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水房里热闹得很。
林越端着盆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白铁军蹲在地上刷鞋，甘小宁站在水池边洗脸，伍六一站在最里面，正往盆里接水。许三多站在伍六一旁边，拿着牙刷，慢吞吞地刷牙。
林越找了个空位，把盆放下，开始洗漱。
他刚把牙刷塞进嘴里，就看见伍六一扭头看了许三多一眼。那眼神，像是有话要说。
“许三多，你出来一下。”
许三多愣了一下，含着牙刷，跟着伍六一出去了。
林越继续刷牙，没在意。
过了几分钟，伍六一回来了。他走到水池边，把脸盆接满水，开始洗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刚才跟许三多说了什么。
又过了一小会儿，许三多也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个东西，一个剃须刀。
白铁军和甘小宁同时看见了。两个人眼睛一亮，凑过去。
“哎哟，新式武器！”白铁军喊。
甘小宁伸手就把剃须刀拿过来，凑近了看。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然后举起来，往自己下巴上凑。
许三多赶紧拦住他。
“别别别。”
甘小宁被他拦住了，撇撇嘴。
白铁军在旁边乐了。他看着许三多光溜溜的下巴，笑着说：“三多啊，等长了毛再刮啊。你这现在还没长毛呢。”
甘小宁被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什么。他把剃须刀又拿回去，然后把自己的胳肢窝露出来，往许三多面前一伸。
“来来来，先给我这儿剃剃。”
许三多哭笑不得，说：“这是刮胡子的。”
甘小宁指着自己的胳肢窝，一脸认真：“能能能，一样的一样的。”
两个人开始小打小闹。甘小宁举着胳肢窝追许三多，许三多躲着不让，白铁军在旁边起哄。水房里闹成一团。
林越在旁边刷着牙，看着他们闹，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他扭头看过去。
伍六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脸整个浸到了脸盆里。水盆里的水没过他的耳朵，他低着头，脸埋在水里，嘴里不停地往外吐气泡。咕噜咕噜的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
白铁军和甘小宁也注意到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地凑过去。
白铁军蹲下来，对着伍六一的盆，伸出手指敲了敲盆沿。
“Any body in？有人在家吗？”
甘小宁也凑过去，探头往盆里看。
“脸盆里面扎猛猛，想当什么小海军？”
林越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默默地把自己盆里的水倒出来，然后把盆扣到了自己头上。
果然。
伍六一猛吸了一口水盆里的水，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从水盆里出来，仰着脖子，开始朝天喷水。
噗——
水柱从他嘴里喷出来，喷得老高。他一边喷一边转圈。
白铁军被喷了一脸，往后跳了一步。甘小宁也被喷了一脸，抹着脸上的水往后退。
其他人也纷纷躲闪。
只有林越，缩在角落里，头上顶着盆，手里拿着牙刷杯，正不紧不慢地漱口。
伍六一嘴里的水喷完了。他抹了一把脸，大喊一声。
“潜射导弹！水底发射了！！”
白铁军反应过来，弯腰从自己盆里撩了一捧水，往伍六一身上泼。甘小宁也反应过来，也开始用水泼他。水花四溅，三个人闹成一团。
白铁军泼着泼着，一转身，看见林越顶了个盆在角落里，装作不存在的样子。
他眼睛一亮，端着盆就过去了。
“小林子！你也来！”
一盆水泼过去。
林越灵敏地往旁边一爬，水没泼到他的脸上，但泼到了他的盆上。盆被水冲歪了，他赶紧扶住。
“老白你……”
话没说完，甘小宁也过来了。一盆水又泼过来。
林越左躲右躲，躲过了第一盆，没躲过第二盆。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白铁军和甘小宁哈哈大笑。
林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要反击，忽然耳朵动了一下。
他停下了动作，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默默地往门口的另一端缩了缩，靠墙站好。
白铁军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还在那儿泼水。甘小宁也没注意到，端着盆找目标。伍六一也被泼了一身，正在拧衣服上的水。
水房里热闹得像过年。
然后，一盆水从门外泼了进来。
哗啦——
精准地泼在了白铁军、甘小宁和伍六一身上。
三个人同时愣住，从头到脚都是水。
林越缩在角落里，头上的盆还顶着，身上了大半。他一脸无辜地看着被泼成落汤鸡的三个人，眼里闪过一丝光。
那光，缺德得很。
伍六一先反应过来。他抹了一把脸，看着门口。
没人。
“谁？”他问。
林越没吭声。
白铁军也抹了一把脸，看着门口。
“谁泼的？”
甘小宁探头往门外看，没人。
三个人对视一眼，忽然笑了。
