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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知微意识-生理理论重构小组”的临时工作区,设在启明大厦顶层一间原本闲置的玻璃会议室里。白板上还残留着上次会议混乱的公式和箭头,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和焦虑。

苏清凰站在白板前,面对着围坐在长桌旁的六个人。除了谢致远是以特邀顾问身份远程接入(视频窗口开着),其余五人都是原班人马中的理论骨:两位神经科学家(一老一少),一位理论物理学家,一位计算模型专家,还有一位陆子昂派来的、负责协调与进度催促的经理。

“这是过去72小时,观测主体脑波异常期前后,所有可采集数据的多维度关联图谱。”年轻的神经科学家,姓赵,语速飞快地作着投影,复杂的彩色网状图铺满屏幕,“我们尝试了十七种现有模型进行拟合,最优的匹配度也只有32%。传统线性或弱非线性模型基本失效。”

“杂波序列的傅里叶分析和小波变换结果显示,其具有类分形特征,但未发现可识别的信息编码模式。”计算模型专家补充道,眉头紧锁。

“所以,沈博士,”年长的神经科学家,姓钱,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清凰,“你提出的‘意识相变’假说,具体数学模型在哪里?如何定量描述这种‘相变’的临界条件、序参量以及相变后的新稳态?没有数学模型,一切都是空谈。”

压力像实质的水银,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苏清凰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摩挲,那里贴着沈知微加密文件中一句潦草的笔记:“相变非平滑过渡,乃信息结构之坍缩与重构,或可类比于‘易经’卦象之变,非连续,有阈。”

她不懂高深的数学模型,但她懂“易经”,懂“卦变”,懂那种非此即彼、瞬间转化的思维。

“数学模型需要基于对现象本质的理解。”苏清凰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我们现在连现象的本质都未达成共识,就急于套用公式,或许本末倒置。钱老师,您认为意识是什么?是脑电信号的,是神经元连接的涌现属性,还是……某种更本的、承载信息的存在形式?”

钱教授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反问这样一个哲学兼科学的基础问题,他皱眉道:“当然是神经系统高级功能的体现……”

“如果是功能的体现,那么功能的‘质变’,是否可能先于、或独立于我们目前能监测到的神经结构的‘量变’而发生?”苏清凰追问,她想起沈知微志里提到的“意识场强韧度”,“就像水变成冰,分子没变,但排列方式变了,宏观性质就天差地别。我们监测的脑电、fMRI,看到的是水分子的热运动(功能活跃度),还是水分子的排列方式(结构)?或许,我们一直监测的是‘热运动’,而忽略了‘排列方式’的本转变。”

这个比喻很粗糙,但让在场的物理学家和计算专家眼睛微微一亮。

“你是说,可能存在一种我们目前技术无法直接观测的‘意识微结构’,它的重构导致了宏观观测信号的异常?”理论物理学家饶有兴趣。

“可以这么理解。”苏清凰点头,继续沿着这个思路发挥,结合沈知微笔记里零星的前沿术语和她自己这几天的恶补,“这种‘微结构’的变化,可能不是连续的,而是达到某个临界点后突然跃迁。跃迁过程中,旧结构与新结构共存、冲突,产生我们观测到的‘杂波’。而跃迁完成后,新结构建立,与外部世界的耦合方式也随之改变,导致原有场域模型失效。”

“那临界点是什么?触发因素呢?”年轻的赵博士追问。

苏清凰沉默了。触发因素?很可能就是“双星凌”和濒死体验的结合。但她不能说。

“这需要更多数据,尤其是关于观测主体在异常发生前一段时间内,生理、心理、甚至所处环境的所有可能变量。”她只能将问题引向更全面的数据收集,“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息的生活史与生理心理动态数据库,不仅仅是为这个个案,也是为了未来可能出现的类似现象。”

“这工作量太大了,而且涉及极度敏感的隐私。”经理话,面露难色。

“如果我们要理解的是人类意识最本的奥秘之一,那么常规的尺度和方法可能已经不够了。”谢致远的声音从视频中传来,温和但坚定,“我支持沈博士的方向。我们可以从构建一个理论框架开始,不急于出模型,先理清概念,定义可能存在的‘相变’特征、类型和可观测的间接证据。同时,启动有限但深入的背景变量筛查。这比盲目试错更有希望。”

