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王庆瑞和铁路坐了下来。
高城亲自给两人倒了水，放在面前。铁路接过水杯，目光还在往门口的方向瞟。刚才那个满脸泪痕的小兵，给他留下了印象。
王庆瑞看了看铁路，又看了看高城，开口了。
“高城，这是铁路，老伙计了。A大队的大队长。”
高城愣了一下。然后他立正，敬了个礼。
“铁路大队长。”
铁路点点头，回了个礼。
“坐，不用拘束。”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点沙哑，“我就是过来看看，随便聊聊。”
高城坐下，心里却警惕起来。
A大队的大队长，专门跑来找他“随便聊聊”？这话谁信？
王庆瑞在旁边笑了。他掏出烟，递给铁路一，自己叼上一。
“老铁，别装。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看上什么了，直说。”
铁路也点上烟，没接话。他抽了一口，吐出烟圈，才慢悠悠地开口。
“听说你们连有个兵，挺有意思的。”
高城的眉毛动了动。
“哪个兵？”
铁路看着他，目光锐利。
“林越。”
高城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
他面上不动声色，问：“团长跟你说的？”
王庆瑞在旁边摆手：“我可没说太多，就提了一嘴。他自己好奇，非要过来看看。”
铁路点点头，继续说：“听说嗅觉听觉都超出常人，还能控制存在感？”
高城沉默了一秒，开口了。
“是有这么回事。但也就是有点小天赋，算不得什么。”
铁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天赋？”
他顿了顿。
“能在几十米外闻出别人吃什么，能在炮火声中分辨脚步声，能悄无声息地接近老兵不被发现。这叫小天赋？”
高城没说话。
铁路继续说：“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结果没看成，倒是看见那小子哭着出去的。”
他说着，看了高城一眼。
“你骂他了？”
高城摇头：“没骂，就是问了几个问题。”
铁路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抽了口烟，靠在椅背上。
“行，我知道了。”
高城看着他，不知道他这“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王庆瑞在旁边打圆场。
“老铁，你可别打我兵的主意。我这好不容易发现个好苗子，还没捂热呢。”
铁路看了他一眼，笑了。
“急什么，我又没说要抢。”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
“行了，我走了。改天再来。”
王庆瑞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铁路忽然回过头，看着高城。
“那个兵，让他好好练。”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高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A大队的大队长，专门跑来看一个兵，看完说“让他好好练”。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提前预订？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发了一会儿呆。
几天后，高城又把史今叫来了。
他背对着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史今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等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高城才开口。
“你还认为你是对的吗？”
史今愣了一下。他知道高城在说什么。是在说许三多。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是错的。”
高城转过身，看着他。
“你打算改正吗？”
史今抬起头，说：“我打算，增强全班战斗意识的培养。这次疏忽是败于意识，而不是败于技术……”
话没说完，高城就打断了他。
“你这算哪门子的改正啊你？”
史今微微低了头。
“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高城低头抽出了一支烟，叼在嘴里。
“凉拌呗。”
史今的头又低了。
高城低着头，抽了口烟。
“行了，我不会再要求他走了。他还是七连的人。”
史今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惊喜。
但高城接下来的话，让那光又暗了下去。
“炊事班那边吧，或者生产基地。基地一直管我要人，我一直说七连没人。”
他看着史今。
“但是你，你这有时候你也得应付一下。”
史今出声了。
“不行，连长。”
高城啧了一声，扭过身来，急速靠近他。
“谁去都可以，他去就不行！”
史今微微躲闪，垂下眼。
“他去就是不行。我去可以。但是现在让他去，就等于否定了他作为一个战斗人员的价值。”
高城叹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战、战斗人员，价值。”
他走远，又走到窗边。
“他有你说的那个价值么他？战斗人员？”
他转过身，看着史今。
“我看兵的眼神肯定不如你。说真的，他真的有你说的那个价值吗？”
史今立正，声音坚定。
“他有！价值就在于……”
他顿了顿。
“我暂时还没看出来。”
高城左右看了看，拿起面前的水瓶，猛地想要扔出去。
史今吓得连忙躲了一下。
但高城没扔。他手里拿着水瓶，喘着气。
“你过来。”
史今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
高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已经让步了。我都允许他在七连待着。只要他的成绩不计入本连，尤其是你班的作训成绩。”
他转过身去，然后又猛地扭过来，指着史今。
“因为我不想被这么个心理上的侏儒，废掉我最好的一个班长！”
史今猛地吸了一口气。
“连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你至少让他再长高一点是不是？”
刚说到这，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兵冲进来，气喘吁吁的。
“连长！！”
高城皱着眉头，还没说什么，那兵就喊了起来。
“训、训练场那边、一排三班的林越在训练场晕了！现在在医务室！”
高城和史今同时愣住了。
十分钟后，医务室
林越睁开眼睛，眨了眨，视野里挤满了脑袋。
高城的，伍六一的，许三多的，史今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应该是医务室的人。
一群人围着他，都在看他。
林越脑子有点懵。他眨了眨眼，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蚊子在叫。
