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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理论小组的工作陷入僵局。文献浩如烟海,概念纷繁复杂,但都无法直接解释“观测主体”那诡异的脑波异常。苏清凰感觉自己像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瞎子,偶尔触到一些线条,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她将更多时间花在研读沈知微加密的“观测志_主体(沈)”上。比起冰冷的实验数据,这些带有个人色彩的记录,或许隐藏着更关键的线索。沈知微详细记录了自己每次进行“定向梦境引导”前后的身心状态、环境因素,甚至当的天气、星象。

苏清凰建了一个简单的数据库,将志中提到的期、异常感受强度、以及当时发生的外部事件(如月相、天文现象、个人重大经历等)一一录入,进行交叉比对。

一个模式隐隐浮现。

沈知微记录中几次感觉“连接格外清晰”、“梦境信息量陡增”的时间点,似乎与某些特殊天文现象有隐约的对应:一次是罕见的“五星连珠”,一次是强烈的“太阳风暴”,还有一次……就是今年初的“双星凌”!

而“观测客体(苏)”志中,苏清凰落水的时间,正是“双星凌”发生当!

心脏狂跳起来。苏清凰调出组保存的、更精确的“观测主体”生理数据时间轴。她将那些沈知微自我记录的“连接清晰”时刻标注上去,再叠加公开的天文事件历。

虽然并非百分之百吻合,但存在统计学上显著的聚集性!尤其是脑波异常开始剧烈变化的起始点,与“双星凌”的误差不超过两小时!

天象……时空罅隙……意识连接……置换……

一个大胆的、将古代玄学与现代科学粗暴焊接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沈知微研究的“意识场连接”,或许并非单纯的个体心理现象,而是受到某种宇宙尺度能量场或时空结构波动的调制!特殊天象,可能是这种调制的“放大器”或“触发器”!

而“双星凌”,作为极其罕见的天文异象,可能达到了触发“置换”的临界阈值!

她立刻联系了谢致远。视频接通,谢致远似乎正在书房,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

“沈医生,有新发现?”谢致远看到她眼中的亮光。

苏清凰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想快速说了一遍,略去了“置换”部分,只说“连接异常可能与天象有关”。

谢致远听完,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天象与人事关联……这是中国古代,乃至许多古老文明共有的观念。现代科学斥之为迷信。但如果你观测到的数据关联是真实的……那就不是迷信,而是我们尚未理解的某种自然规律。”他眼中闪烁着学术探索的兴奋,“你需要更专业的天文学和空间物理学的支持。我可以帮你联系相关领域的学者,但……你需要一个更‘科学’的表述方式,不能直接说‘观星’。”

“我明白。”苏清凰点头,“我们可以将其表述为‘宇宙环境因子(如行星引力、太阳活动、地磁扰动)对极端状态下人类神经活动及意识状态的潜在非线性影响研究’。重点在于寻找相关性,并构建可检验的物理模型。”

“很好,这个角度完全可以成立。”谢致远赞许道,“我会尽快整理一些历史上关于异常天象与集体心理、个体超常体验的记载案例,作为辅助参考。另外……”他顿了顿,“你之前给我的那份《异闻录》复印件,里面提到‘双星犯紫微’,与这次‘双星凌’的天文记录吻合。这恐怕不是巧合。”

苏清凰心头发紧。果然,一切都指向那个神秘的大雍王朝和“双星凌”。

“谢教授,您相信……平行世界,或者历史的其他可能性吗?”她忍不住问。

谢致远深深看了她一眼:“作为一个研究者,我保持开放态度。人类对宇宙和自身的认知,可能连冰山一角都不到。沈医生,你似乎在一条非常……特别的道路上。务必谨慎,但也别忘了,科学的突破往往始于看似荒谬的假设。”

结束通话,苏清凰感到久违的振奋。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能将沈知微那惊世骇俗的研究,部分地“拉回”正统科学的讨论范畴。虽然前路依然莫测,但至少有了方向。

