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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砰!

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在皇极殿的金砖上砸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擦着陈新甲的乌纱帽飞溅出去,几滴落在绯色官服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口剧烈起伏。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此刻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抠着龙椅扶手。

“皇上!老臣冤枉啊!”陈新甲双膝跪地,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那兵仗局的贱户陆铮,包藏祸心!他故意交出一份残缺的图纸,引诱兵部工匠仿造。试射之时,十一把火枪连环炸膛!王侍郎被炸断了两手指,十几个大匠死无全尸啊皇上!”

陈新甲的声音凄厉无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殿内站着两排文武百官。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兵部给事中立刻跨出队列,义愤填膺地举起象牙笏板:“皇上!此等刁民,竟敢用假图纸谋害朝廷命官,简直是十恶不赦!臣恳请皇上降旨,将陆铮下诏狱,严刑拷打,问出真正的造枪秘方!”

“臣附议!”

“臣等附议!此风断不可长!”

十几个兵部和督察院的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

裴纶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低着头看着脚尖。他听着前面这群穿红袍的官员声泪俱下的控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陆兄弟算得太准了。

这帮文官自己造不出东西,炸死了人,转头就能把屎盆子扣在别人头上。如果今天让他们把谋害命官的罪名坐实,北镇抚司连个大门都看不住,那批火枪也得全落进兵部的口袋。

退无可退。

裴纶深吸一口气,右脚猛地往前踏出一步。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裴纶,有本要奏!”

裴纶粗犷的声音在皇极殿内炸响,硬生生压过了那群文官的哭诉。

陈新甲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裴纶,眼神里全是怨毒。

“陈尚书这话,下官听不懂。”裴纶迎着陈新甲的目光,大步走到大殿中央,“图纸是王侍郎亲自带人去西厂区拿的,尺寸、配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兵部的大匠照着打,打出了废铁炸死了自己人,怎么反倒怪起画图纸的人来了?”

陈新甲气极反笑,指着裴纶的鼻子:“一派胡言!若不是那贱户暗中做了手脚,隐瞒了关键工序,兵部集结全城能工巧匠,岂会造不出一把火枪?”

“造不造得出,那是你们兵部手艺不行。”裴纶冷笑一声,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长条形的物件,一把扯开外面的黄布。

一把通体流畅、枪管散发着幽暗冷光的燧发枪露了出来。胡桃木的枪托打磨得不见木刺,击锤上的燧石卡得严丝合缝。

“皇上!”裴纶双手将火枪举过头顶,“这把枪,是陆铮用交给兵部同一张图纸、同一炉钢水打出来的成枪。臣恳请皇上亲自验看。”

崇祯的目光瞬间被那把枪吸引。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迈着小碎步走下台阶,双手接过火枪。旁边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里面装着兵部炸膛后的碎铁片,一起呈到了御案前。

崇祯拿起那把完美的燧发枪,入手沉甸甸的。手指顺着灰黑色的枪管抚摸过去,触感犹如丝绸般顺滑,没有一丝沙眼和凸起。他再转头看向托盘里那堆边缘锋利、如同碎冰渣一样的废铁。

同样是一炉铁水出来的东西。一个坚不可摧,一个脆如薄冰。

兵部口口声声说图纸有假,可这实实在在的真家伙就摆在眼前。分明是兵部这帮蠢材贪功冒进,连图纸都看不明白就强行仿造,弄出了惨剧还要推卸责任。

文官集团那套争功诿过的把戏,崇祯看了十几年,早就厌恶透顶。

“裴纶。”崇祯放下火枪,声音冷得掉渣,“既然是同一张图纸,为何兵部造出来的会炸膛?”

裴纶后背拔得笔直。他脑子里疯狂回放着陆铮昨晚交代给他的那番话——虽然他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知道,只要把这番话说出来,兵部这帮人的脸就得被踩在脚底下摩擦。

“回皇上的话!陆铮托臣带句话给兵部的大人们。”裴纶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文官,“大人们把朝堂的规矩当成天道,但在火炉里,天道也得按照工艺流程来运转。高碳钢出炉,内部燥热无比,必须埋进草木灰里,经过七十二个时辰的退火冷却,理顺晶体结构。”

裴纶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大殿嗡嗡作响:“兵部的大匠连马氏体转变都不懂,拿水一泼就敢装填。这叫科学的门槛!跨不过去,就得拿命来填!真理只在炉火与铁锤之间,不容尔等用权谋亵渎!”

