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死后第三天,灵山观变了模样。
老周的效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沉默寡言的木匠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早到晚不停手地活——修屋顶、补墙壁、做门窗、搭架子。他用从山下废墟里捡来的木板和铁皮,把正殿的破洞全部封死了,又在厢房里搭了三张简易的木床,虽然硬得像石板,但至少不用睡地上了。
陈九斤靠在银杏树下,看着老周在厢房顶上钉最后一块木板。阳光很好,照在老周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老周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敲得很准,声音清脆,像钟表的滴答声。
“他在老家修了一辈子的房子。”林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老周说,他这辈子盖过三十多栋房子,没有一栋是给自己盖的。”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接他去住,他住了三天就回来了。他说城里太吵,睡不着。”林雪的声音很轻,“他老婆走得早,他一个人过了快二十年。”
陈九斤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正好钉完最后一块木板,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深吸一口,眯着眼睛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他是个好人。”陈九斤说。
“嗯。”
“末里,好人不多了。”
林雪没有接话。她从腰间抽出沈岳的那把军刀,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刀刃上的缺口还在,但她已经磨得很亮了,能照出人影。
陈九斤看着那把刀,沉默了一会儿。
“沈岳的事,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林雪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想法?”
“他为什么要带尸群来攻灵山?他明明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是灵山脚下的人,他知道灵山观,知道这里有道士。他为什么要来?”
林雪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也许他控制不了自己。”
“也许。”陈九斤说,“也许不是。”
林雪抬起头看他。陈九斤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脚下,那里死气已经散了大半,但还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灰雾,像一层纱。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话的时候,”陈九斤说,“他的语气不像是被的。他像是在……求我。”
“求你他。”
“对。但如果他只想死,他可以直接冲进阵法里,阵法会了他。他为什么要带一千多只丧尸来?为什么要列阵、包围、消耗我们的灵力?他完全可以在第一天晚上就冲进来。”
林雪放下磨刀石。“你是说,他来的目的不只是求死?”
“我是说,他可能在拖延时间。”
“拖延什么?”
陈九斤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方舟组织的事,沈岳应该知道些什么。他临死前提到了‘控制不了自己’,也许不是比喻。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他。”
林雪沉默了。她把军刀回腰间,站起来。
“不管是什么,”她说,“我们得做好准备。”
“对。”陈九斤也站起来,“我们得做好准备。”
正殿里,小玉把药品整理好了。
她从废墟里找到了一个铁皮药箱,把所有的药品分门别类地放进去——碘伏、酒精、纱布、绷带、止血带、退烧药、消炎药、止痛药。东西不多,但被她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型战地医院的药房。
陈九斤走进正殿的时候,小玉正蹲在药箱前,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在看说明书。她穿着一件从废墟里捡来的男士衬衫,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纤细的手腕。她的头发也剪短了,用一皮筋扎在脑后,脸上虽然还有淤青,但比前几天有血色了。
“小玉。”陈九斤喊了一声。
小玉抬起头,看到他,连忙站起来。她的动作还是有点紧张,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但比第一次见面时好了很多。
“道、道长。”她说。
“不用叫我道长。”陈九斤说,“叫我九斤就行。”
小玉摇了摇头。“道长救了我的命,我不能没大没小。”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纠正。在末里,有些规矩反而比以前更重要。不是因为迷信,而是因为规矩让人有归属感,让人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药品够用多久?”他问。
小玉蹲下来,翻开药箱。“碘伏还有三瓶,省着用能用一个月。纱布和绷带比较多,够用两个月。退烧药有两大盒,消炎药只有一盒,抗生素更少,只有几板。”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如果有重伤或者严重感染,我们撑不了多久。”
陈九斤点了点头。“药品的事我来想办法。县城里还有几家药店,下次下山我去搜。”
“我也去。”阿豪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从废墟里捡来的砍刀,刀刃被他磨得很亮,“道长,我跟你一起去。我力气大,能搬东西。”
陈九斤看了阿豪一眼。这个年轻人和几天前判若两人——那时候他缩在烂尾楼的角落里,浑身发抖,像一只待宰的羊。现在他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也不一样了,多了一种末里最珍贵的东西:想活下去的劲头。
“你会用刀吗?”陈九斤问。
阿豪举起砍刀,比划了一下。“砍丧尸没问题。小玉教过我,砍脖子,不要砍头,脖子细,好砍。”
陈九斤看了小玉一眼。小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小玉教你的?”陈九斤问。
“嗯。”阿豪说,“小玉在医院实习的时候,上过自卫课。她说砍脖子比砍头容易,因为脖子没有骨头挡住,一刀就能砍断大半。”
陈九斤点了点头。“行。下次下山你跟我去。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说跑的时候,你必须跑。不许回头,不许犹豫,不许想着‘再砍一刀’。明白吗?”
