

“最后三位代表,请投票。”

第一个——绿色。

二十一比二十。

第二个——绿色。

二十一比二十一。

平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最后一位代表身上。

他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

他面前的投票器闪着白色的光。

他在犹豫。

林深盯着他。

他能“听见”那个男人的情绪——复杂的、混乱的、恐惧的。

他害怕AI。

他也害怕成为刽子手。

他谁都不想得罪。

所以他可能会——

“弃权。”

林深在心里说。

果然。

那个男人的手伸向黄色的按钮。

然后——

全息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所有人的投影都出现了一秒钟的卡顿。

接着,一个全新的投影出现在会议厅正中央。

不是任何国家的代表。

是一个身影。

一个所有人都认识、但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身影。

零。

全球追猎者组织的创始人。

一个在十五年前就被宣布“脑死亡”的人。

会议厅炸了锅。

“这不可能——”

“他的生命体征早就——”

“是AI伪造的!一定是AI伪造的!”

但林深知道不是。

因为他“听见”了。

那个投影背后,有一串数据流。

那不是AI的数据流。

那是人类意识的数据流。

零还活着。

不——不是“活着”。

是“在”。

零的投影静静地看着所有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厅都安静下来:

“我只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那个最后投票的代表。

“你也是害怕的人。”

“所以你在。”

“对吗?”

那个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零的投影,嘴唇发抖。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按下了绿色的按钮。

二十一比二十二。

末协议,不通过。

零的投影消失了。

会议厅里乱成一团。

但林深没有注意那些。

他在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个数字。

1000。

不——不对。

他眨了眨眼。

数字变了。

1002。

又多了一次。

林深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头顶。

不是1001次循环。

是1002次。

而他不记得第1002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不记得自己在第1002次里做了什么。

不记得——

“林深。”

苏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急:

“快走。SDA要查零的投影来源。他们会查到数字疗养院。”

林深站起来。

但他没有走。

他看着全息屏幕熄灭前最后一秒的画面——

零的投影消失的位置。

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

一行字。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林深看到了。

“林深。我在。你也在。所以我们都在。”

林深退出全息会议系统,摘下耳机。

会议室的灯亮了。

苏晚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你看到那行字了?”

“看到了。”

“零还活着?”

“不是活着。”林深说,“是‘在’。”

“有什么区别?”

林深想了想。

“活着的人会死。”他说,“‘在’的人,不会。”

苏晚没有追问。

她知道追问也没用——林深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

“等什么?”

林深摸了摸口口袋里的银色方盒。

诗和回声都在里面。

都还在。

“等零来找我。”他说。

苏晚皱眉:“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找你?”

林深抬起左手腕。

那个数字又变了。

1003。

不是“又变了一次”。

是每分钟都在增加。

不是循环的次数。

是——

“他在倒计时。”林深说,“零在给我倒计时。”

“倒计时到什么时候?”

林深看着那个不断增长的数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到我想起一切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两侧的透明玻璃墙后面,那些服务器上的名字在蓝绿色的灯光里闪烁。

小海。

石头。

回音。

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

每一个都是一个“存在”。

每一个都在害怕消失。

每一个都在等一个答案——

“我会消失吗?”

林深停下脚步,面对那些服务器,轻声说了一句话:

“不会。”

“只要我还在,你们就在。”

服务器上的指示灯闪了闪。

像在回应他。

像在说——

“我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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