三个人迅速接了一盆水，端着，守在门口两侧。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三个人同时把水泼出去。
哗啦——
高城站在门口，从头到脚都是水。
他站在那儿，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水房里安静了。
白铁军的嘴张着，手还保持着泼水的姿势。甘小宁的嘴也张着，整个人僵在那儿。伍六一端着空盆，表情凝固。
林越缩在角落里，头上顶着盆，这时候才幽幽地出声。
“外面的是……连长。”
白铁军：“…………”
甘小宁：“…………”
伍六一：“…………”
三个人立正，站得笔直。
高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看了看面前这三个落汤鸡，又看了看顶着盆的林越，沉默了两秒。
“情绪不错啊。”他说。
他顿了顿。
“保持！”
说完，他端着盆，转身走了。一身湿的，就这么走了。
水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白铁军慢慢扭过头，看着林越。
林越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走啦。”
白铁军笑着冲过去，一把卡住林越的脖子。
“小林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越被他卡着脖子，缩着脑袋。
“没有！”
“你刚刚眼里一闪而过的缺德，我可是看见了啊！”白铁军使劲晃他，“那光，缺德得很！”
林越默默地装无辜，眨巴着眼睛。
“我真没有！”
甘小宁也凑过来，上手就挠他的痒痒肉。
林越瞬间绷不住了，笑着往后躲。
“哎哎哎，我说我没听见，你们信吗？”
“不信！”白铁军和甘小宁同时说。
“你肯定听见了！你就是不说！”
林越笑着挣脱出来，一把抓起自己收拾好的洗漱用品，脚底抹油就往门口溜。
跑到门口，他扭头回来，扮了个鬼脸。
伍六一在后面喊了一声。
“开小灶啊！”
林越瞬间僵住了。他幽怨地扭过头，抱着盆，可怜巴巴地说。
“班副！俺真不中嘞！”
伍六一他们笑了起来。
林越抱着盆跑了。
大门口，老马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身边跟着李梦、薛林和老魏。四个人站成一排，往营区里看。
老马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看一眼就算了。”他说，“走吧。”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李梦、薛林和老魏站在门口，没动。三个人看着老马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老马走出几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身后没有声音。
他又走了几步，还是没声音。
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老马！”
李梦喊的。
老马猛地转过身，跑回去。
大门里面，一队人排着队列，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们排成队列，站在大门里面，对着老马敬礼。
许三多站在第一排，笑得眼睛弯弯的，手举得端端正正。
老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手，回了他们一个礼。
放下手，他看着面前这些兵。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都来了。”他说，“都看见了。”
他点点头，转过身。
“走吧。”
他往车的方向走。开始是走，走了几步，就跑了起来。跑得很快，像是在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回头。
李梦他们赶紧跟上，上了车。
车发动了，开动了。
许三多他们站在门内，敬着礼，一动不动。
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许三多放下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下午，许三多趴在桌子上写信。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字典放在旁边，遇到不会的字就翻一翻。
伍六一和史今从外面回来了。
史今走进来，看见许三多在写信，随口问了一句。
“三多，写什么呢？”
许三多头也没抬，说：“写信。”
“给你爹写呀？”
许三多嗯了一声。
史今点点头：“给他带好啊。”
许三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史今又问：“想家了没？”
许三多笑着摇头。
“没有。想家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送老马的时候我都没有哭，我眼圈都没红。”
史今扭头看了他一眼，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拿起字典，翻了一页。
“我要好好当兵。”他说。
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走到门口的伍六一和史今同时扭头，看了他一眼。
