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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唐晚晚到京港的时候,天还没亮。

机场出口,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VIP通道。车旁站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手里举着一块接机牌。

牌子上写着:唐小姐。

唐晚晚拎着帆布包走过去。

中年男人看到她,眼眶当即红了。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你是?”

“老仆何叔,在唐家做了三十二年。小姐三岁走失的时候,是我没看住您,”声音哽住了,他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这些年,对不住您。”

唐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稀疏的白发和眼角刻进去的皱纹。

“先上车吧。”她说。

何叔替她拉开车门。

车子驶上高速,京港的天际线在晨雾里慢慢显出轮廓。跟东州不一样,这座城市的高楼更密、灯火更沉,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沉淀过的味道,看不见价格标签,但每一砖每一瓦都贵得离谱。

“小姐,老爷在家等您。他身体不好,医生说不宜长谈,但他坚持要亲自见您第一面。”

“我知道。”

“另外,老爷让我转告您,”何叔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卡,双手递过来,“这是您的,从您走丢那天就准备好了。二十年的零花钱,老爷一年都没少存。”

唐晚晚接过卡。

黑卡,没有银行标识,只有背面烫金的一行小字:唐氏私人信托,专属持卡人。

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唐氏信托这四个字,整个京港认得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敢小看。

车子在一条看不到头的私家车道上行驶了十五分钟,穿过两道安保岗亭,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的老宅前。

三层半的民国洋楼,外墙爬满了修剪整齐的常春藤,铁艺大门上有锈迹,那种锈是年头,是底蕴。

门口站着两排人,从管家到保姆到园丁,二十多个。

何叔推开车门。

唐晚晚下车的时候,所有人齐齐弯腰:“欢迎小姐回家。”

她看着这栋楼,看着这些人,喉咙口有一点发酸,但没哭。

主楼的门被两个佣人从里面推开。

正厅里,红木轮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瘦,很瘦,颧骨支出来,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口别着一枚发黄的旧铜扣子,那是唐氏家族的徽记。

老人看到唐晚晚的瞬间,手抖了。

“晚晚?”

声音沙哑,微弱,像压了二十年才挤出来的两个字。

唐晚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爷爷。”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手指冰凉,指尖在她眉骨上停了一下。那个位置有一颗小痣,跟她母亲一模一样。

“像,太像了……”老人的眼泪掉下来,掉在唐晚晚的手背上。

唐晚晚把脸贴在他的手掌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控诉,就那么安安静静蹲着,让这双手确认她是真的。

“回来就好。”老人说,“回来就好。”

认亲的过程比唐晚晚想象的简单。

唐老爷子,唐崇远,京港唐氏第三代掌门人。

二十年前,唐晚晚三岁,在一场蓄意绑架中被人从保姆手里抢走。唐家倾全力搜寻,花了五年,线索断在东州,一家已经倒闭的私人福利院。

之后十五年,唐崇远没放弃。他养着一支专属的调查团队,每年拨两千万的经费,只做一件事:找孙女。

直到三个月前,一次血液数据库的匹配,将东州一家私人诊所里编号RH-AB-0073的血样,与唐家留存的DNA样本成功比对。

“那家诊所,就是霍沉名下的。”何叔站在一旁,语气平稳,眼神却冷,“您这三年供的血,每一袋都有记录。我们查到的时候……”他顿了顿,“老爷气得当晚住了院。”

唐晚晚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

“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是。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何叔说,“霍沉查过您的底,查到的结果是东州福利院弃婴,无父无母无亲属。所以他才敢……”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所以他才敢把她当成一个没有靠山的工具来用。

唐晚晚喝了一口牛。

牛是现熬的,放了一点蜂蜜,温度刚刚好,不烫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三年了,她喝到的第一杯温度刚好的东西。

在半山别墅里,所有东西都是助理按标准准备的,不多不少,不冷不热,也不带任何温度。

“何叔,我有个问题。”

“小姐请说。”

“唐家现在,有多大?”

何叔看了她一眼,走到书架旁,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放在她面前。

唐晚晚低头看了一眼目录页:

唐氏集团,金融板块:控股四家银行,两家保险集团。

唐氏集团,地产板块:京港核心区商业地产持有面积470万平米。

唐氏集团,能源板块:东南亚三座矿场运营权。

唐氏集团,文化板块:两家拍卖行,一座私人美术馆。

后面还有十几页,她没再翻。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何叔合上文件夹,“暗面的,等您正式接手之后,律师团会逐一向您交接。”

唐晚晚把牛放下。

“何叔,我爷爷的病,严重吗?”