他看见史今的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高城的嘴也在动，也在说什么。
但他听不见。
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眯了眯眼，晃了晃脑袋。脑子还是晕乎乎的，像灌了浆糊。
一个护士走过来，对着那群人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那群人就不说话了，都看着他。
护士凑过来，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耳朵。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群人说。
“感官过载了，一直在耳鸣。现在听不清你们说话。”
高城追问了一句什么。
护士耐心地解释。林越听不见，但他能从口型猜出来，大概是在说他的情况。
护士解释完，又加了一句。
“耳鸣消下去就没事了。这个不影响。等一会儿能走路了，就可以回去了。”
林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耳朵里嗡嗡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算了。
他又安详地躺了回去。
史今凑过来，对着他说话。
林越一脸懵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班长，我现在听不到。耳鸣。”
史今的表情变了变，有点心疼。
高城追着护士问。
“真没事儿啊他这？”
护士不厌其烦地重复。
“没事儿，就是感官过载。让他待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耳鸣退下去就没事了。”
她收拾东西，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他的视力、听力、嗅觉，还有记忆力，应该都是高于常人。建议多做一下适应性训练。”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高城回到床边，看着林越。
林越正眯着眼睛，和许三多说话。
两个人驴唇不对马嘴的，硬是聊起来了。
“林越，你饿吗？”许三多问。
林越看着他，大声说：“我听不见！你说啥？”
许三多也大声说：“我问你饿不饿！”
林越点头：“对，我听不见！”
许三多：“……”
高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还以为他耳鸣消下去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
林越扭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然后从兜里摸出一烟，递给他。
高城：“……”
他接过烟，看着林越那张无辜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耳鸣消下去了一点。
还有声音，但能听清人大声地说话了。
林越坐起来，试了试，能走路了。
“回去吧。”他说。
几个人扶着他，回了宿舍。
下午，全连放假。
宿舍里空荡荡的，都出去玩了。林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无聊。
他爬起来，晃悠出去。
走着走着，看见许三多蹲在车场那边，正在擦车。
是史今那辆八九式装甲输送车。
林越眼睛一亮，转身回去拿了两瓶水，然后往那边走。
远远的，他看见史今和伍六一站在许三多面前。
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
林越眨巴着眼睛，眼珠子一转。他猫下腰，悄地靠近。
伍六一正看着许三多，没注意到他。
史今问许三多：“今天下午全连放假，怎么没跟着一起出去玩？”
许三多挠着头，说：“我替班长擦车。”
伍六一刚要开口吐槽什么，忽然感觉身后有点不对劲。
他猛地一回头。
一张脸贴在他身后，笑眯眯的。
“伍班副～～”
伍六一吓得往旁边一跳。
“你……”
他缓过来，伸手就去抓林越。
林越嘿嘿一笑，把手里的水往史今那边一扔，拔腿就跑。
史今被那两瓶水砸了个正着，也吓了一跳。
伍六一追着林越跑出去老远。
林越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
“你给我站住！”
“不站！”
“你跑什么！”
“你追什么！”
两个人跑出去好远，伍六一终于一把揪住林越的领子，把他拎回来。
林越在他手里哎呦着。
“班副啊，我的耳鸣好像又严重了！我还是个病人啊！”
伍六一不理他，拎着他往回走。
走到车场，他把林越放到那两瓶水旁边。
然后他转向史今，刚要说话。
就看见许三多拎着个锤子，正在往履带上砸。
一下，锤子歪了，砸在了史今手上。
史今捂着手，跪在地上。
伍六一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许三多的领子，把他的背撞上了装甲车。
“你他妈……”
他攥起拳头，就要揍下去。
“先把班长扶起来！”
林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伍六一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许三多一眼，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揍你，我不揍你。”
他松开手，和林越一起，一左一右把史今扶起来。
史今捂着手，脸色发白。但他还扭着头，对着许三多说话。
“没什么大不了的啊，许三多。是班长让你的，是我太着急了，是我不对。”
许三多保持着被撞在车上的姿势，眼睛闭着，很害怕。
史今还在安慰他。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再来试一次好不好？”
许三多闭着眼睛，声音发抖。
“我、我不行。我什么都做不了。”
史今捂着手，站起来。他看着许三多，声音变了。
“许三多，我可失望了啊。”
许三多的身体抖了一下。
史今继续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像你现在这么……你，你自欺欺人。你逃，逃避现实你。”
许三多仍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史今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很失望，许三多。你知道我有多难吗现在？啊？我从来、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难过，你知道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林越和伍六一一人一边，架着他往医务室跑。
医务室里，那个护士看见林越，愣住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今天上午不是刚出去吗？怎么又走不了路了？”
林越摇头，指着史今。
“是我班长！维修战车的时候锤子砸手了！”
小护士连忙端着包扎伤口的东西，往史今那边去了。
半个小时后，史今的手被包成了一个粽子。