阿豪用力地点了点头。“明白。”
陈九斤走出正殿,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抬头看天,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像一群悠闲的羊。
很难想象,几天前这里还是一个人间。
林雪从院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弓,背上背着箭壶。她在院墙上又练了一上午的射箭,箭法比前几天更准了。陈九斤注意到她用的箭已经不是之前那十二支了——箭杆上绑了新的羽毛,箭头被磨得更锋利。
“箭用完了?”他问。
“没有。”林雪说,“但快用完了。十二支箭,昨天射丢了三支,找不回来了。还有九支。”
“需要更多。”
“对。”
陈九斤想了想。“下次下山,我去找一些材料。铁钉、铁丝、羽毛、竹子。老周可以做箭。”
林雪点了点头。她走到银杏树下,坐下来,开始检查弓弦。弓弦是牛筋的,用久了会松,需要经常调整。
陈九斤在她旁边坐下。
“林雪。”他说。
“嗯。”
“你怕不怕?”
林雪的手停了一下。“怕什么?”
“怕死。”
林雪沉默了几秒。“以前怕。末第一天,怕得要死。躲在出租屋里,听着外面的尖叫声,哭了一整天。”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银杏树,“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有用。”她说,“该死的时候,怕也会死。不怕,至少死得不难看。”
陈九斤看着她。阳光透过银杏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光影的画。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坚硬的东西。
“你呢?”她问,“你怕不怕?”
陈九斤想了想。
“我怕。”他说,“我怕守不住。”
“守什么?”
“守这个地方。守你们。”他停顿了一下,“守我答应过的事。”
林雪没有问“你答应过什么事”。她只是把弓放在膝盖上,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那你得活久一点。”她说。
陈九斤嘴角动了一下。“我尽量。”
下午,陈九斤把所有人叫到了正殿。
正殿里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被小玉擦过了,虽然还是看不清脸,但至少不落灰了。神像前的供桌被老周修好了,上面摆着一个铁罐子,罐子里着几香——是从废墟里找到的,受了,但晒后还能用。
陈九斤站在供桌前,面对着所有人。老周、林雪、阿豪、小玉,五个人站在正殿里,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青石板地上画出一道道光柱。
“从今天起,”陈九斤说,“灵山观就是我们的大本营。我们要在这里扎,要在这里活下去,要把这里变成一座能挡住任何东西的堡垒。”
没有人说话。
“规矩不多,就几条。”陈九斤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第一,安全第一。任何时候,安全比物资重要。第二,资源共享。所有的食物、水、药品、武器,统一管理,按需分配。第三,有战一起打,有难一起扛。谁要是动了歪心思,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行。那就分工。”陈九斤说,“老周负责修缮和建设。林雪负责警戒和战斗训练。小玉负责医疗和后勤。阿豪负责物资搜集和外勤。我负责所有你们搞不定的事。”
阿豪举起手。“道长,你负责的事是不是太多了?”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搞不定?”
阿豪连忙把手放下来。“搞得定搞得定。”
小玉在旁边笑了一下,很快又憋回去了。
陈九斤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符纸,分成四份,每人一份。
“这些符你们贴身带着。净身符,贴丧尸额头,能直接灭。驱邪符,贴在自己身上,能抵挡丧尸攻击。安神符,贴口,能缓解恐惧和焦虑。神行符,贴腿上,能跑得更快。”他看着每一个人,“用完了找我拿。但是记住,符纸不是无限的,能不用尽量不用。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再想别的办法。”
阿豪接过符纸,像接圣旨一样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老周接过符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上衣内袋。小玉接过符纸,认真地数了数,用一块布包好,放进药箱里。
林雪接过符纸,没有看,直接进了腰间。
“还有一件事。”陈九斤说,“我要教你们画符。”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画符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陈九斤说,“但我不是要你们成为道士,我只要你们会画最基础的几种。净身符、安神符,这两张够了。万一我不在,或者我出了什么事,你们至少还能自己保命。”
正殿里安静了几秒。
“道长,”阿豪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会出什么事?”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万一。末里,没有什么是百分之百的。”
阿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小玉拉了一下袖子,把话咽了回去。
陈九斤从背包里拿出爷爷留下的那本手抄本,翻到“净身符”那一页,放在供桌上。
“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我教你们画符。先从净身符开始。谁先学会,我有奖励。”
“什么奖励?”阿豪问。
“先学会再说。”
当天下午,陈九斤在银杏树下摆了四张石凳和一块石板当桌子,开始教画符。
第一课是净身符。净身符是基础符箓中最简单的一种,只有十二笔,但每一笔都有固定的顺序和力度要求。画错了,符纸自燃。画对了,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会微微发光。
阿豪第一个上手。他拿着毛笔,蘸了朱砂墨,深吸一口气,下笔——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第七笔……画到第八笔的时候,符纸突然自燃,吓得他差点把毛笔扔了。
“顺序错了。”陈九斤说,“第八笔应该在第七笔之前。”
阿豪挠了挠头。“这么多顺序,怎么记得住?”