皇极殿内鸦雀无声。

陈新甲半张着嘴,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什么退火,什么马氏体,什么科学的门槛——这些闻所未闻的词砸在朝堂上,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兵部官员的脸上。

他们本听不懂裴纶在说什么。但正因为听不懂,那种被底层匠户在手艺上彻底降维打击的羞辱感,才更加让人窒息。

“废物!”崇祯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拿着真图纸都能把自己炸死!兵部每年耗费上百万两银子,养的就是你们这群连个匠户都不如的酒囊饭袋?”

陈新甲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趴在金砖上,连头都不敢抬:“皇上息怒!老臣……老臣知罪!”

“知罪?”崇祯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新甲,“松山战败,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如今连一把火枪都造不明白。朕要你们这群兵部官员有何用?”

崇祯深吸一口气,压下口的怒火:“传旨!”

王承恩赶紧躬身听旨。

“从今起,兵仗局西厂区由北镇抚司全权接管!陆铮所需一应铁料、煤炭、人手,内廷与兵部不得有半点阻拦!谁敢再把手伸进西厂区,朕就剁了他的爪子!”

裴纶狂喜。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领旨!北镇抚司定当粉身碎骨,保大明火器万无一失!”

退朝的钟声敲响。

陈新甲走出皇极殿,秋风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踩着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管家从角落里迎上来,压低声音:“老爷,皇上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陈新甲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皇上这是彻底把火器营的差事交给了锦衣卫。那姓陆的贱户,现在成了皇上面前的红人。”

陈新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极殿。

明面上他动不了那个姓陆的。可这京城里,想要大明造不出火枪的,不止他兵部一家。

“前几天让你联系的人,联系上了吗?”陈新甲声音极低。

管家四下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联系上了。那几个伪装成挑粪苦力的人,已经拿着牙牌混进西厂区了。”

陈新甲嘴角的皮肉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残忍的冷笑:“好。既然我兵部拿不到这造枪的功劳,那这西厂区也就没必要留着了。告诉他们,手脚净点。只要西厂区出点意外,这口黑锅,锦衣卫照样得背。”

管家咽了口唾沫:“老爷,那可是建奴的细作……若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陈新甲甩开袖子,大步往前走,“死无对证的事。大明朝的规矩,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写奏折。”

同一时刻。京城,兵仗局西厂区。

高炉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几十个匠户光着膀子,在流水线上挥汗如雨。李老汉抡着大锤,汗珠子砸在铁砧上滋滋作响,嘴里叼着旱烟袋,美得不行——打了四十年铁,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西厂区边缘的坊。

这里远离高炉,四周砌着高高的防火墙。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木炭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陆铮穿着粗布短打,站在一排巨大的木桶前。他正在检查第一批颗粒化黑的成色。

大明以前的全是粉末状,装填困难,受就废。陆铮用蛋清和烈酒作为粘合剂,把粉末压制成均匀的颗粒,不仅防,燃烧速度更是成倍提升。

他伸手抓起一把刚刚配好的黑。木炭、硫磺、硝石的比例经过精确计算,呈现出完美的灰黑色,颗粒饱满,大小均匀。

陆铮把凑到鼻尖,浓烈的硫磺味冲进鼻腔。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不对劲。

纯正的黑,只有硫磺的刺鼻味和木炭的焦糊味。但现在,这股气味里夹杂着一股生硬的、散发着铁锈腥气的金属刮擦味。

陆铮没说话。他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搓揉着手心里的颗粒。粗糙的触感中,有一点细微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刺痛感传到指尖。

他走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阳光,死死盯着手心。

在灰黑色的颗粒之间,夹杂着无数肉眼难以分辨的、闪烁着暗红色光泽的细碎铁屑。

陆铮的瞳孔微微收缩。

铁屑边缘锋利,硬度极高。只要工匠在装填时用铁制通条用力压实,铁屑和通条产生剧烈摩擦——静电火花。不需要扣动扳机,就会在枪管内部瞬间引爆。

他慢慢收拢手指,把那把掺了铁屑的死死攥在手心里。

有人在里下了死手。

陆铮抬起头,目光扫过坊昏暗的角落。几个匠户正在不远处的案板上筛硝石,没人往这边看。但他知道,下黑手的人一定就藏在西厂区的某个角落,等着看这几十桶把流水线炸上天。

他把那把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脚步不急不缓,但攥着拳头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这一次,不是兵部,不是内廷。是有人要连人带厂,一块儿炸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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