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顾氏集团总部大楼。
沈知意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座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五年前她来过这里,那时候是以顾太太的身份,陪顾夜尘参加年会。那时候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笑容满面地喊她“夫人”。
现在,她是来竞标的。
身份变了,一切都变了。
“妈妈,我们到了吗?”南汐拽了拽她的手。
沈知意低头,看着身边两个孩子。南汐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像个洋娃娃。北川依旧是他那身灰色卫衣加小墨镜的标配,手里拿着平板,正在调出大楼的结构图。
“你们在楼下等我,”沈知意说,“妈妈上去开会。”
“为什么我们不能上去?”南汐撅嘴,“我想看帅叔叔。”
“因为这是工作场合,小孩子不能进去。”
“那我们在哪里等?”
沈知意看向大堂一角的休息区,那里有沙发和茶几,还有几盆绿植:“那边。让哥哥陪着你,不许乱跑。”
“好吧。”南汐勉强答应了,但还是不忘叮嘱,“妈妈你见到帅叔叔,记得告诉他我来了哦!”
沈知意失笑:“好。”
北川收起平板,推了推墨镜:“妈,竞标会在28楼,会议室是2808。参会的有七家设计所,你是唯一以个人名义受邀的。顾夜尘会全程在场,还有三位评委。”
沈知意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黑进他们系统了。”北川面不改色,“放心,我留了后门,不会被发现。”
沈知意:“……”
她不知道该夸儿子还是该教育儿子。
“去吧,”北川说,“我和妹妹在这里等你。有事发消息。”
那语气,活像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沈知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走向电梯间。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身影。一身简洁的白色西装,长发披肩,脸上化了淡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28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个宽敞的前台区。接待小姐看到她,立刻露出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是来参加竞标的吗?”
“是的,沈知意。”
接待小姐看了一眼电脑,笑容更深了一层:“沈女士,这边请。顾总和评委已经在等您了。”
她带着沈知意穿过走廊,停在一扇木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沈知意一眼就看到了他。
顾夜尘坐在主位上,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沈知意感觉时间静止了一秒。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淡淡扫过她的脸,又落回文件上。
“沈女士,请坐。”旁边的工作人员引导她入座。
沈知意在他斜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三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可以看清他的侧脸。
他比那天在教堂看到的更瘦了。下颌线条分明,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他的手指修长,握着文件的指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青筋。
五年前,这双手曾紧紧握过她的手。
现在,它们的主人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沈知意收回视线,打开自己的电脑和资料。
“好,人齐了。”主持会议的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今天是海市新城区地标建筑的竞标会,一共有七家设计单位参与。按照抽签顺序,沈女士是最后一位。”
前面六家,一家一家上去展示。
沈知意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这些设计方案都很不错,但中规中矩,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她注意到,顾夜尘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在每一家展示结束后,会简单问一两个问题。声音冷淡,语气疏离,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一次都没有看她。
终于轮到她了。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幕前。
“各位好,我是沈知意。”她顿了顿,“也是设计师‘Z’。”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Z?那个Z?”
“国际建筑大奖那个Z?”
“她居然是Z?”
评委们交换着惊讶的眼神。沈知意面不改色,打开自己的演示文稿。
第一页,是一个模型的渲染图。
建筑的整体造型像一只展翅的海鸥,线条流畅,充满动感。但仔细看,又不仅仅是海鸥。它更像一个拥抱,像一个张开双臂迎接归来的人。
“我的设计理念叫‘归航’。”沈知意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海市是一座沿海城市,很多人从这里出发,也有很多人回到这里。这座建筑,我希望它能成为城市的一个符号。无论你走多远,只要看到它,就知道自己回家了。”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每一张图都精心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从整体造型到内部结构,从材料选择到光影效果,从功能分区到人文关怀,面面俱到,无可挑剔。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盯着屏幕,被她的设计方案吸引。
最后一页展示完毕,沈知意收起激光笔,微微欠身:“以上就是我的方案,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
评委们交头接耳,频频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翻看手里的资料,核对她的履历和获奖记录。
沈知意看向顾夜尘。
他也在看她。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的目光就移开了,落在她身后的投影屏幕上。
然后他开口了。
“沈女士的方案确实精彩。”他的声音很平淡,“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所有人看向他。
顾夜尘慢条斯理地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念道:“Z,国际知名设计师,代表作有法国里昂艺术中心、新加坡滨海住宅、东京光影博物馆……这些作品,和沈女士今天展示的方案,风格确实一脉相承。”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但是”
他顿了顿。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方案,和国外一位设计师的作品很像。”顾夜尘的语气依旧平淡,“那位设计师,也叫Z。”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动。
评委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沈知意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自己不就是Z吗?Z就是她本人啊。
“沈女士,”顾夜尘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怎么解释?”