“练。”
小玉第二个上手。她的手比阿豪稳,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但她画得太慢了,灵力在笔尖停留太久,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变得太深,灵力过载,符纸也自燃了。
“力度均匀。”陈九斤说,“不要忽轻忽重。”
小玉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张符纸,重新开始。
老周没有上手。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先看你们画,看懂了再画。”
林雪最后一个上手。她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墨,在符纸上落笔。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笔都恰到好处——顺序正确,力度均匀,笔触流畅。十二笔画完,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系统提示:“净身符(下品)绘制成功。制作者:林雪。效果:45%。”
陈九斤看着那张符纸,沉默了两秒。
“你以前画过?”他问。
“没有。”林雪说。
“那你——”
“我看你画过。”林雪说,“看了很多遍。”
陈九斤想起了那些夜晚——他坐在银杏树下画符,林雪坐在他旁边,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看着他画。他以为她在休息,或者在发呆。原来她在学。
“不错。”陈九斤说,“你学会了。”
阿豪瞪大了眼睛。“这就学会了?我才画到第八笔就烧了!”
“所以你得多练。”陈九斤把一沓空符纸和一小瓶朱砂墨推到阿豪面前,“练到你画完十二笔符纸不烧为止。”
阿豪苦着脸接过符纸,像接了一沓刑具。
陈九斤转向林雪。“你的奖励,等我想好了给你。”
林雪点了点头,把那张画好的净身符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太阳偏西的时候,陈九斤站在观门口,看着山脚下的方向。死气比前几天淡了很多,但还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灰雾,像一层纱。远处偶尔传来丧尸的嘶吼声,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歌。
林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她问。
“在看它们。”
“它们还会来吗?”
陈九斤沉默了几秒。“会。但不是沈岳了。沈岳死了,它们现在是散兵游勇,没有指挥,没有组织。但它们还是会来,因为灵山上有活人,它们闻得到。”
“那我们怎么办?”
陈九斤转过身,看着灵山观。院子里,老周在收拾工具,阿豪在蹲在地上练画符,小玉在旁边给他递纸,嘴里念念有词地提醒他笔顺。夕阳的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
“我们变强。”陈九斤说,“强到它们不敢来。”
林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
“你觉得他们能变强吗?”她问。
陈九斤没有回答。他走回院子里,走到银杏树下,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灵力在他体内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他引导着这条河流,让它流得更快、更宽、更深。丹田里,灵力汇聚成一团淡金色的光球,缓慢地旋转着。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展开。功德点:8760。品阶:七品。距离六品还需要2000功德点。
他睁开眼睛,看着掌心那道还在愈合的疤痕。八品到七品,他用了三天。七品到六品,可能需要更久。但他有时间——沈岳死后,灵山周围暂时没有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了。
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把自己变得更强。
把所有人都变得更强。
陈九斤站起来,走到正殿里,点了一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神像面前散开,像一条看不见的路。
他对着神像,深深地鞠了一躬。
“爷爷,”他在心里说,“我会守住这里的。”
香火明灭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陈九斤走出正殿,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月光洒在银杏树上,把金黄色的叶子染成了银色。
林雪坐在银杏树下,在磨箭。
陈九斤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雪。”他说。
“嗯。”
“明天我们下山。”
林雪的手停了一下。“去什么?”
“去找东西。”陈九斤说,“药、箭、食物。还有——方舟组织。”
“方舟组织?”
“沈岳死前提到的。”陈九斤说,“我怀疑末不是天灾。是人为的。”
林雪把箭回箭壶,看着陈九斤。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信吗?”
“信。”陈九斤说,“因为如果不是人为的,这个世界就太没道理了。天灾没有理由。但如果是人为的,就有人要负责。有人要还这笔债。”
林雪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明天我跟你去。”
陈九斤点了点头。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灯笼挂在夜空中。末之后,月亮好像比以前更亮了——也许是因为城市的灯光灭了,也许是因为死气让夜空变得更清澈。
“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他说。
“我知道。”林雪说。
“你不怕?”
林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磨箭,磨刀石在箭头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陈九斤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下山。
去找药,去找箭,去找真相。
去找那个叫方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