何叔沉默了两秒。

“膀胱癌晚期,扩散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

“他等了我二十年,就为了最后这一年。”

“是。”

唐晚晚站起来。

“那我不会再浪费时间了。”

她走到窗边。

京港的天亮了,阳光打在民国洋楼的灰白色外墙上,常春藤叶子挂着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手机,在东州用的那张卡已经销了号,何叔给她配了新的京港号码。

旧手机她没带,留在半山别墅的床头柜抽屉里。

里面有三年攒下来的几千条对话记录,全是她发的,霍沉的回复加起来估计不超过两百条。

那些早安、晚安、你吃了吗、今天冷了穿厚点、我想你了,全部留在了那部旧手机里。

她一条都不想带走。

此刻的东州,另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霍沉的飞机没有飞成。

京港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让林叙脸白了一大截:“霍总,唐晚晚到京港之后就失去了所有踪迹。但是……我查到一件事。”

“说。

“京港唐氏,上个月在所有核心圈子里放了一条消息,唐家流失二十年的嫡孙女已经找到,即将回归。名字没公布,但期和唐晚晚到京港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霍沉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你的意思是,唐晚晚是京港唐家的人?”

“我不确定,但如果是……”

林叙没说下去。

不用说。

京港唐家,老钱四大家族之首。

底蕴深厚到什么地步?霍沉在东州打拼十年攒下的全部身家,大概够买唐氏名下一栋写字楼的停车场。

霍沉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唐晚晚站在衣帽间门口,拎着那个破帆布包,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裂,但眼睛清清醒醒看着他。

“你养的不是女朋友,是一个随叫随到的血库。”

他闭上眼。

手指进头发里,狠狠揪了一把。

手机屏幕上,唐晚晚的对话框还停在最后一条消息,那条她没有回复的“今晚不回去了,你自己吃饭”。

霍沉打了一行字:晚晚,你在哪?

发送失败。

对方已关闭接收消息。

他又打了一行:唐晚晚,你给我回来。

发送失败。

第三行:我错了。

发送失败。

霍沉盯着那三个感叹号,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把手机砸在了桌面上。

屏幕碎了。

他对着碎裂的屏幕看了很久。

最终低下头,双手交叉撑在额头上,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

那笑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高兴。

“唐晚晚……你赢了。”

京港唐宅里,唐晚晚正在试爷爷让人为她量身定做的第一套衣服。

鹅黄色的羊绒大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里面搭了一件米白色高领打底。

何叔站在门外等着,手里还捧着一叠唐崇远批下来的文件:新身份证、新护照、唐氏集团见习董事的委任书。

唐晚晚对着穿衣镜转了一圈。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气质已经不一样了。

京港唐氏的真千金,该是这个样子。

“何叔。”她拉开门。

“小姐。”

“帮我约东州最好的律师,我要跟半山别墅做一个彻底的切割。别墅里所有霍沉名下的东西,原封不动退回去。另外,”

她顿了顿。

“帮我查一个人。霍念,霍沉的妹妹。我想知道她的病到底需要多少血,这三年从我身上抽的那些血,每一袋的去向。”

何叔点头。

“还有一件事。”唐晚晚把大衣的扣子系好,拢了拢领口,“下周京港有一场慈善晚宴,唐家有名额吗?”

“有。唐家每年都是主办方之一。”

“给我留一个位置。”

“收到。小姐,需要准备什么样的礼服?”

唐晚晚想了想。

“最贵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既然回来了,就不低调了。”

千里之外的东州,霍沉蹲在半山别墅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

鞋底磨得快平了,里面还有她脚掌的形状,左脚那只外侧踩得更深,是她走路内八字留下的痕迹。

他蹲了很久。

烟灰落了满地。

电话响了。

霍念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委屈:“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把唐晚晚找回来?下周我的手术,”

“念念。”霍沉打断她,嗓子哑得厉害,“她不会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霍念说:“那你再找一个一样的血型不就行了,”

霍沉挂了电话。

他把那双拖鞋抱在怀里,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里面是空荡荡的卧室。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抽屉里有一部旧手机。

还有一杯已经发了霉的红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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