沈知意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可他面无表情,眼神冷淡,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质疑态度。
他是认真的?
不,不可能。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就是Z。那天在婚礼上,他明明……
沈知意突然想起北川说过的话“他在演戏”。
演戏?
她看向顾夜尘,仔细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疑,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藏在最深处,被一层冰冷的伪装覆盖着,但仔细看,能看到一点点光。
沈知意突然明白了。
他故意的。
他在所有人面前质疑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她证明自己,是为了给她一个在公开场合“正名”的机会,还是……
不管为什么,她接招。
沈知意微微一笑:“顾总这个问题问得好。”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旁边的评委。
“这是我所有的设计手稿,从第一版草稿到最终定稿,每一张都有时间戳和创作记录。”她又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的版权证书、获奖证书、以及所有作品的原始创作文件。如果顾总需要,可以现场验真。”
她看向顾夜尘,目光坦然。
“至于您说的‘国外那位设计师’,”她微微扬起嘴角,“我就是Z。这个身份,在国际建筑设计圈有据可查。如果您不信,可以现场连线任何一家我过的机构。”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议论声。
评委们看着那些手稿和证书,连连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用手机查资料,很快就查到了Z的官方认证信息——照片上的人,正是沈知意。
顾夜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知意,看着她站在那里,坦然应对他的“刁难”,目光清澈,神情自若。
五年了。
她变得更成熟,更强大,更耀眼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他身后的,而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坦然面对一切的设计师。
顾夜尘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看来是我多虑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沈女士的方案通过预审,进入下一轮。”
沈知意微微一怔。
就这样?
她以为他还会继续刁难,或者至少再问几个问题。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通过”,就结束了?
评委们已经开始讨论下一轮的事宜,工作人员忙着收资料。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顾夜尘,等着他再多说一句话。
但他没有。
他站起来,合上手里的文件,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从头到尾,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在乎?
她不知道。
可她分明看到了,在他说“通过”的那一刻,他的眼底,有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但沈知意知道,那不是错觉。
收拾好东西,沈知意走出会议室。电梯间里空无一人,她按下下行键,等电梯。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女士。”
沈知意回头。
顾夜尘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的方案很不错。”他说,语气像在谈论天气。
沈知意看着他:“谢谢。”
“下一轮是一个月后。”他继续说,“到时候会有更详细的方案要求,顾氏会提前一周通知你。”
“好。”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沈知意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别的。
但他只是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知意走进电梯,转过身,面对着他。
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在门只剩一条缝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不再是冷淡和疏离,而是另一种东西。
思念。心疼。自责。还有……
爱。
门彻底合上,那张脸消失在视线里。
沈知意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
他不认她,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
他在保护她。
用他自己的方式。
电梯一层一层下降,数字从28跳到27、26、25……
沈知意睁开眼睛,看着镜面墙里的自己。
她突然笑了。
大堂里,南汐正趴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看到沈知意出来,立刻跳起来跑过去:“妈妈!妈妈!怎么样?见到帅叔叔了吗?”
沈知意弯腰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蛋:“见到了。”
“他有没有问起我?”
“他……”沈知意顿了顿,“他还没来得及问。”
“为什么?”
“因为开会的时候不能说太多话。”
南汐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关系!下次我当面问他!”
北川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沈知意一眼:“妈,他为难你了?”
沈知意摇摇头:“没有。”
“那他……”
“北川,”沈知意打断他,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之前说,他在演戏。”
北川点头。
“你猜对了。”
北川推了推墨镜,没有意外:“然后呢?”
沈知意站起来,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然后……他还会继续演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他在保护我们。”
北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沈知意看着他:“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有些事,不能说,不能认,只能藏在心里。”北川推了推墨镜,“就像我有的时候明明很想吃冰淇淋,但为了装酷,也要说‘不吃’。”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南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冰淇淋?”
“没什么。”北川拍拍她的头,“走吧,该吃午饭了。”
“我要吃冰淇淋!”
“先吃饭,再吃冰淇淋。”
“你刚才不是说不想吃吗?”
“那是刚才。”
南汐被他绕晕了,只好跟着他往前走。
沈知意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笑了笑,跟上去。
走出大堂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28楼,有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看着她。
她知道。
就像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她,会陪他演下去。
直到落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