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斤是在凌晨四点醒来的。
这是他上一世养成的习惯——末里,凌晨是最安全的时候。丧尸在夜间活动频繁,但到了凌晨三四点,它们会进入一段短暂的迟钝期,像是身体需要休息但意识不允许,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这个窗口期很短,不到一个小时,但对于需要外出的人来说,这一个小时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他摸黑穿好衣服。卫衣上的黑血已经透了,硬得像一层铠甲,动一下就有碎屑往下掉。他没有换——没有衣服可换,所有的衣服都在老宅里,而老宅在山脚下,被丧尸包围着。这件卫衣虽然脏,但至少能穿。
斩妖剑靠在树上,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像一条沉睡的蛇在呼吸。他拿起剑,在腰后,又从背包里摸出仅剩的一张神行符和两张净身符,塞进口袋。
功德点还有8760,但他不打算用。功德点要留着升级,画符可以用材料,功德点是用来应急的。
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
正殿里传来老周的鼾声,均匀而深沉。厢房里阿豪在说梦话,含糊不清,听不出在说什么。小玉偶尔应一声,像是在梦里跟他对话。院墙边,林雪靠在墙上,抱着弓,闭着眼睛,但呼吸的节奏不对——她没睡着。
“林雪。”他轻声喊了一句。
她睁开眼睛。
“走。”
林雪站起来,把弓背到背上,箭壶挂在腰间,军刀别在另一侧。她没有问“去哪里”或者“去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观门。
凌晨的山路很黑。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极其微弱的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勉强照亮石阶的轮廓。陈九斤的阴阳眼在这种光线下发挥了作用——他能看到石阶两侧的死气分布,哪里有危险,哪里安全,一目了然。
林雪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山脚下。
停车场还在,那几辆生锈的车还停在那里,车身上落满了灰尘和枯叶。但停车场周围多了很多东西——丧尸的尸体。不是最近的,是几天前沈岳带尸群攻山时留下的。尸体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陈九斤绕过停车场,走上公路。
公路两侧是一片居民区,六层楼的砖混结构,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一楼的窗户大多破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有些窗户上挂着床单和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帜。
陈九斤的阴阳眼扫过居民区。死气浓度中等,大概有三四十只丧尸分散在各处,没有聚集,没有组织。
“前面有个药店。”他压低声音说,“在十字路口西南角。我上一世路过的时候看到过。”
“上一世?”林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陈九斤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沉默了一秒,没有解释。“走吧。”
他们沿着公路往前走,经过一栋居民楼的时候,二楼的窗户里突然传来一声嘶吼。一只丧尸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灰白色的手臂在黑暗中挥舞,指甲刮着窗框,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陈九斤没有抬头。这种被关在房间里的丧尸构不成威胁,它们出不来,只能在里面吼。但它们的吼声会引来其他丧尸。
“快走。”他说。
他们加快了脚步。身后,那只丧尸的嘶吼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像是在通知同伴:有活人,在这里,快来。
十字路口到了。
药店在西南角,卷帘门半开着,离地面大概有四十厘米的缝隙。陈九斤蹲下来,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货架倒了,药瓶散了一地,地上有几摊涸的血迹,但没有丧尸。
“我先进,你守在外面。”陈九斤说。
林雪点了点头,蹲在卷帘门旁边,把箭搭在弦上,瞄准街道的方向。
陈九斤趴下来,从缝隙里钻了进去。卷帘门的边缘很锋利,刮着他的后背,卫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爬进去,站起来,手电筒的光在药店内部扫了一圈。
药店不大,大概六七十平米,三面是货架,一面是柜台。货架上的药品已经被扫荡过了——不是被丧尸破坏的,而是被人拿走的。整盒整盒的药品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散落的药瓶和包装盒。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至少有三四个人,脚印很新,不超过两天。
有人来过。
陈九斤的心沉了一下。他蹲下来,借着电筒光检查地上的脚印。脚印大小不一,有男有女,有一个人的脚印特别大,至少是四十五码的鞋,体重不轻。他们是从后门进来的——后门的锁被撬开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几盒碘伏、两卷纱布、一盒阿莫西林,还有一瓶维生素C。这些东西没被拿走,可能是因为藏在抽屉里,没被发现。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装进背包,又在地上捡了几瓶散落的止痛药和退烧药。不多,但够用一阵子了。
他正准备从卷帘门钻出去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林雪的声音。
“有人。”
不是丧尸。是人。
陈九斤趴在缝隙里往外看。
街道对面,三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武器——一个拿消防斧,一个拿钢管,女的拿一把菜刀。他们走得很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拿消防斧的男人个头很大,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疤,缝过针,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最后停在了药店的卷帘门上。
“那边。”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沉,像从腔里挤出来的。
三个人朝药店走来。
林雪蹲在卷帘门旁边,箭已经搭在弦上了,弓拉到了一半。她的目光从瞄准器后面盯着那个大个子男人,手指扣着弓弦,随时可以松手。
陈九斤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等等。”他压低声音对林雪说,然后站起来,面对那三个人。
大个子男人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他手里的消防斧举高了半寸,目光在陈九斤和林雪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停在了陈九斤腰间的斩妖剑上。
“你们是谁?”大个子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敌意。
“路过。”陈九斤说,“来找药的。”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大个子男人沉默了两秒。“给我们一半。”
陈九斤看着他。月光下,大个子男人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末中常见的、对一切都不信任的光。
“凭什么?”陈九斤问。
大个子男人把消防斧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着,斧刃朝前。
“凭我们有三个人,你们有两个。凭我的斧子比你的剑大。够不够?”
