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晚到京港的时候,天还没亮。
机场出口,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VIP通道。车旁站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手里举着一块接机牌。
牌子上写着:唐小姐。
唐晚晚拎着帆布包走过去。
中年男人看到她,眼眶当即红了。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你是?”
“老仆何叔,在唐家做了三十二年。小姐三岁走失的时候,是我没看住您,”声音哽住了,他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这些年,对不住您。”
唐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稀疏的白发和眼角刻进去的皱纹。
“先上车吧。”她说。
何叔替她拉开车门。
车子驶上高速,京港的天际线在晨雾里慢慢显出轮廓。跟东州不一样,这座城市的高楼更密、灯火更沉,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沉淀过的味道,看不见价格标签,但每一砖每一瓦都贵得离谱。
“小姐,老爷在家等您。他身体不好,医生说不宜长谈,但他坚持要亲自见您第一面。”
“我知道。”
“另外,老爷让我转告您,”何叔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卡,双手递过来,“这是您的,从您走丢那天就准备好了。二十年的零花钱,老爷一年都没少存。”
唐晚晚接过卡。
黑卡,没有银行标识,只有背面烫金的一行小字:唐氏私人信托,专属持卡人。
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唐氏信托这四个字,整个京港认得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敢小看。
车子在一条看不到头的私家车道上行驶了十五分钟,穿过两道安保岗亭,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的老宅前。
三层半的民国洋楼,外墙爬满了修剪整齐的常春藤,铁艺大门上有锈迹,那种锈是年头,是底蕴。
门口站着两排人,从管家到保姆到园丁,二十多个。
何叔推开车门。
唐晚晚下车的时候,所有人齐齐弯腰:“欢迎小姐回家。”
她看着这栋楼,看着这些人,喉咙口有一点发酸,但没哭。
主楼的门被两个佣人从里面推开。
正厅里,红木轮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瘦,很瘦,颧骨支出来,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口别着一枚发黄的旧铜扣子,那是唐氏家族的徽记。
老人看到唐晚晚的瞬间,手抖了。
“晚晚?”
声音沙哑,微弱,像压了二十年才挤出来的两个字。
唐晚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爷爷。”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手指冰凉,指尖在她眉骨上停了一下。那个位置有一颗小痣,跟她母亲一模一样。
“像,太像了……”老人的眼泪掉下来,掉在唐晚晚的手背上。
唐晚晚把脸贴在他的手掌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控诉,就那么安安静静蹲着,让这双手确认她是真的。
“回来就好。”老人说,“回来就好。”
认亲的过程比唐晚晚想象的简单。
唐老爷子,唐崇远,京港唐氏第三代掌门人。
二十年前,唐晚晚三岁,在一场蓄意绑架中被人从保姆手里抢走。唐家倾全力搜寻,花了五年,线索断在东州,一家已经倒闭的私人福利院。
之后十五年,唐崇远没放弃。他养着一支专属的调查团队,每年拨两千万的经费,只做一件事:找孙女。
直到三个月前,一次血液数据库的匹配,将东州一家私人诊所里编号RH-AB-0073的血样,与唐家留存的DNA样本成功比对。
“那家诊所,就是霍沉名下的。”何叔站在一旁,语气平稳,眼神却冷,“您这三年供的血,每一袋都有记录。我们查到的时候……”他顿了顿,“老爷气得当晚住了院。”
唐晚晚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
“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是。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何叔说,“霍沉查过您的底,查到的结果是东州福利院弃婴,无父无母无亲属。所以他才敢……”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所以他才敢把她当成一个没有靠山的工具来用。
唐晚晚喝了一口牛。
牛是现熬的,放了一点蜂蜜,温度刚刚好,不烫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三年了,她喝到的第一杯温度刚好的东西。
在半山别墅里,所有东西都是助理按标准准备的,不多不少,不冷不热,也不带任何温度。
“何叔,我有个问题。”
“小姐请说。”
“唐家现在,有多大?”
何叔看了她一眼,走到书架旁,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放在她面前。
唐晚晚低头看了一眼目录页:
唐氏集团,金融板块:控股四家银行,两家保险集团。
唐氏集团,地产板块:京港核心区商业地产持有面积470万平米。
唐氏集团,能源板块:东南亚三座矿场运营权。
唐氏集团,文化板块:两家拍卖行,一座私人美术馆。
后面还有十几页,她没再翻。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何叔合上文件夹,“暗面的,等您正式接手之后,律师团会逐一向您交接。”
唐晚晚把牛放下。
“何叔,我爷爷的病,严重吗?”