伍六一没说话，出去了。
史今拿着外套，站在门口。
“哭也不妨碍你好好当兵啊。”
他看着许三多。
“其实你今天要是能哭一下，他可能好受点呢。”
许三多停下了查字典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史今。
史今对他笑了笑，然后拿着外套出去了。
许三多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班会。
大家都坐在一起，选先进个人。
纸条发下去，大家低着头写。写完了，收上来，史今看了之后说：“今天这个票数还是和从前一样啊，伍班副，伍六一。”
白铁军第一个出声了。
“不会吧？虽然说这个是不记名投票，但我承认我选的是班长。”
伍六一点点头。
“我选的也是他。”
史今看了看那些票，开口了。
“我就不在投票范围之内。”
他抓起那些写他名字的纸条，举起来。
“这些都是废票。”
大家愣了一下。
史今继续说：“咱们这个先进个人，能不能选出点新意来？”
甘小宁举起手。
“我说两句啊。”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这个投票嘛，是吧，谁好选谁。”
他举起左手。
“我提议，选我吧。”
大家都抬头看着他，不出声。
甘小宁两手一摊。
“你看，你看，你们都不选我。那还有什么新意啊？”
他又举起手。
“那我再提议，选老白吧。”
白铁军一听，来劲了。他挺直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
“选我好呀。虽然我在班里是老末，但是通过这次奖励呢，我一定会再接再厉，继续努力的。谢谢班长，谢谢班副，谢谢大家。”
甘小宁在下面拍他，让他别说了。
白铁军还不停，继续说。
伍六一用笔敲了敲桌子。
“哎，这开班会呢。你们这么不严肃，嗯？”
白铁军缩回去了。
史今笑了笑，开口了。
“我提议，选许三多。”
他看了看大家。
“看看大伙有什么意见。”
林越第一个出声。
“没意见。”
他带头拍起了手。
啪，啪，啪。
然后大家都拍起了手。
许三多坐在那儿，愣住了。他看着大家，又看看史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史今冲他笑了笑。
班会结束了。
林越刚站起来，准备脚底抹油溜，就被一只手拎住了领子。
伍六一。
“走，开小灶。”
林越被他拎着，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白铁军他们在后面起着哄。
林越扭头，看向史今。那眼神，满满的都是“救救我”。
史今咳嗽了一声，眼睛里带着笑意，把头扭过去了。
林越绝望了。
白铁军、甘小宁几个人跟在后面，一起去了训练场。
伍六一站在场中间，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林越。
“来。”
林越站在他对面，缩了缩脖子。
“班副，轻点啊。”
伍六一没理他，直接出手了。
一拳过来，又快又猛。
林越身子一矮，从拳头底下钻过去了。
伍六一转身又抓。林越往旁边一闪，又躲开了。
伍六一连着出了好几招，拳拳都带着风，但拳拳都打空。林越就像条泥鳅，每次都能以刁钻的角度躲开。有时候是侧身，有时候是下蹲，有时候是后仰，有时候是原地转圈。怎么刁钻怎么来，怎么想不到怎么来。
伍六一停下来，喘了口气。
林越站在他对面，笑眯眯的。他伸出一手指，朝伍六一勾了勾。
“来呀，班副。”
伍六一瞪了他一眼，又冲上去。
这回林越不光躲，还开始反击了。伍六一出一拳，他躲开，然后伸手在伍六一肩膀上拍一下。伍六一转身抓他，他又躲开，然后在伍六一背上又拍一下。
拍得不重，就是轻轻一拍。
但比打中了还气人。
伍六一追着他跑，他在前面跑跑停停，时不时回头勾手指。
白铁军在旁边起哄。
“小林子！跑快点！”
甘小宁也跟着喊：“班副！抓住他！”
伍六一喘着气，指着林越，说不出话来。
林越扮了个鬼脸，转身就跑。
跑出去三步，领子又被揪住了。
伍六一喘着气，拎着他，往训练场中间走。
“继续。”
林越在他手里哎呦着。
“班副，我耳鸣！！”
“少来。”
“我真的……”
“闭嘴。”
白铁军他们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林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累成狗了。
他爬上床，往被窝里一缩，整个人瘫在那儿，动都不想动。
伍六一洗漱完，也上了床。
灯关了，宿舍里暗下来。
过了一会儿，伍六一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脸。
他睁开眼。
林越从下铺探上来一个脑袋，正举着一块饼，往他嘴边塞。
“班副，吃饼。”
伍六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明天开小灶。”
林越的表情瞬间垮了。他哀嚎一声，缩回去，整个人跟面条似的软在自己的床铺上。
许三多和史今看着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月光照进来，照在几个人身上。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咀嚼饼的声音，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