谢致远的学术声望再次发挥了作用。钱教授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可以。那就先按这个思路,梳理文献,构建概念框架。沈博士,请你尽快拿出一份详细的研究计划书,包括需要调阅哪些历史数据,进行哪些补充访谈和测试。”

“我会的。”苏清凰应下,心中却一片冰凉。计划书?访谈?测试?她连这个之前的很多基础细节都没搞懂。

会议在一种看似有进展、实则前路漫漫的气氛中结束。众人散去,苏清凰独自站在满是复杂图表的玻璃墙前,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孤独。她就像一个被突然推上指挥台的士兵,手里只有半张残缺的地图,却要带领一群专家去攻打一个未知的堡垒。

手机震动,是谢致远发来的信息:“表现很好,方向抓得准。压力很大,慢慢来。另,有件东西,或许对你有帮助,已寄至你公寓。注意查收。”

来自谢致远的东西?苏清凰心中微动。她收拾好东西,离开大厦,没有让陆子昂的车送,而是自己慢慢走了一段路。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

回到公寓,门口果然放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里面是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和一张便签,是谢致远的字迹:“匿名寄至我处,指名转交沈知微博士。内容未阅,但来源可能与之前的《异闻录》有关。务必谨慎。”

又是匿名!苏清凰心跳加速。她将U盘入电脑,这次没有密码。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丙午年春,大内采选实录(模拟重建)”。

点开视频,是用先进的3D动画技术模拟出的古代宫廷场景。场景宏大,细节真,人物衣饰、建筑样式,都与她记忆中的大雍宫廷有八九分相似!画面中,正在举行一场小规模的宫廷宴会或觐见,镜头缓缓推进,聚焦在一位坐在偏下首位置的年轻宫装女子身上。女子面容清丽,气质沉静,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睿智——那张脸,竟与她(苏清凰)有六七分相似,但更成熟,神态截然不同!

画面旁边浮现出文字注释:“模拟角色:苏清凰(大雍承恩侯嫡女)。模拟事件:昭元十二年春,首次于御前展示‘外伤缝合改良术’。注:此段记录基于零散宫廷档案与民间传闻合成,真实性存疑。数据源:保密。”

视频只有短短三分钟,后面是更多关于“苏清凰”入宫后零散事迹的文字摘要:治愈太后目疾、提出“医疗驿站”构想、晋封惠嫔……时间线竟已推进到她落水之后许久!

苏清凰浑身发冷。这不是记录,这是……预测?还是基于某种信息的推演?谁有能力做出如此真的模拟?这个“Z”,到底知道多少?他/她将这些送给谢致远,再转交自己,目的何在?展示能力?提供“剧本”?还是警告?

她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一个巨大的、层层嵌套的迷宫,而设计迷宫的人,似乎不止沈知微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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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晖院的困境,在换大夫和顶撞王氏之后,迅速从温火慢炖变成了明火炙烤。

份例册子上的削减,被王氏手下的管事嬷嬷严格执行。每的饭菜从两荤一素变成了勉强一荤一素,荤菜只见几点油星,素菜也多是菜帮子,米饭换成了掺杂着稗子、沙石的糙米。茶叶没了,只有陈年的茶末。炭火份例减半,屋里总是阴冷。连洗漱用的热水,都开始限量。

翠珠和小莲的脸色一比一差,尤其是小莲,原本还算红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眼底带着怨气和不安。下人的月钱也被扣,虽然沈知微悄悄从自己有限的私房里拿钱补贴了翠珠,但小莲是没有的。

“小姐,再这样下去……”翠珠看着桌上那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荤菜”,眼圈发红。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沈知微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筷子糙米饭,慢慢咀嚼。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带来不适,但她强迫自己吞咽。营养不足,她的身体恢复会更慢。必须尽快破局。

“小莲,”她忽然开口,看向一旁站着、眼神飘忽的小莲,“这几,大厨房可有什么新鲜事?或者,其他院子里的姐妹,都吃些什么?”