何叔沉默了两秒。
“膀胱癌晚期,扩散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
“他等了我二十年,就为了最后这一年。”
“是。”
唐晚晚站起来。
“那我不会再浪费时间了。”
她走到窗边。
京港的天亮了,阳光打在民国洋楼的灰白色外墙上,常春藤叶子挂着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手机,在东州用的那张卡已经销了号,何叔给她配了新的京港号码。
旧手机她没带,留在半山别墅的床头柜抽屉里。
里面有三年攒下来的几千条对话记录,全是她发的,霍沉的回复加起来估计不超过两百条。
那些早安、晚安、你吃了吗、今天冷了穿厚点、我想你了,全部留在了那部旧手机里。
她一条都不想带走。
此刻的东州,另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霍沉的飞机没有飞成。
京港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让林叙脸白了一大截:“霍总,唐晚晚到京港之后就失去了所有踪迹。但是……我查到一件事。”
“说。
“京港唐氏,上个月在所有核心圈子里放了一条消息,唐家流失二十年的嫡孙女已经找到,即将回归。名字没公布,但期和唐晚晚到京港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霍沉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你的意思是,唐晚晚是京港唐家的人?”
“我不确定,但如果是……”
林叙没说下去。
不用说。
京港唐家,老钱四大家族之首。
底蕴深厚到什么地步?霍沉在东州打拼十年攒下的全部身家,大概够买唐氏名下一栋写字楼的停车场。
霍沉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唐晚晚站在衣帽间门口,拎着那个破帆布包,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裂,但眼睛清清醒醒看着他。
“你养的不是女朋友,是一个随叫随到的血库。”
他闭上眼。
手指进头发里,狠狠揪了一把。
手机屏幕上,唐晚晚的对话框还停在最后一条消息,那条她没有回复的“今晚不回去了,你自己吃饭”。
霍沉打了一行字:晚晚,你在哪?
发送失败。
对方已关闭接收消息。
他又打了一行:唐晚晚,你给我回来。
发送失败。
第三行:我错了。
发送失败。
霍沉盯着那三个感叹号,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把手机砸在了桌面上。
屏幕碎了。
他对着碎裂的屏幕看了很久。
最终低下头,双手交叉撑在额头上,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
那笑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高兴。
“唐晚晚……你赢了。”
京港唐宅里,唐晚晚正在试爷爷让人为她量身定做的第一套衣服。
鹅黄色的羊绒大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里面搭了一件米白色高领打底。
何叔站在门外等着,手里还捧着一叠唐崇远批下来的文件:新身份证、新护照、唐氏集团见习董事的委任书。
唐晚晚对着穿衣镜转了一圈。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气质已经不一样了。
京港唐氏的真千金,该是这个样子。
“何叔。”她拉开门。
“小姐。”
“帮我约东州最好的律师,我要跟半山别墅做一个彻底的切割。别墅里所有霍沉名下的东西,原封不动退回去。另外,”
她顿了顿。
“帮我查一个人。霍念,霍沉的妹妹。我想知道她的病到底需要多少血,这三年从我身上抽的那些血,每一袋的去向。”
何叔点头。
“还有一件事。”唐晚晚把大衣的扣子系好,拢了拢领口,“下周京港有一场慈善晚宴,唐家有名额吗?”
“有。唐家每年都是主办方之一。”
“给我留一个位置。”
“收到。小姐,需要准备什么样的礼服?”
唐晚晚想了想。
“最贵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既然回来了,就不低调了。”
千里之外的东州,霍沉蹲在半山别墅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
鞋底磨得快平了,里面还有她脚掌的形状,左脚那只外侧踩得更深,是她走路内八字留下的痕迹。
他蹲了很久。
烟灰落了满地。
电话响了。
霍念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委屈:“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把唐晚晚找回来?下周我的手术,”
“念念。”霍沉打断她,嗓子哑得厉害,“她不会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霍念说:“那你再找一个一样的血型不就行了,”
霍沉挂了电话。
他把那双拖鞋抱在怀里,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里面是空荡荡的卧室。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抽屉里有一部旧手机。
还有一杯已经发了霉的红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