陈九斤没有动。他看着大个子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威胁,但没有意。他在试探,不是在宣战。
“你叫什么?”陈九斤问。
大个子男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预期之中。
“大壮。”他说。
“大壮,你身后的巷子里有两只丧尸,正在往这边走。如果你跟我在这里打起来,声音会引来更多。到时候你手里的斧子再大,也砍不完。”
大个子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没有怀疑陈九斤的话——因为在末里,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不想要什么。”陈九斤从背包里拿出那瓶阿莫西林,扔给大个子男人,“抗生素,你们可能更需要。碘伏和纱布我留着了,我那边有人受伤了。”
大个子男人接住药瓶,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威胁,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
“你为什么给我们?”他问。
陈九斤把背包背好,转身准备走。
“因为你们也没过人。”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们的鞋上没有血,斧刃上没有黑血以外的痕迹。你们在末里活了这么多天,没有过活人。这一点,值得一瓶抗生素。”
大个子男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阿莫西林,看着陈九斤和林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女人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哥,那两个人——”
“我知道。”大壮打断了她,“那个男的,不简单。”
“什么意思?”
大壮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沉默了几秒。“他身上有符纸。我看到了,口袋里露出一角。黄色的,上面画着红色的东西。”
“符纸?”
“嗯。我以前请过道士,见过那种东西。”
女人皱起了眉头。“你是说,他是道士?”
大壮没有回答。他把药瓶塞进口袋,转身走向巷子。
“走。先回去再说。”
走出居民区之后,林雪才开口。
“你刚才为什么给他们药?”
“因为他们需要。”
“我们就不需要?”
“我们需要,但他们更需要。”陈九斤说,“那个女的脚上有伤,走路的时候左腿不太用力。她可能扭伤了,也可能被咬了。如果是被咬了,抗生素也救不了她。但如果是扭伤,抗生素至少能防止感染。”
林雪沉默了几秒。“你观察得很仔细。”
“末里,不仔细的人活不长。”
他们沿着公路往回走。天边开始发白了,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淡橙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线。丧尸的迟钝期快结束了,它们会开始变得活跃,需要赶在这之前回到灵山。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陈九斤突然停住了。
他的阴阳眼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停车场东侧的那片灌木丛里,有活人的灵气。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有人在灌木丛里,受了重伤,灵气在快速流失。
陈九斤犹豫了一秒。
“那边有人。”他指了指灌木丛。
林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活的?”