小莲撇了撇嘴,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抱怨:“能有什么新鲜事?大厨房那些婆子,看人下菜碟。二小姐院子里的春杏前还炫耀,她们得了夫人赏的樱桃煎和酥酪呢!哪像咱们这里……”

“哦?二妹妹胃口倒好。”沈知微语气平淡,“夫人持家节俭,还能顾得上二妹妹的喜好,也是不易。”

小莲被噎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低头:“奴、奴婢多嘴了。”

“无妨。”沈知微放下筷子,“我知道,跟着我,委屈你们了。尤其你,小莲,正长身体的时候,却要顿顿吃这些。”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我也没法子。周大夫开的药不能停,那点银子……唉。你若觉得实在艰难,我去求母亲,将你调到别的院子当差,或许还能吃口饱饭。”

小莲猛地抬头,脸色变了变。调走?她这种知道些内情、又不受宠的丫鬟,能调到什么好去处?说不定更糟。而且,大小姐这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奴婢不敢!奴婢既伺候了小姐,自然要跟着小姐!”小莲连忙表忠心,心里却更乱了。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有些种子,种下就好,浇灌太多反而不美。

午后,她借口要去小佛堂为祖母祈福(这是被允许的),带着翠珠出了清晖院。路上,她低声问:“李伯那边,有消息吗?”

翠珠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极低:“李伯说,他有个远房侄子,在京城西郊跑货,对那边还算熟。小姐说的那个‘五十顷田庄’,就在西郊清河镇边上。李伯隐约记得,好像五六年前,庄子的管事换过人,现在的管事姓胡,据说是……夫人陪嫁铺子里一个掌柜的亲戚。庄子这些年,报上来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说是年景不好。”

果然!田庄的管理权已经落到王氏的人手里,而且收益很可能被做了手脚。

“铺面呢?”

“东市那两间铺面,位置是顶好的,一间绸缎庄,一间药铺。李伯说,绸缎庄的招牌好像换过,现在的字号不是原先林家留下的‘云锦阁’,叫什么‘华彩坊’。药铺倒还叫‘仁心堂’,但坐堂的大夫好像也换了。具体的,他侄子也不清楚。”

生母留下的产业,被侵蚀、更名、换人,几乎是板上钉钉了。沈知微心中冷笑。王氏吃相未免太难看,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或许,是觉得她这个嫡女永远没有翻身的可能,也永远不会有人为她出头。

“让你那亲戚,有机会的话,再打听仔细些,尤其是那个胡管事和现在铺子掌柜的为人、背景,越细越好。但一定小心,别让人起疑。银子不够,再从我这儿拿。”沈知微吩咐。调查需要钱,她换首饰得来的那点银子,得精打细算。

“是,小姐。”

走到小佛堂附近,却“偶遇”了正从里面出来的苏清鸾。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缕金百蝶穿花袄裙,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衬得小脸娇艳,与沈知微的素旧衣衫形成鲜明对比。

“哟,大姐姐也来礼佛?”苏清鸾挑眉,目光上下打量着沈知微,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也是,大姐姐身子弱,多求求菩萨也是应当。只是这衣裳……是不是太素净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苛待嫡长女呢。”她用手帕掩着唇,轻笑出声。

翠珠气得脸色发白,想要开口,被沈知微用眼神制止。

“二妹说笑了。礼佛贵在心诚,不在衣饰。”沈知微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无波,“倒是二妹,这身衣裳鲜亮,只是这红配金,略显俗艳,于佛前,恐有失庄重。妹妹年纪小,不懂也是有的。”

苏清鸾笑容一僵,她最恨别人说她俗气没品味。“你!”

“我还要进去为祖母祈福,就不打扰二妹了。”沈知微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进入佛堂。

苏清鸾站在原地,看着沈知微挺直的背影,气得跺脚。这个大姐姐,落水之后,不仅没死成,说话还越发气人!等着瞧!

佛堂里香烟袅袅,沈知微跪在蒲团上,闭上眼。她并非虔诚信徒,但此刻,这片刻的宁静与檀香,能让她暂时远离那些令人窒息的算计和困窘。

生母林氏,那个只存在于记忆碎片和一张冰冷清单里的江南女子,当年是否也曾在此祈求,祈求女儿平安顺遂?她留下的财富,没能保护自己,如今,能否成为女儿破局的利器?

沈知微默默祝祷:若母亲在天有灵,请助女儿一臂之力,拿回本属于我们的东西。

离开佛堂时,天色将晚。寒风卷着枯叶,刮过空旷的庭院。沈知微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对翠珠低声道:“回去后,把我那件兔毛坎肩找出来,改一改,还能穿。炭火省着点用,夜里咱们早点歇下。”

生存不易,每一步都需精打细算。但有了目标,再难的路,也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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