她开始着手撰写初步研究计划,将“宇宙环境因子分析”作为重要模块加入。在写到需要调阅的“历史数据”时,她犹豫再三,还是将“观测主体个人生活史、尤其涉及重大生活事件、疾病、创伤及对应时间点的详细记录”列了进去。她需要更多关于沈知微过去的信息,来验证猜想,也为了……更好地扮演她。

计划书发给了陆子昂和组。很快,陆子昂的电话打了过来。

“计划书我看了。”陆子昂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思路很……开阔。特别是天象关联这部分,很大胆。你需要天文和空间物理的数据支持,我会协调资源。不过,”他话锋一转,“知微,你最近对‘历史’和‘个案生活史’的兴趣,似乎格外浓厚。这和你之前的关注点不太一样。”

苏清凰心头一凛:“只是觉得,要理解极端异常,必须回到个案本身,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我的……意识状态变化,可能不是孤立的突发事件,而有其漫长的铺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我会让人把你权限内能调阅的、关于你自己的所有存档、健康档案,包括一些早期的研究笔记,都开放给你。但是,”陆子昂语气加重,“知微,无论你发现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都要记得,这个,这个公司,还有我,都在你身后。我们是一个整体。”

他的话,像是支持,又像是某种提醒和掌控。

“我知道,谢谢。”苏清凰挂了电话,心情复杂。陆子昂的“支持”如同双刃剑。但眼下,她别无选择,只能借助他能提供的一切资源,尽快武装自己。

她打开刚刚获得权限的内部档案库,开始搜索沈知微更早的研究记录。一个命名为“预研笔记_2019-2021”的文件夹吸引了她的注意。点开,里面是沈知微更早期、更零散的想法记录。其中一段写道:

“如果意识是一种信息结构,那么它的稳定性取决于承载它的‘基质’(大脑)的完整性,以及与环境信息场的‘调谐’。严重创伤或濒死体验,可能导致‘基质’剧烈扰动,‘调谐’暂时中断或扭曲,这或许为……‘异源信息’的注入或本我信息的‘逸散’创造了窗口。案例:古代多有‘离魂’、‘借尸还魂’记载,多发生于重病、重伤、溺水、雷击后。非皆虚妄?”

沈知微早就将目光投向了古代的“怪力乱神”,并试图给予科学解释。而她苏清凰,成了她选中的、验证猜想的“案例”。

愤怒依旧,但此刻,更多了一种冰冷的明悟。她和沈知微,无论自愿与否,都已绑在了同一艘驶向未知深渊的船上。她必须学会掌舵,至少,要知道船在哪里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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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珠带来的消息,让沈知微在寒冷与匮乏中,看到了一丝火光。

“小姐,我表舅打听清楚了!”翠珠趁着给小莲派去针线房取丝线的空档,急切地低声汇报,“西郊清河镇的田庄,那个胡管事,本不是个东西!他仗着是夫人陪房掌柜的连襟,在庄子里作威作福,将好田租子提得极高,走了好几户老实佃农,又把中田报成下田,收的租子大半进了自己腰包。庄子上每年的出息,他交上来的不足实际三四成!余下的,除了自己挥霍,听说大部分都流进了……流进了夫人名下的绸缎庄和银楼!”

“东市那两间铺面,‘华彩坊’绸缎庄的掌柜,就是胡管事的小舅子!铺子表面做着生意,实则大半资金都被挪去放印子钱()了,赚的黑心钱,又通过胡管事洗白,一部分上交给夫人,剩下的他们瓜分。‘仁心堂’药铺倒还好些,但坐堂大夫是胡管事请来的,药价虚高,好些药材以次充好,赚的差价,也被分润了。”

翠珠说得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小姐,他们这是把先夫人的产业,当成自己的钱袋子,可着劲地糟蹋吸血啊!”

