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音阁回来之后,王恪连着三天没出门。
谢道清每天傍晚来一趟,问几句,然后就走。谢婉倒是天天来,送饭送点心送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顺便打听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王恪没说,她也不恼,只是“哦”一声,然后换个话题继续叽叽喳喳。
庾信没来。
第四天傍晚,王恪正在屋里看书,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谢婉,是两个人。
他起身开门。
庾信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萧昭业。
王恪愣住了。
萧昭业笑了笑,摇着手里的折扇:“王兄,别来无恙?”
庾信说:“进去说。”
三人进了屋,关上门。
萧昭业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皱起眉:“凉的。”
庾信说:“你当这是你家?”
萧昭业没理他,看着王恪:
“听说你见过萧使君的人了?”
王恪说:“你怎么知道?”
萧昭业笑了:“建康城里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他放下茶杯,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认真地看着王恪: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王恪说:“什么事?”
萧昭业说:
“萧使君要对你动手了。”
王恪心头一紧。
萧昭业说:
“他的人已经在城外集结。不是冲着谢府,是冲着你。”
庾信在旁边说:“他要是想抓人,早就抓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萧昭业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人,是东西。”
他盯着王恪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那把钥匙。那本书。”
王恪没说话。
萧昭业说:
“他派人跟你谈,是想看看你的态度。现在他知道你不肯给,就不会再客气了。”
庾信说:“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抢?”
萧昭业说:
“因为谢府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地方。谢家虽然没落了,但到底是陈郡谢氏。他敢硬来,得罪的不是谢道清,是整个谢家。”
他顿了顿,看着王恪:
“但你不一样。你是外人。他动你,没人会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王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你们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萧昭业说:
“告诉你,你有两个选择。”
王恪说:“哪两个?”
萧昭业说:
“第一,把东西交出去。他保你平安。”
王恪说:“第二呢?”
萧昭业看着他,缓缓说:
“第二,离开建康。”
王恪愣住了。
萧昭业说:
“去洛阳。找另一把钥匙。找到之后,你就有和他谈判的筹码。”
庾信在旁边说:“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王恪看着他。
庾信说:
“萧使君要的是两把钥匙。你手里只有一把。他拿到也没用。你要是能在北边找到另一把,他就得求着你。”
王恪说:“可洛阳在北魏,我怎么去?”
萧昭业说:
“我有路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北魏商队的腰牌。拿着它,可以跟着商队过境。”
王恪看着那块腰牌,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萧昭业笑了:
“因为我看萧使君不顺眼。”
庾信说:
“因为你是朋友。”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互相看了一眼。
萧昭业说:“行,你的理由比我好。”
庾信没理他,看着王恪:
“你自己选。”
—
萧昭业和庾信走后,王恪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腰牌还在,凉凉的。
他看着那块牌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离开建康。
去洛阳。
找另一把钥匙。
听起来很简单。
可他走了,谢道清怎么办?谢婉怎么办?
他走了,萧使君会不会对她们动手?
外面传来敲门声。
“王公子?”
是谢婉。
王恪起身开门。
谢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饭菜。她往里看了一眼,小声说:
“表姐让我来叫你吃饭。你今天又没吃。”
王恪说:“不饿。”
谢婉说:“不饿也得吃。表姐说了,你要是不吃,她就不理我。”
王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接过托盘,放在桌上。
谢婉没走,反而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王公子,你是不是要走了?”
王恪心头一震。
谢婉说:
“我刚才看见萧公子和庾公子从你屋里出来。他们是不是来劝你走的?”
王恪没说话。
谢婉说:
“表姐也知道了。”
王恪说:“她知道什么?”
谢婉说:
“知道你要走。”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她让我别来打扰你。可我……我就是想来问问。”
王恪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说:“谢婉,我——”
谢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王公子,你还会回来吗?”
王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会。”
谢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那就好。我会等你回来。”
说完,她就跑了。
王恪坐在屋里,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动。
—
夜里,王恪去了谢道清的院子。
海棠树下,谢道清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月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霜。
王恪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没回头,只是说:
“要走了?”
王恪说:“是。”
谢道清说:“什么时候?”
王恪说:“明天。”
谢道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脸还是那么冷,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递给他。
“带上。”
王恪说:“你——”
谢道清说:
“这是你走的理由。不带它,你去洛阳什么?”
王恪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谢道清看着他,忽然说:
“活着回来。”
王恪点点头。
谢道清没再说话,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谢婉那丫头,我会看着。”
王恪说:“我知道。”
谢道清说:
“庾信那人是可以信的。”
王恪说:“我知道。”
谢道清说:
“萧昭业虽然滑头,但他这次是真心帮你。”
王恪说:“我知道。”
谢道清没再说话。
门关上了。
王恪站在海棠树下,握着那把钥匙。
凉凉的。
可他心里,却热热的。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明天,就要走了。
去洛阳。
去找另一把钥匙。
去找那个叫元清仪的人。
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活着回来。
因为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