“快死了。”
陈九斤走过去,拨开灌木丛。
地上躺着一个人,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白色T恤。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不是丧尸咬的,是被利器划开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皮肉翻开,能看到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口的起伏。但他的手握得很紧,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一个用布包着的、拳头大的东西。
陈九斤蹲下来,把手指放在他的脖子上。有脉搏,很弱,但还有。
“他快不行了。”林雪在旁边说。
“我知道。”
陈九斤从背包里拿出碘伏和纱布,开始处理伤口。伤口太深了,需要缝合,但他没有针线,也没有那个技术。他只能先把伤口清理净,用碘伏消毒,然后用纱布紧紧地包扎起来,尽量止血。
年轻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别说话。”陈九斤说,“你受了重伤,需要休息。”
年轻男人的手突然抓住了陈九斤的手腕。他的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像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稻草。
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散大,目光涣散,但他看着陈九斤,嘴唇在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
“方……方舟……”
陈九斤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方舟什么?”他凑近了一点。
“方舟……不是……救人的……是……是养猪的……我们……都是……猪……”
年轻男人的手从陈九斤的手腕上滑落,眼睛慢慢闭上了。他的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一台正在停摆的机器。
陈九斤握住他的手,把灵力缓缓注入他的体内。系统提示:“灵力传输中,目标生命体征极低,治疗效果有限。建议立即服用培元丹。”
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培元丹——新手大礼包里的三颗,他吃了一颗,给了林雪一颗,这是最后一颗。他把丹药塞进年轻男人的嘴里,用手托着他的下巴,让他咽下去。
培元丹的药力很快起了作用。年轻男人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苍白,呼吸从几乎没有变成了微弱但稳定。他还没有醒,但至少暂时不会死了。
“他是谁?”林雪问。
“不知道。”陈九斤说,“但他知道方舟。”
林雪看了一眼年轻男人手里攥着的那个布包。陈九斤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布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U盘。银色的,很小,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字:“方舟·实验记录·机密。”
陈九斤把U盘握在手心,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带他回去。”他说。
林雪没有问“怎么带”。她蹲下来,把年轻男人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陈九斤架起另一只,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从灌木丛里拖了出来。
年轻男人很轻,轻得不正常。一米七几的个子,体重可能不到一百斤,瘦得像一把柴火。他的T恤下面,肋骨一一地凸出来,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
他们拖着他往山上走。天越来越亮,橙色的光从山脊后面漫出来,把整座灵山染成了金红色。
走到灵山观门口的时候,老周已经起来了。他正站在院子里刷牙,看到陈九斤和林雪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牙刷从嘴里掉了下来。
“这是——”
“救回来的。”陈九斤说,“把正殿收拾一下,让他躺下。小玉呢?”
“在厢房里,我去叫她。”老周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捡起牙刷,塞进口袋里,又跑了。
小玉从厢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纱布。她看到那个年轻人口的伤口,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抬到正殿去,放在神像前面。”她说,“阿豪,去打一盆净的水来!老周,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阿豪从厢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毛笔,墨汁甩了一脸。他看到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去打水。
小玉蹲在年轻人旁边,开始拆陈九斤之前包扎的纱布。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很稳,眼神很专注。她撕开年轻人T恤的领口,露出整道伤口,皱起了眉头。
“这道伤口不是丧尸弄的。”她说。
“我知道。”陈九斤说,“是刀。”
“刀口很深,划开了大肌,但没有伤到肋骨和内脏。运气好。”小玉从药箱里拿出缝合针和缝合线——这些东西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的,但陈九斤没有问,“道长,帮我按住他。缝的时候他会疼醒,别让他乱动。”
陈九斤按住年轻人的肩膀。林雪按住他的双腿。
小玉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年轻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动物一样的惨叫,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他昏过去了。
小玉没有停。她的手指飞快地穿针引线,一针接一针,把翻开的皮肉拉拢、对齐、缝合。她的手法不像一个实习了一年的护士,像一个在急诊室了很多年的老手。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最后一针缝完,小玉剪断线头,用碘伏在伤口上又擦了一遍,然后用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她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好了。”她说,“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了。”
陈九斤站起来,看着那个躺在神像下面的年轻人。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比之前稳了很多,口的起伏也明显了。他手里还握着那个布包的残片,U盘被陈九斤拿走了,但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像在抓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老周。”陈九斤说。
“在。”
“看着他。醒了叫我。”
老周点了点头,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年轻人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丝,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不能抽烟,病人闻不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陈九斤走出正殿,站在银杏树下。他把U盘举到眼前,借着晨光看那行标签上的字——“方舟·实验记录·机密”。
方舟。
沈岳死前提到了它。这个年轻人也提到了它。
“方舟不是救人的,是养猪的。我们都是猪。”
养猪的。什么意思?谁是猪?谁在养?
陈九斤把U盘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需要一台电脑才能看里面的内容,而电脑——末里最没用的东西之一——他不知道哪里还能找到一台能用的。
林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什么?”
“方舟不是救人的。”
陈九斤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
“那末就不是天灾。”林雪接上了他的话,“是人为的。”
陈九斤抬头看着天空。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橙红色的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渐变的颜色——从橙红到浅蓝,从浅蓝到深紫。云朵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块块巨大的、柔软的棉花糖。
末第六天的早晨,很美。
陈九斤看着这片天空,想起了一件事——上一世,末第六天,他在出租屋里饿得头昏眼花,不敢出门,不敢出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惨的时候。
他不知道,那只是开始。
“林雪。”他说。
“嗯。”
“我们得找到一台电脑。”
“用来什么?”
陈九斤拍了拍口袋里的U盘。
“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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