沈知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如冬寒潭。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但也更“好”。糟在产业被侵蚀得太深,好在这些罪行实实在在,一旦捅破,便是王氏也难只手遮天。

“有证据吗?账本?佃户的证词?资金往来的凭据?”沈知微问。

翠珠沮丧地摇头:“表舅只是个跑货的,接触不到那么深。账本肯定被他们攥得死死的。佃户们敢怒不敢言,怕被报复。资金往来……那就更隐秘了。”

意料之中。王氏经营多年,不可能留下明显把柄。

“让你表舅继续留意,尤其是有没有哪个被走的佃户,或者铺子里受过欺压的伙计,愿意豁出去说话的。不一定现在用,但要知道人在哪里。”沈知微沉吟道,“另外,打听一下,那个胡管事和他小舅子,有什么嗜好?比如,好赌?好色?还是贪杯?”

打蛇打七寸,找人找弱点。

翠珠记下,又道:“还有,表舅说,好像听庄子上一个老人喝醉了提过一嘴,说当年先夫人嫁过来时,除了明面上的嫁妆单子,似乎还有一个贴身的小账本,记着些更私密的体己和人情往来,后来……不知去向了。”

贴身小账本?沈知微心中一动。这或许是更关键的物证,可能记录了林氏嫁妆最初的明细,甚至一些只有她本人才知道的标记或暗记。这东西,会在哪里?林氏去世时,原主还小,恐怕早就被王氏搜走了,或者……被林氏的贴身旧人藏了起来?

林氏从江南带来的下人,后来都去了哪里?这又是一个需要追查的线索。

调查有了眉目,但如何利用这些信息,是更大的难题。直接告到父亲那里?没有铁证,父亲未必会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而且,她现在与父亲关系微妙。

元宵节快到了。按惯例,府中会设小家宴,父亲也会在场。

沈知微有了主意。

“翠珠,找些结实的竹篾、彩纸、笔墨来。要最好的彩纸,金粉也多备些。”沈知微吩咐。

“小姐,您这是要……”

“元宵佳节,我身为长女,理当亲手制作灯彩,为父母祈福,愿家宅安宁,父亲官运亨通。”沈知微淡淡道,“这灯,需做得格外精巧、用心才好。”

接下来的两,沈知微不顾身体虚弱,带着翠珠专心做起灯笼。她手巧,心思更巧。做的是一个八角宫灯,骨架扎得极为工整。她用金粉在彩纸上细细描绘松鹤延年、竹报平安的图样,笔法细腻,寓意吉祥。在灯笼的八个立面上,她用工整的小楷,分别抄写了八首关于孝道、家庭和睦、清廉自守的诗词。

其中一首诗里,她“不经意”地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改成了“朱门绮罗暖,寒室箪瓢空”,笔迹与其他诗句浑然一体。另一首赞颂“慈母手中线”的诗旁,她画了一幅小小的、母亲灯下缝衣、稚女旁观的温馨图,那女子的侧影,依稀有着江南女子的婉约。

而在灯笼的顶部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她用更小的字,写下了一句《诗经》中的话:“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树和梓树是父母所植,要对它们恭敬。这句话本身毫无问题,但若有人知道,林氏嫁妆中最重要的田庄里,就有一片上好的桑林和梓木林呢?

这盏灯笼,就是一个无声的诉说,一个精巧的试探。它表达孝心,暗藏悲苦,提示不公,却又让人抓不住错处。父亲若细看,或许能品出些什么。若不能,至少也能展现她的“孝心”与“才艺”,挽回一些印象分。

元宵节前夜,灯笼终于完成。点上蜡烛,暖黄的光透过彩纸,图案诗词流转生辉,精美而不失雅致。连小莲看了,都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沈知微看着这盏凝聚了心血的灯笼,轻轻吐了口气。明家宴,便是她投石问路的时刻。

生存是底线,但反击,也需要步步为营,借力打力。这盏灯,便是她向这不公的宅院,投出的第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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