林越坐在旁边，耳朵里还有点嗡嗡响。
伍六一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俩，叹了口气。
三班喜提两个病号。一个砸住了手，一个耳鸣到现在还没下去完。
伍六一摇摇头，出了医务室。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林越从兜里摸出两烟，一点燃递给史今，一递给伍六一。
伍六一指了指烟，林越摇头。
“我不抽，这玩意儿感觉可呛。”
史今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林越的肩膀。
三个人一起往车场走。
车场里，八九式装甲输送车还停在那儿。
许三多不见了。
史今绕着车走了一圈，发现车门关着，从里面锁上了。
他拉了拉车门，对着里面喊。
“你给我滚出来！钢七连的战车不是用来给你这个用的！你给我滚出来！”
里面没动静。
史今绕到车顶，把载员舱顶打开了。
许三多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他抬起头，看着史今，然后又低下头。
史今跳进去，把门打开。
“出来！”
许三多没动。
史今伸手，把他拉了出来。
“去，把那家伙给我拿起来。我让你什么你就给我什么。走！”
许三多被他吼得一激灵，移过去，拿起工具。
史今换了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拿着铁钎。他把铁钎进履带里，看着许三多。
“砸。”
许三多举起锤子，手在抖。
伍六一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了。
“行了！”他走上前，“我来！”
史今挡住他。
“你让开。”
伍六一看着他，又看看许三多。
“他不行。”
史今说：“他行。”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
伍六一踢了一脚工具，转过去，不看他。
史今又转回来，对着许三多。
“砸。”
许三多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锤子。
他砸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铁钎一点点往里进。
史今站在那儿，直直地望着他。
许三多砸了几下，忽然感觉旁边多了一个人。
伍六一走过来，把史今挤到一边，蹲下来，扶着铁钎。
许三多看着他，愣了一下。
“砸。”伍六一说，“看什么看。”
许三多继续砸。
林越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三个。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但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好像没那么吵了。
履带维修好了。
四个人站在车场，看着那辆八九式装甲输送车。
史今的手还包着，但他脸上有了笑模样。
伍六一还是板着脸，但眼神没那么凶了。
许三多低着头，但嘴角微微翘着。
林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凑过去。
“回去睡觉了，班长现在受着伤呢。”
四个人溜溜达达往回走。
洗漱完，躺上床。
熄灯了。
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许三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抬起头，看着上铺。
“班长。”
史今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声。
“嗯？”
“你还疼不疼？”
史今沉默了一会儿。
“不疼了。”
许三多笑了。
过了一会，史今小声地说“你明天请个假，去送送老马。”
许三愣了一下又笑了。
“嗯！”
然后，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俩聊啥呢？”
许三多和史今都吓了一跳。
史今扭头往旁边看。林越的床在伍六一的下铺，正对着他们。
“你耳朵好了？”史今小声问。
林越也小声回：
“我听你们俩说话半天了。晚上上床那会儿耳鸣就没了。”
史今躺回去。
“早点睡吧。”
“嗯。”
三个人都躺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史今听见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往伍六一的床那边看了一眼。
伍六一也没睡，正扒着床边往下看。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步地往下铺看。
两人还以为是老鼠，结果一看，是许三多和林越。
两个人坐在许三多的床上，正悄地在吃东西。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零食，咔嚓咔嚓的。
两个人刚露头，林越就举起零食，递到他们面前。
他嘴里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小声说。
“你俩吃不吃？”
伍六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小林子，你要是真的睡不着，你就出去场跑圈。”
林越委屈地缩回去。
“呀，我就是晚上饿了。你俩真不吃？这挺好吃的。”
伍六一手指点了点他，躺回床上去了。
林越嘿嘿一笑，又起身，把零食递给史今。
史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了点，吃了。
林越更来劲了。他踩着自己的床铺，在上铺露出个脑袋，对着伍六一喊。
“班副，你真的不吃吗？班长都吃了，你吃点吧。”
他喊得跟念魂儿似的。
伍六一翻了个身，不理他。
他又翻回来，看着林越，小声说。
“下去！”
林越眨眨眼，察觉到他没生气，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他爬上去，挤到伍六一的床上。
伍六一无奈地看着他。
林越把零食举到他面前，眼睛亮亮的。
伍六一叹了口气，拿了点，吃了。
林越这才心满意足地爬下去。
下去之后，他又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
“我们现在是共犯了！”
史今和伍六一都沉默了。
许三多在下面咔嚓咔嚓吃着，和林越聊得嗨起来。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声音越来越大。
伍六一幽幽地开口了。
“小林子，你要是不睡觉，明天咱俩开小灶……”
话没说完，林越就一溜烟缩回了自己被窝里。
“啥？小林子不在线，他睡了，已经睡迷糊了。”
许三多和史今都被逗笑了。
伍六一叹了口气。
“明天咱俩开小灶。”
林越在被窝里轻声哀嚎。
“不行啊，班副，我的耳鸣好像又回来了！我还是个病号！这对我太残忍了！”
史今笑了笑，说。
“好了好了，都睡吧。明天还训练呢。”
宿舍里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